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与天分(哑石)
天才与天分
在现当代艺术中,我们很难清晰地从历史角度认识天才。无论哪种艺术形式,可以显示的认识图景,都渐渐发展成了某种特殊而连贯的知识。就诗歌而言,最多能够谈谈天分,而非天才。
一个诗人,如果写作时间足够长,有各个阶段,起承转合,有发展,那他一定不是天才。天才是那种任何一个阶段都孤立无援的人——不仅仅针对别人,更重要的是针对诗人自己:他的每个阶段,不是从前一阶段或别处发展而来,而是兀然耸立,自我断裂成一个体系。小天才只有一个阶段,即初次爆发。换句话说,小天才,是那种一“出生”就“死亡”的诗人。
天才确实不是正常学习可以造就。他对语言强烈而特殊的感性,可以说是与生俱来(不排除其童年期特殊经验的影响)——别人眼中的“神奇”,自己身上的“随心”挥洒。因此,遵循思维和叙述内在“逻辑”的诗歌史,对其没有办法准确定位。这样一来,真正的天才只有两种可能结局:要么被彻底湮灭;要么他是足够大的天才,并且机缘巧合,与受众一同造就出一个几乎与作品“无关”的史学神话——人们津津乐道的,并非他作品的具体艺术价值,而是环绕这个人的某种气氛、某种精神维度的巨大迷津。从这个意义讲,如果考虑到青少年阶段的学徒期,连兰波,都不能算是真正够分量的天才,即使说他是天才,也只是一个小天才。那种史学神话意义上巨大而虚幻的天才,从现代主义发轫至今,从来都没出现过。
现代主义发展出一种“历史眼光”,以使诗歌认识连贯而结实。保存在诗学内部的惟一与“天才”一词有远亲关系的,是“天分”——它,不足以独自成就任何东西,只是一种必要条件,或诗人于时间效率意义上的“积蓄”。和他同样有诗歌天分的人,也许根本不去写诗,而是在街头巷尾无聊地游荡。换句话说,天分较高的诗人,惟一的优势是:可能(仅仅是可能)比别的诗人能更快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从而产生变化、发展的愿望。在风格学意义的书写痕迹中,我们可以快速鉴别一个诗人的天分高低——当他写作时间足够长,各阶段尤其是相邻阶段的文本风格差异越大,或者,于同一时期,他越是能有效地写出几种不同风格的作品(而且,比同一时期其他人的类似风格作品还要好),那么,他的诗歌天分往往就越高。当然,这样的判断,只是针对至少具有诗歌基本天分的诗人才有效。在此基准线下,一个人无论如何真诚、努力地“变化”,也成不了真正的诗人。
天分并不否认天才,但它最多只能说是天才在某种意义上的“剩余”。天才与时间没有任何亲和性,它生来就是到时间的长河中捣蛋的;许多虚妄之徒自认为就是那捣蛋鬼,但事实上,那只是没有根据的幻觉。天分允许并渴望着获取“随时间而来的智慧”,从而有可能让一个现代诗人呈现出越写越好、越老写得越好的面貌,即是说,正是现代诗学认识缓慢但坚决地贬抑着天才的意义,才使现代诗歌具备了文明价值的“可生长性”。毫无疑问,这是理性在诗歌领域的小小胜利。然而,此胜利显得越来越意味深长——现代主义以降,再也没有任何一个诗歌大师能够独立于这一历史格局和命运,他们都不是所谓“天才”,但他们,都具备了足够明确的天分。
诗歌的现代性可以确立某种诗学内部的伦理属性,并与人性的“希望”联系起来,不能说与其贬抑天才之意义无关;我们可以大胆地断言:诗歌,将越来越内在地成为“时间”的艺术——无论是在时间抹去万物痕迹的角度,还是从时间惟一真实内存着人类意识的角度,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