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韓非政治思想的理論根基
談一家的思想﹐理論根基是最重要的。韓非政治思想的理論根基有三方面:一﹑是自利的人性觀﹐二﹑是功利的價值觀(或實效的價值觀)﹐三﹑是變古的歷史觀。這三個綱目﹐在我的「韓非子的哲學」一書中﹐也有同樣的論列﹐但講法有些不同了﹐因為那本書寫在民國六十三年﹐有些問題在那個時候還看不出來。
(一)自利人性觀
第一方面我們討論的是自利人性觀。在我的書上原本寫的是極端性惡論﹐現在我提出修正﹐說是自利人性觀較貼切。因為韓非子的書中﹐從來沒有提到「性惡」這兩個字﹐我以前是通過跟荀子的比較而說的﹐假如荀子是性惡論的話﹐那麼韓非就是極端性惡論了(註一)。這樣的說法﹐我覺得是學者本身主觀的色彩太重﹐不免有推論太過之嫌。我們還是讓韓非子自己說話﹐所以我提出一個修正的觀點﹐說是「自利人性觀」。
韓非子的人性論是師承荀子的﹐他是通過經驗的考察來論定人性。他不是像孟子從「人之初」來看人性﹐「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必有怵惕惻隱之心」(註二)﹐就是從人之初那邊看﹐韓非不是面對嬰兒即將掉井中的那一剎那﹐面對那種情景而生發的不安不忍看人性。韓非的人性觀﹐是把人性放在名利心與權力欲的誘引之下﹐所產生的扭曲沉落來看人性﹐他把人性暴露在社會名利與人間權力的污染之中﹐無可避免的被扭曲或往下沉落的結果來看人性﹐他不在「人之初」那邊看人性!他是從人淪落天涯的這邊看人性﹐所以他的人性觀﹐充滿了經驗主義的色彩。
他首先提出一個觀點叫「君臣交計」。「君以計畜臣﹐臣以計事君﹐君臣之交計也。」(註三)君王是用計算利害畜養群臣﹐群臣也是計算利害來奉事君王﹐君臣的關係是什麼?是互相利用﹐這叫君臣之交計也。什麼叫交計?是互相計算﹐我計算你﹐你計算我﹐君臣的關係﹐不過是互相計算罷了!這是君臣之義嘍!再說﹐儒家的一切人倫的始基﹐最重要的就是「父子之親」﹐韓非卻說:「且父母之於子也﹐產男則相賀﹐產女則殺之。」(註四)父母對於子女﹐產男的時期則賀﹐大事慶祝﹐生下女兒的時候呢?則殺之﹐這個「殺之」實在是欲理還亂﹐父母會殺子女嗎?所以這段文字﹐唸起來實在驚心懾魄﹐「產女則殺之」﹐尤其不合中國的民情。所以我們文章寫到此都不免手軟﹐怎麼可以「產女則殺之」呢?不過中文系出身的人比較簡單一點﹐不是「親親之殺﹐尊尊之等」嗎?那個「殺」可以讀成 ﹐產女則是差一點﹐產男在大飯店慶祝﹐產女則在路邊攤慶祝﹐一樣慶祝但欣喜之情慶賀之意總是有區別的﹐所以韓非說「猶挾計算之心以相待也」(註五)﹐你看看﹐父母親所對於子女﹐人間最無條件最根深的愛﹐仍然摻雜著利害的因素啊﹐計算利害來對待子女﹐這叫「慮其有後便﹐計之有長利也」(註六)。慮其有後便﹐因為生男將來可以繼承家業光大門楣﹐計之有長利﹐因為兒子可以娶一個媳婦進來﹐女兒嫁出去不打緊﹐還暴露無遺賠錢貨﹐中國是農業社會﹐農村亟需勞動人口﹐產女既無後便﹐又無長利﹐真箇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這就是父子之親﹐
由「君臣之義」到「父子之親」﹐再看「夫婦之情」。韓非以為后妃太子莫不希望君王早死(註七)﹐為什麼?垂簾聽政啊!你看這不是夫婦之情嗎?后妃希望君王早死﹐她可以垂簾聽政﹐可以當老佛爺。儒家所認為這個人間世可以讓我們感受溫暖親切﹐可以讓我們安身立命﹐好好活下去的親情道義﹐在韓非的考察反省中完全在人的名利心與權力欲之下被沖垮了﹐所以他發覺﹐人性最原始的內容不是親情﹐也不是道義﹐而是利害。假定人性的真實內容是親情道義的話﹐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沖垮它﹐而我們發現利害可以沖垮親情道義﹐所以利害才是人性最根深的內容﹐這是韓非子對於人性的無情宣判。他通過經驗層面的考察﹐站在政治權力圈來衡量人性。我們一走離整個政治現實來理解韓非﹐都是不相應的﹐韓非本來討論政治問題﹐說他的政治思想﹐怎能離開政治現實另說一套呢?
