江湖里的刀声
浪子
2005-3-30
第一章 听雨酒馆
没人知道他姓他说，我叫阿城。阿城的阿，阿城的城。
王老板仔细地打量这个瘦弱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很疲倦，但双眼却依旧很有神，一件蓝色的
长衫上缀着不少于20个密密麻的补丁，快被磨得没底儿的粗布鞋上布满尘土。
他什么也没有，除了他自己。
王老板笑了，点点头说，好！你留下！
于是，阿城留了下来，但站在他旁边的大伙全都一哄而散了。
因为，王老板只想为他的小酒馆找一个可靠的伙计，一个就够了。
王老板满意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好像这不是他请的伙计，而是他的女婿似的。
我姓王，我的哥哥是王七，王九是我的弟弟。你可以叫我八叔！王老板脸上堆满了笑。从今天开始，听雨酒馆就是你的家。
王老板的酒肆取名为听雨。
爹，你为什么要选他呀？他整个就一木头，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闷死了。
呵呵，你知道木头的用处吗？
不知道，木头能有什么用呀？
木头不会说话，可以为你守住所有的秘密。
哦。
阿九是王老板的女儿。
你好，我是阿九，阿九的阿，阿九的九。阿九走到阿城身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你可以叫我阿九。
我知道。阿城正在抹一张桌子，没有抬头。
啊？你怎么知道的？
你刚才告诉我的。
呵呵，没想到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
你为什么要来我们酒馆做伙计？
因为我不想做乞丐。
你从哪里来？
......
阿城低了头，眼珠没再动。他面前的酒桌上残留着一块形似手掌的印迹。
良久------他叹了口气。
阿九很好奇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疑问。
我来这里有多了久了？
整整一个月了。
阿城顿了顿，转过身，走了。
阿九目送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真是个怪人！
他要走了。王老板不知何时，站在阿九的背后。
为什么？
因为他来了。
他？
六指神剑，剑残。王老板目光所及之处,的确是一个有着六个手指头的掌印。
阿九无语,转过头看着窗外簌簌飘舞的落叶,眼里竟也有了秋意。
第二章 小刀的秘密
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
有人可能活一辈子都不知道当今天子的贵姓，也有人可能到死都没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
江湖中没听过小刀两个字的人却一定会被耻笑为无知。
但行走江湖的人宁愿自己不知道天子是谁，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甚至不知道儿子是不是自己亲生的，也不愿知道小刀是什么样子的。
据说，这个世界上，见过小刀的人只有三个。
江南无情剑林中行
中原新秀白衣剑神郭清风
峨嵋掌门无目师太。
林中行，曾以一把长四尺三才重二十斤的铁剑在华山大败天下英雄，据说其剑风所及之处，鬼神动容，无可匹敌。
郭清风，出道仅三年，去年中秋江湖侠士在剑门共赏明月，乘着酒兴用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剑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一只飞过其酒桌的苍蝇死得莫名其妙。据说，这只苍蝇在飞上桌子边时，还自鸣得意地边飞边唱，郭清风谈笑间挥手出剑，这只苍蝇就掉在了酒桌子上。当时大家并未在意。直到酒保发现这只看似完好的苍蝇轻轻一碰就变成了苍蝇肉丝时，举座哗然。
无目师太，修练近三十年的落叶剑法已达化境。以目中无人而闻名。
毫无疑问，这三个人都是当今天下屈指可数的剑道高手。
但他们现在却再也不是了。
他们现在不过是三个再也不会说话的瞎子。
人们叫不会说话人的哑巴，叫看不见的人瞎子。于是三名剑中高手成了三个哑巴加三个瞎子，三个与别的瞎子毫无二致的瞎子。据说，他们在此之前都接受了一个叫小刀的人的挑战。小刀的武器当然是刀，小刀扬言要用手中的刀打败天底下所有的剑客。剑是兵器之祖。于是，自诩为剑客的人们便再也坐不住了，他们无法忍受有人对自己手里华丽的武器的污辱。
所以，当三个备受推崇的侠客收到战书时，江湖中所有的人都来到侠客山庄为他们送行。剑客们的脸上洋溢着快乐和满足，仿佛看到一个叫小刀的人被打得满地找牙。残阳褪下它的最后一抹血红时，剑客们正在对这场战局作第一千种假设。
