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在人间的最后岁月
行者在人间的最后岁月
浪子
2006-1-1
我受够了！我再无法忍受了！
为什么总有一只苍----蝇，在我的耳朵边嗡嗡嗡嗡地叫！
我真后悔没有听八戒师傅的话，跟着她习练绝世武功。
八戒是后山上的一个和尚，谁也不知道她在后山修练了多少年。我小的时候问爷爷，爷爷那时还没死，不但没死还能说话。爷爷说：我也不知道啊，我记得我像你这么大时也问过我的爷爷，我的爷爷也记不清了。他告诉我自从他懂事起就看见八戒师傅在这里了。
我靠！难不成她是千年妖精！就算是是妖精也应该修炼成仙了吧。那她为什么还呆在这里呢！
爷爷愣了愣：我也不知道，据说她在等一个人。
哦，我似懂非懂。
听爷爷说我出生时她专门从庙里下来守着，从妈妈手里接过我，她开心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地逗我还叫我大师兄。大家都以为她从小出家没尝试过做母亲的感觉，对孩子也格外地喜爱。
不得不说，八戒一直对我很好。她常常趁着庙子里生意冷清时下来找我玩，她每次见我都会问我同样的问题，只有我按照她的要求回答出来，我才能得到她的奖赏，通常是佛像前的贡品:一个苹果，一把花生，一些糖果。
后来，她再问我时，我想都不想就回答：我是孙悟空！
但我知道我长得一点也不像像猴子，只是为了骗取她口袋里的吃食才昧了良心。
她听了就会高兴得手舞足蹈。
她的问题是：你是谁？
她经常给我讲故事，但故事内容一点也不新鲜，和村子里放的坝坝电影没什么两样，全是什么大闹天宫，齐天圣，西天取经的故事。她一点也不会讲故事，经常刚说到唐僧遇险就眼泪汪汪了，而且翻过来翻过去全是一样的情节，听了直让人打瞌睡。
于是，我睡去了。朦胧中，听到嗡嗡的声音，我很生气地睁开眼，一只硕大的绿头苍蝇正从我的鼻尖吹着口哨开过去，我恨得牙痒痒，正想好好地给它一巴掌。它却像一只直升机悬停在空中，不停地扇动翅膀却前进不得半分。我试着去抓住它。它居然一点逃走的意思也没有，只是翅膀扇动得更快了。
八戒从我身后走出来说：这只苍蝇不能再飞了是因为它撞到我为它布设的气障。这其实是你教给我的法术。
我听了不明白。
她就坐在我身边望着天空说：自从回来后，我们就失散了，这么多年我和师傅一直在找你。但没想到你已经看破仙界跳入红尘了。难怪你什么也记不得。但有一天你的胸膛出现一个红色的叉时，你就会记得一切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金色的夕阳把她的脸照得透明而通红。我第一次发现她原来也有美丽的时候。
你想学功夫么？她问。
不想。我答，因为我不想做和尚。我还是个处男。
十八岁那年，我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背着家人去了香港。在走到村口时我发誓要衣锦还乡。回过头时，又看到村的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女和尚。有一阵诵经声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我听了十几年的经文。
十九岁，我大病一场。病愈后身体日渐消瘦。朋友都说我看起来像个猴子，我一惊。
第二个月，我失去了工作。
第三个月，我失去紫霞，那个曾经伴我五年说要陪我一生一世的女孩，终于在一个暮秋的午后飞奔着扑进一个富商的怀抱。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一辆红色的宝马载着虚荣穿出巷子，没哭。因为我想起了八戒的话。她说：你的一切苦难都是应得的，因为你最终将超越它们。
第四个月，我为了生存，加入一个黑帮。
第五个月，我受命抢劫一个老太太。
我认识这个老太太，她住在巷子最深处一间破烂的小房子里，每天五点就起床了，沿街叫卖自己纳的鞋底。她每卖出一双能赚2角钱，我买过她的鞋，她的手指上布满针眼。我也看到过手臂上全是针眼的年青人，但他们的伤口流出的是黑色的毒液，不是红色的血。
我没费吹灰之力就从从她的小窗户爬进了他的家门。她正在昏暗的油灯下做着活计。看到我进来，她眼神中没有一丝诧异。她只是递过来一个小板凳说：坐。
我想模仿电影里黑道人物的样子说：老太太，我是打劫的，严肃点，不许动，不许叫，否则我杀了你！
但我动了动嘴唇只发出了干瘪的嗓音。她看了我一眼，停下活计为我端来一碗水。
她说：我要走了。再过几天筹够了路费，我就要回去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我要回去看我的女儿。
我说：那她在做什么呢？
她抬抬头看着我，眼眶里闪着光说：她才十八岁，明年就要高考了。但她刚刚死了。
半个小时后，我走出那道窄窄的门，临走时，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下来，除了一个一元的硬币。老太太一直静静地看着我，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眼里没有感激，只有一阵莫可名状的欣喜。似乎，很熟悉。
我回去见到帮里的兄弟已经都死了。在我走之后，另一个帮派的仇杀让他们的灵魂再次进入轮回界。因为他们已经完成他们的使命。我相信每个人都是肩负着使命的吧。比如，紫霞的使命是让我尝尽世间最彻骨的痛，老太太的使命是让我冰冷的心重生。我的使命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摸摸口袋里的最后一块钱。我想，或许我应该用它来做点小生意，再讨个老婆，生一堆孩子，当我的生命终结时，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用它可以买一只鸡蛋，再把它孵成一只小鸡，再把它养大，等它下了蛋我再孵成小鸡，再生蛋，再养鸡。。。不出一年，我就可以回去了。
我怀着美好的愿望睡着了。一阵嘈杂声惊醒了我。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绑成一个粽子。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在我身边来回走着，用奇怪的眼神注视着我。
半晌，他开口了：你是谁？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是孙悟空！
刹时，人群中迸发出一阵狂笑。
刀疤弯下腰在我耳边得意地笑，然后说：这是个疯子，这原来是个疯子！
他的声音像极了一只绿头苍蝇，我真的受不了了！
鉴于我是一个神智不清的人，他们为了显示自己的仁慈，把我扒光了衣服，搜去我仅有的一块钱，再在我的胸膛上用刀片划了两道长长的口子。
他们大笑着离开了。我痛得大叫。我失去了我的使命，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沮丧地垂下头却看到胸口的伤正迅速愈合。一个大大的红叉出现了。
我站了起来。我的脑子中很乱，八戒讲过的故事像放电影一样在我的眼前一幕幕闪过。我看到一个哭成泪人的女子，她说她只能陪我走一程。是紫霞？
我问：伞儿，为什么？伞是紫霞的小名，我习惯叫她伞儿。
她依旧流着泪摇摇头却不回答，渐渐飘远。
第二天，我在报上看到紫霞和富商开车坠下悬崖的新闻。我突然很伤心。她是五百年前那个留下一滴泪在我心里的女子。
第三天，我回到小山村。
八戒在村口迎接我说：师兄，一切都是命。
我点点头。
她从背后拿出一件东西递给我说：师兄，这是我为你纳的鞋底。
她的手上布满了针眼。 眼神里满是欣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