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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女性诗歌在精神指向上的“三字缩写”——海湄作品赏析》 文:如风
与其说《一个女人的眼》是对外在客观事物的捕获或者观察,倒不如说是一次生命意义及生存价值上的“内在审视”更为妥帖。
女性诗人以其特有的敏锐触觉、超强的直觉判断能力必然优于男性诗人更容易找到诗歌的切入视点及其软肋部位,一刀子捅进去,见血见光。但我总认为,在思想厚度、体验深度上,女人往往极难达到男人的抵进程度和范围,这该是由女人的天性决定了的:“细腻、温柔、善感,有着水一样的曲线和纹理,但拒绝靠近黑色的漩涡。”所以她们的诗写会更多地体现在这三个字上:“忆、痛、美”。“忆”是对过往经验的一种内心沉淀;“痛”是对“此在或当下”的精神感知,情感上的、生活上的,当然也包括“无目的性”的麻木之痛;“美”是艺术之美、人性之美,也或者在诗写当中体现为“内心映射到外在客观物事”的一种“存在之美”。
海湄的近作《一个女人的眼》,在思想厚度、体验深度上,其抵进的程度和范围让人感到非常惊讶,似乎已经完全超越了女性诗歌在精神指向上的“三字缩写”,从而体现出一种更为宽广的诗人胸襟和思想腹地。
通过“一个女人的眼”,世界或许会细化成一个“微粒子的世界”,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物的细化和感性模拟,这个世界才比真实看上去更像真实。但海湄无意于这种细化和模拟,她的笔触就像一把“反向的刀”,刀锋却是向内的,指回了自己。或许诗人跟她的这只《眼睛》一样,正在沉陷于一些刺痛的、芜杂的、或者扑朔迷离的情感及生活蝉缚,才让我们在读到的时候感觉是那么的逼近和真实。
诗写意义上的“走出自我”并不意味着你要舍弃情感或者生活琐细,诗歌的内在涵容量也并不意味着你应该立足高山之巅去临摹几幅大江大河的画面。相反,也只有这些情感或者生活琐细,才能在你“经验的熔炉”里锻造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这些东西是凝聚了的、体验了的,个我的但也必然是被广泛认同了的一种存在理念。
下面我们就从海湄的这组《一个女人的眼》开始,从她的一泪一过往,一笑一如兰中走进诗人的精神之园,从她的一水一天国,一沙一世界中走进诗人的思想腹地。
在《我有泪》中,诗人把期待着或者守候着的一些东西凝结成眼中的一颗泪珠,“这句话、这点事、这横贯千古的小道理”对她自己而言是非常确定的,但注定将不会发生,这也最终决定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必是期待着的一生,守候着的一生”。听起来这句话似乎有些宿命或者悲观,实际上并非如此,一些经验了的事物一旦胶着日常就会让一个人变得逐渐平静起来、成熟起来,这种平静和成熟恰恰体现了他(她)对生活的执著和热爱。
“在我的眼睑里,含着/含成一味宝贝,一颗夜明珠/一把心仪已久的座椅”,诗人的这种痛惜之情是溢于言表的。仅此而已吗?不是,诗人的深刻体验在于对一些不确定事物的“发现”:
木头上的小蘑菇
很白、很嫩、有新土的鲜味
一夜之间,蘑菇不见了
“木头”显然是“座椅”的另一个指代,这就几乎让人不可思议了:座椅怎么会生出蘑菇呢?这种违背常理的写法无疑使诗歌具有了鲜活的创造力和持久的生命力。为什么不可以呢?“座椅”或者“木头”这个东西一经被输入了“时间”的血液,在漫长的等待中,在岁月的潜滋暗长中,生出蘑菇并不足为奇。更何况人造蘑菇本就是以木头和锯末作为它的繁殖土壤的。
诗人的深度体验即在于对“时间”这个范畴的指涉和真实触及,“心仪已久的座椅”——“木头上的小蘑菇”——“一夜之间,蘑菇不见了”,这已不仅仅是情感的沉淀、生活的洗礼,而是对生命存在意义上的一种思考。你说她的这个《我有泪》是爱也好,是一个女人守望着的小小心愿也好,诗人在对“忆、痛、美”发出感念的同时,实际上已经籍于一种宽泛的精神指涉超越了这个三字书写模式。而她的感性和理性在结合与交织的过程中最终也上升为一种智性的高度。
在诗歌结束,她对爱人及身边的人恳切说到:“你不要总抱着我/头骨这么硬,我深感/愧疚” ,作为一个女人,她是体贴入微的;作为一个女诗人,她那“一夜之间,蘑菇不见了”的梦境,她那“夜明珠”一样闪光、头骨一样坚硬的思想,却也在爱人温暖的怀抱里达成了最终的愿望。就像她在这组作品最后一节《诗歌》中提到的那样:“不停的胶着与分离”,诗人在找到诗歌出口的同时也找到了生活的入口,这样的一种“融入”与“妥协”对一个诗人而言无疑是成熟的标志。
在《蝴蝶兰》和《安静》中,海湄继续了这样一种生存价值上的思考和内在审视。这样的一些思考对诗人来说,此时竟显得那么重要和迫切。
等最后的春光
她相信这把单薄的剪刀
能飞快的剪断她延续三年的生命
选自《蝴蝶兰》。
生命在流失,能够感知但没有恐惧
摘自《安静》。
我记得在上回解读海湄一首组诗的时候,就深刻感受到她诗歌里流露出的一种“伤逝情怀”,可见,“时间”和“生命”这两样东西一经进入诗人的潜意识,其迫切性就会突显出来。对于这样的一种流逝,诗人几乎是无法“容忍”的,“她把一月渲染成紫色,开啊开/开一百天”,但她却并没有因此陷入生活的低迷,以一个诗人的责任和担负,海湄始终都是以一个“对生活有着满腔热血”的平民身份从事着自己的诗写和创作——“太阳载着装满麦秸的马车/跑向饱满的海面”。
海湄近期的一些诗歌,较以往的作品而言给我的感觉是:更加沉潜一些、更加内隐一些。这个变化是细微的,但也确实存在着这样一种风格转变。倒不是她有意要在诗歌的语言和词汇上为我们制造某种阅读的障碍,而是一种“内省”的真实体现。我在想,她诗歌中的这种“内隐”倾向在某种意义上也应该体现为一种诗写的成熟。海湄肯定是在消解一些什么,比如在叙述策略上,她似乎已经弃置了对诗歌现场的预先模拟行为,并不刻意于一种纯粹诗性的表达,你看她的《安静》和《蝴蝶兰》,分别都有极其直白的“理性说出”:“生命在流失,能够感知但没有恐惧”、“飞快的剪断她延续三年的生命” ,但这种“直白的说出”无疑是更为有力的,是恰到好处的。
而在《简单》当中,甚至让我们读到了触目惊心。有关于时间、生命,或者情感和生活,这是一次内部的绞割,“他”是我的爱人?“敌人”?也或者“他”仅仅是一个“时间的老人”。当你分解,这个世界还剩下了些什么?日常的零件?情感的零件?还是我们被彻底交割了的身体的零件?