我敢打赌，今天回来的一定会有四个人！王大麻子正兴致勃勃地对周围的人们大叫。王大麻子是个镖客，有人说，麻子总是会比较有智慧，那么，王大麻子的脸本身就是一块无形的金字招牌。别人可以不相信别的麻子，但王大麻子说过的话好像总是正确的。
他五岁时偷看女人洗澡被他老子打，他当时一边抹眼泪一边大叫：妈的，你打我！老子不是你生的！
后来他老妈逢人就夸她儿子聪明：小小年纪什么都知道！
众人还是很好奇地问他：四个人？那多出的一个是谁呢？
当然是那个叫小刀的自命不凡的小子了。我相信郭大侠会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给提回来的。哈哈！王大麻子脸上的麻子随着他的笑夸张地抖动着。
众人附和着大笑。
不过，当他们真的看到四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就再也笑不出来了。王大麻子嘴张得老大也不知是要笑还是要哭。的确是多了一个人，一个穿得破棉布衣裳的青年，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他手中没有拎一个人，而是拎了三个人。三个在几个时辰前还意气风发豪气干云的剑侠。他们的身子都蜷缩着，的确像极了三只小鸡。
你是谁？王大麻子定了定神，终于说话了。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在嘴里无所适从。
我叫阿城青年慢慢地把手中的三个人放在地上，缓缓地说。我在打柴时发现了这三个瞎子.
没有人怀疑青年的话。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都知道，没有了眼珠的人都叫瞎子。地上的三个人眼眶里什么都没有，的确是瞎子。而且是再也没有说过话的瞎子。
众人意料中的一千种结局全都落空了。
于是，江湖中多了个令人谈虎色变的人：小刀。人们私底下揣测着这个把三个高手变成瞎子的刀客。江湖传言中比较可信的一种是：小刀是个满脸大胡子，力大无穷，刀法精湛的魔鬼。他要打败天下所有用剑的人。
突然，平时出入酒肆茶房，腰里佩把异常绚丽夺目长剑的侠士们都如蒸发般失去了踪影。
第三章 红袖姑娘
阿城只是一个樵夫，一个没钱买柴刀只好用一把捡来的破剑砍柴谋生的樵夫。虽然这把剑已布满锈迹，但幸好还能用。阿城每次砍柴都很认真，他认为做什么事都必须认认真真的。这把剑伴随着他度过了三年，它的铁锈在无数次的磨砺和砍伐中慢慢地褪去了，变得银光锃亮。
阿城不知道小刀，也不知道侠客山庄。他常常纳闷为什么那些整天饮酒作乐无所事事被称作侠客的人不用做事也会有很多钱花。莫非喝酒也可以赚钱？
阿城娘在临死时要他去找城里开酒馆的王老板。
孩子，你要是遇到一个武功很高的右手有六个指头的人，一定要离他远远的。老人如银丝般的头发在说话时轻轻地颤抖着。
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不是人，他是魔鬼！
娘，我听你的。
阿城眼里噙满泪水。
第二天，他离开了自己生活二十多年的山沟。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要离开这个把他视作自己亲人的王老板。风乍起。他迈出酒馆大门时心也刹时变得沉重。
当他在月光下背影渐行渐远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门后闪了出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清秋的夜色里，月光清凉如水。
起风了，一片片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飞舞，像极了一个个鬼魅。
阿城穿过城门洞，低头疾行，突然，他停住了脚。他停下来并不是因为害怕，却是因为他不得不收住脚。因为，在他的脚下，躺着一个女人。女人本来没什么好特别的，但若在半夜三更还躺在野外就比较奇特，躺在外面也说不上奇怪，但如果这个半夜三更躺在小道上的女人一丝不挂，那就很奇怪了。
月光下，祼体的女人肤如凝脂，曲线分明，凹凸有致的身体足以勾起任何一个男人的非份之想。阿城轻轻地弯下腰发现女人双眼紧闭，气若游丝。可能是晕过去了。
阿城的脸有点红，心跳也加快了。
突然，他飞快地除下自己的紧身短袄，褪下那条打了二十个补丁的长裤，然后抓起女人的两只脚塞进长裤，再把自己的短袄套进女人的上身。最后，他轻轻地扶起女人唤道：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女人幽幽地睁开眼，看到阿城突然大叫着跳起来：啊！你是谁？我怎么在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物，双手赶紧抱在自己的胸前，紧张地说：你，你是谁，你对我做什么了？