此外﹐他有一句話說:「夫智﹐性也﹔壽﹐命也。性命者﹐非所學於人也。」(註八)壽是命﹐這跟論語﹑孟子是同樣的觀點﹐死生窮達本來是充滿「命限」的味道。而「智﹐性也」呢?我們知道「智」是作用功能﹐智的主體是心。---這是顯學篇裡的一句話﹐我發現這一句話非常得意﹐因為我可以從這句話中﹐來分解韓非心性觀與孟荀之間的異同。智的主體是心﹐所以這句話我們可以轉換為「心﹑性也」。心,性也﹐從心說性﹐這個路數﹐是孟子的路數﹐所以這個心性論﹐純從形式來看的話﹐和孟子一樣﹐他也是從心說性﹐心性一也。所謂形式的觀點﹐形式是相對於內容﹑相對於內涵﹑相對於實質而言﹐說從形式看﹐他的心性觀點和孟子一樣﹐但實質不一樣。孟子也是從心說性(註九)﹐但孟子的心是什麼?他是德性心﹐所以德性心所成就的性﹐當然是性善!因為我每一念都是怵惕惻隱啊﹐面對人生的不同情境﹐我心所生發的就是善﹐就是怵惕惻隱,悲之深痛之切﹐真情實感﹐悲情痛感很真實的道德感情﹐面對人生不同的情境﹐我心所呈現出來的總是善﹐所以這個心的呈現所成就是善了。
但是﹐韓非子的心不是這樣﹐韓非子的心﹐是計算心﹐他自己就說「猶挾計算之心以相待也。」他的心只有作用的意義﹐什麼作用的意義?打算盤的作用﹐每天揹著算盤奔走天涯﹐今天跟朋友看場電影﹐明天跟朋友吃下館子﹐後天跟朋友搭車去郊游﹐都要算算成果。有沒有利啊?會不會賠錢啊?這個實在是大殺風景的事。他的心就是計算﹐計算什麼?計算利害啊﹐我們剛才不是說了嗎?他對人性的考察就是利害啊﹐親情道義消逝不見﹐僅有的剩下來的是利害。他把人際關係中親情道義的外衣剝落﹐呈現赤裸裸的人性的內容﹐所以我們受不了。但是我們衡之於政治現實﹐安知韓非不是一種洞見?所以他的心是計算的﹐而計算的東西就是利害﹐所以成就的人性就是為自己計算利害的人性觀。每一個人都是為自己計算利害的﹐這叫自利人性觀。從形式來說﹐跟孟子一樣﹐從心說性﹐心就是性﹐心性是一不是二﹐另外從實質上看﹐人家孟子的心是德性心﹐德性心成就的是德性﹐是性善﹐而韓非不是﹐他的心是計算心﹐計算什麼?計算利害﹐所以人性是什麼?自利的人性。
我們再把韓非子「心﹑性也」的這句話﹐從邏輯上來講﹐是全稱肯定命題﹐全稱肯定命提﹐主語是普及的﹐底下的謂語是不普及的﹐那就是說所有心的作用﹐都在性裡面。它只有兩種可能性:一種是心跟性是同一個圈圈﹐另一種心是小圈圈﹐性是大圈圈﹐它只有這兩種可能。我們要了解中庸哲學的人性論﹐一定要從心性的關係去談它﹐另外一種方式則是從天人的關係看。韓非是不講天的﹐荀子還講一個「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註一○)的自然現象之天﹐就韓非說來是不講這個問題。他完全不講形而上﹐他完全是人間用世的外王學問。我們把他的思想拿來跟荀子做一比較的話﹐荀子也認為人是「好聲色焉」﹐人是「好利焉」(註一一)﹐荀子對人性的考察也認為是好利的﹐他們的道路就是從情說性﹐這叫情性。孟子說性情﹐荀子說情性﹐從什麼地方說情?從欲來說情﹐所謂「欲者﹐情之應也」﹐「情者﹐性之質也」﹐「性者﹐天之就也」(註一二)。所以荀子對人性的考察﹐從實質來容來看跟韓非相同﹐是好利的。但是從形式上看﹐荀子的心是在性之外的﹐荀子心性之間的關係跟韓非不同的﹐荀子的心獨立在性之外﹐不被性的惡所拘限束縛﹐所以可以起偽﹐可以師法禮義﹐可以認知。荀子的心是認知心﹐它的根源是老子的虛靜心﹐所以荀子是歧出﹐為什麼是歧出﹐因為他的天﹑性﹑心都是從道家來﹐不是因為他主張性惡說呀。整個天﹑性﹑心的觀念是道家﹐所以荀子是歧出﹐這不是說我們排擠荀子﹐很多人對當代新儒家有很大的誤解﹐你們把荀子判為歧出﹐你們把程朱說成歧出﹐憑什麼標準?當然有標準﹐心從道家來﹐這是根源性的探討。虛靜心在老莊而言﹐不是知識心﹐荀子以為是知識心﹐人家老莊是一種超越的觀照﹐這叫「觀」﹐「觀其妙」﹑「觀其徼」(註一三)﹐荀子不是﹐他把天上的心﹐拉到人間來﹐去觀察去計算﹐結果韓非是計算﹐荀子是認知﹐而這個系列的心是從道家來。荀子的心是在性之外﹐所以性是好利﹐性是自私﹐但人心可以產生一套禮義來化這個性﹐使自然人性有了人文的秩序(註十四)。人性沒有光明﹐光明從心上來﹐這是荀子。
由上述看來﹐人性是自私的﹐是好利的﹐韓非跟荀子一樣﹐但是人家荀子還有獨立在外的一顆心﹐而你韓非的心﹐卻被性包圍在裡面﹐或與性疊合同一﹐心既不能獨立﹐不能顯發他的光芒﹐所以韓非的哲學﹐心性漆黑一非﹐光明不能夠透顯出來。他的心就像在暗室裡面﹐暗室裡面的光還是透不出去﹐儘管有一點微弱的光﹐那一點光卻被暗室四壁所禁閉﹐透顯不出來。我們可以從這邊知道﹐為什麼荀子是儒家而韓非是法家?荀子還有心可以師法禮義﹐可以生禮義﹐聖人可以生禮義﹐一般人可以師法禮義﹐所以禮義還可以成為可能。對韓非來說則是不可能﹐只有通過完全外在的法治來對自私的人性﹐這顯然是很重要的第一個理論根基﹐就是所謂的自利人性觀。這是很簡要的解釋﹐但很具關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