我把这一节囫囵了搬来大家赏析:
《简单》
他要拆开我,他的工具袋装满棉花
他要阻塞拧螺丝的声音
一条一条的脱脂
一下一下的,敲破铁壳
转身擦擦眼睛
不忍心看
这七零八碎的部件
海湄诗歌之细腻和敏锐的特点是大家早已见证了的,我曾经多次强调她的诗歌另有一种决绝的特质,这也是有根有据的,这可能跟她个性中比较执拗的一面有关吧。她的这种决绝气质相较于男人来说,很多时候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看她在这组《一个女人的眼》当中第七个小节《我不能不说》:“老兄,我不能不说这/这一瓶二锅头,真不够哥们痛/饮,老歪昨天死于心脏病/程芜也死于心脏病/我们剩下的同学/喝完这酒,也会变成火辣辣的/液体,老兄/我不能不说这/剩下的话” 。
这种语气的硬朗和干练很难让你相信它是出于一位女性诗人之手的,尤其在结尾处给读者留足的思考空白,简直就是你不能喝也得灌进喉咙里的半碗烈酒。
余的几个我没有分别进行诗意上的梳理和解读,但精彩无不纷呈。我想,这已经够了,对于海湄及她的诗歌,你只要读进她的一首,也就可以读进她的十首百首,她跟她的诗歌一样,简单且纹理分明,琳琅但不设屏障。
我们也喜在她的新作中,窥见了生活阵痛中的诗歌蜕变,就像她在《我热爱这生活》当中的蛾子,以及在组诗最后一节《诗歌》当中的黑白蝴蝶。诗歌也只有这样,在与生活和日常“不停的胶着与分离”(摘自组诗12小节《诗歌》里的句子)当中,才能最终找到它自身的出口。情感、理念、价值、生命、时间……等等一切经验了的以及未被经验的东西,被诗人发现、把握,且作为人类精神的广泛代言:安于生活低处的行走,立于诗歌高处的发声。
附海湄原作《一个女人的眼》
《一个女人的眼》 作者:海湄
1、我有泪
这句话、这点事、这横贯千古的小道理
在我的眼睑里,含着
含成一味宝贝,一颗夜明珠
一把心仪已久的座椅
木头上的小蘑菇
很白、很嫩、有新土的鲜味
一夜之间,蘑菇不见了,你不要总抱着我
头骨这么硬,我深感
愧疚
2、蝴蝶兰
她把一月渲染成紫色,开啊开
开一百天,花
在窗前
在落满尘埃的凉台
在阳光和阴霾交替的天空下
等最后的春光
她相信这把单薄的剪刀
能飞快的剪断她延续三年的生命
3、安静
风儿,拿走时光和传播花粉
形成漩涡或诉说离合
小鸟在草上跳跃
天空与大地相遇
蒲公英练习慢慢的飞
太阳载着装满麦秸的马车
跑向饱满的海面
生命在流失,能够感知但没有恐惧
4、简单
他要拆开我,他的工具袋装满棉花
他要阻塞拧螺丝的声音
一条一条的脱脂
一下一下的,敲破铁壳
转身擦擦眼睛
不忍心看
这七零八碎的部件
5、晨雨
把所有的味蕾给你
把茂密、湿润、细腻的手给我
让夏日凉丝丝的甜
让所有的花
所有的叶和灌木
所有笔直的树,所有弯曲的草
所有脚丫和突起的胸
一起趋向倒伏
亲爱的,我就喜欢利用这一滴水
到达雨的背面
6、再假如
假如硫磺岛的家书①,不是写给花子的
那么写给谁?
是我,不是我,是不是我
再假如影片的结尾没有一把铁锨
呼呼的抡
风会不会继续
把折钵山吹成大海
①一部反映二战期间折钵山战役的电影
7、我不能不说
老兄,我不能不说这
这一瓶二锅头,真不够哥们痛
饮,老歪昨天死于心脏病
程芜也死于心脏病
我们剩下的同学
喝完这酒,也会变成火辣辣的
液体,老兄
我不能不说这
剩下的话
8、四只小猫
请相信,事实是黑白相间的
小猫嚎叫着饥饿
它们的母亲
因企图带走饭店的鱼
被点成了火把
到处都是人
新鲜的人
9、我承认
我承认,我埋过一些事情
活着和死去的事或
情,多年来
它们,发芽的发芽
开花的开花
结果的
却不曾结果
10、剪纸
我知道,抚摸易折的线
需要收拢风
树影在窗棂外摇晃
姥姥抿好白发
盘腿坐上西厢房的土炕
剪喜鹊登梅,剪小老鼠上灯台
剪自己的岁月
一丝老阳光,悄悄落在
刀刃上
11、我热爱这生活
在这块地盘上,你看我变的蛾子
一直围着灯光扑腾
我有三步远的墙壁和
一条五步蛇
之前,我忍痛挤掉体内的毒
在它们之间
走进来再
走出去
12、诗歌
黑蝴蝶与白蝴蝶相爱
接下来,你
会促使它们脱离原有的状态
不停的胶着与分离
我想说,它们利用了
对方的基因
在身体以外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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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如风 于 2008-8-1 22:4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