阿城苦笑了，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世上最难过的事莫过于想哭时却要笑得比谁都大声。
姑娘，我只问了你一个问题，可你却反问了三个！第一个，我是谁，我是阿城，第二个你怎么在这里，我不知道。第三个，我对你做什么了，如果我说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脱下了我的衣物再把它们穿到你身上，你信不信？
不信，鬼才信你的话！姑娘突然咯咯笑了。不过，我相信你，因为我是鬼。
哦，什么鬼？阿城眉头轻轻地扬了扬。
女孩调皮地笑了，脸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嗯，在家是调皮鬼，出门就成了捣蛋鬼。
阿城皱皱眉，问道，那我可以走了吗？
女孩一扭身闪到阿城面前，她昂着头，撅嘴说：当然不行。
为什么？
你把我全身上下都看了个遍，想说走就走啊，没门！
阿城苦笑：那要我怎么办？
嘻嘻，我要你跟我回家，让我爹作主。
你爹是谁？
我爹是李大炮，别人都叫他大炮。我是她女儿，叫李红袖。
第四章 李家庄
阿城跟着红袖回到李家庄时，全庄上下灯火通明，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躬着身子说：小姐你回来了。
是啊。八叔，老爷呢？
老爷正在大厅候着这位公子，他让你早点回房休息，他要和这位公子单独谈谈。
哦，好吧。那我在大厅外等着吧。你早点歇着吧，我带这位客人去见老爷。
是！八叔应声低头退进黑暗中。
阿城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阿城推开大厅的门时，李家庄庄主李大炮正端坐在大厅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门口。阿城心头突然一凉，快步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却发现已经没了呼吸。
阿城抓过李大炮的右手，灯光下，李大炮拇指旁边多出来的小手指像一根针剌痛了他的眼。
阿城一言不发，站在李大炮身旁看着他死前瞪着的地方，大门外的屋檐下挂着一只空空如也的鸟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红袖这时候推开门走了进来，她静静地走到李大炮的身边。面色铁青，问道：我爹死了吗？
阿城同情地看着这个女孩子说，是的！阿城一边说话一边悄悄靠近红袖，红袖如果在这时候不能控制自己，大叫起来，阿城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自己的嫌疑了。红袖没有号啕大哭，甚至没有尖叫。她轻轻地为李大炮抚上双眼，仿佛她手下的不是一个已死之人，而是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生怕惊醒了他。不知不觉间，一滴晶莹的泪却从自己眼眶中滑落。
你知道门外的鸟笼是谁的吗？阿城问。
红袖泪眼婆娑，抬头望望门外说，知道，是八叔的。里面本来装着一只鸽子。
是一只红色翅膀的鸽子吗？
是的，八叔说红色吉祥。
阿城叹了口气。
红袖突然转身厉声道瞪着阿城道，你这个杀人凶手！阿城正要张嘴辩解，一只小刀已经无声无息地插进他的胸口，他仿佛听到自己心脏被锐利的刀锋割破的声音，他张大嘴，捂着胸口，右手使出全身力气挥出那把伴随了自己近二十年的柴刀。在倒下那一瞬间，他似乎想明白了一件事，只可惜现在明白已经太晚了。
第五章 必杀
啪啪啪！八叔从门外缓缓踱了进来，他鼓掌轻轻笑着，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阿城和插在红袖手臂上的柴刀，突然大笑起来，仿佛他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
红袖捂着流血的手臂惊讶地叫道，八叔！
八叔止住笑，仿佛换了一付面孔，阴森而诡异地说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阿城，星海无极李少云的儿子，想当年，我让星海无极加入我们血月神教，共创伟业，他却不识时务，不但不领情还伙同他的结拜义弟剑残横加阻挠，大伤我教元气。多亏我当年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杀死了李少云，嫁祸给剑残。剑残背上大义不道的名声，只好躲在李家庄化名李大炮。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红袖脸色苍白。
哈哈！为什么？八叔仰首大笑，你知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下是何等的威风，你知道号令群雄是何等的气派？
他顿了顿突然指着红袖，可是，你这个小丫头片子竟然连损我三员大将！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红袖额上开始渗出汗水。
当然，我好不容易潜入李家庄做了李家庄的管家，才发现你就是小刀！但你终就是输在了我手里。
我伤了那三个江湖中自命不凡的衣冠禽兽，是因为他们罪有应得，他们做尽坏事，死有余辜！我要他们一辈子都不能再做恶，所以才挖了他们的眼睛，把他们变成哑巴。
八叔咬牙切齿地说，那么，你现在就得付出代价了！
红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今天是必死无疑了，我的手受伤了短时间内是不能用刀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死突然，倒在地上的阿城本来一动没动的,但此时他却撑着地爬了起来，他站定后,拍拍手从胸口拨出一把细如柳叶的刀子笑笑说，所以，我也没死。
红袖轻轻一振臂，柴刀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你们。。。！！八叔突然睁大了眼，身子轻轻地颤抖。
我们都没事，但我们如果不演一场戏，你又怎么会现出你的本来面目！阿城把玩着手里的小刀头都不抬地说。
你早就知道了？
其实，也不算早，我最开始以为剑残就是我的杀父仇人，你差一点就遂愿了。但当我遇到红袖时，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就是江湖人称的小刀。你在门口迎接我们时有意避开了我，但我还是认出了你。
他顿一顿说，李庄主死的时候看着那只空的鸟笼，我知道他是想告诉我谁是凶手。这时候,我记起在听雨酒馆无意中看到过一只红色的鸽子,红袖告诉我你是鸽子的主人时,我就全明白了。
哈哈哈，果然不愧是星海无极李少云的儿子！八叔大笑起来，但是你们明白得太晚了，再有片刻，我的兄弟就会赶来收拾残局。
唉，可惜啊可惜！阿城摇摇头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
红袖吹了吹口哨，一只红色的鸟儿欢叫着从门外飞进来，落在红袖的肩头。
怎么会这样？八叔再也笑不起来，他看起来更像是要哭。
趁你不在，我就喂食这只鸽子，它现在和我可好着呢。是不是，小乖乖？红袖转过头爱怜地看着站在她肩头的鸽子。鸽子仿佛听懂了她的话，点了点头。
八叔突然举起右手，两枚银色的绣花针带着破空的啸叫直奔阿城和红袖的面门。与此同时，他左手闪电般出手，一把长剑罩向阿城全身上下的十几个命门。如果阿城躲过了银针就一定会被长剑剌上十几个大窟窿，如果他不想变成剑靶，来势凶猛的银针定会让他如李大炮一样悲惨地死去。
红袖却仿佛没缓过神来，她还望着那只鸽子。如果阿城死了，红袖必被银针射中。
电光火石间，阿城手里的柳叶刀突然飞了起来，像是一只长了翅膀会飞的鸟，只听啪啪两声，两只银针全打在了刀身上。八叔的剑挟着劲风已如毒蛇吐信向阿城卷去，阿城闭上了眼。
他知道他是躲不过这凌厉剑法的攻击了。阿城似乎必死无疑。
突然，一个粉红的人影一闪护在了他的面前。八叔慌忙收剑，却已经来不及，尖叫声响起时，红袖奔了过来。阿九杏目圆睁,缓缓地滑下来，阿城紧紧的扶着她，鲜血从她全身喷出来。八叔呆住了，突然疯一般扔下剑大喊：这是为什么！天啊！女儿！阿九！跑过来从阿城怀里抢过阿九。阿九嘴唇动了动，吐出最后几个字：爹，对不起。阿城，请你饶过我爹，我愿代他赎罪。
阿城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他痛苦地点点头。阿九面色如纸，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角向上翘翘想要做出笑的样子。
笑容凝固在阿九的嘴角时，八叔哭得像个泪人。任谁也想不到他是江湖第一大邪教的教主，此时，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刚亲手杀死自己骨肉的痛不欲生的父亲。
红袖过来握住阿城的手，两人轻轻地走了出去。
为什么你刚看到我就知道我是小刀？
哈哈，我骗他的，你也信啊？
月华如练，佳人纤手盈握处，拟将此心寄婵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