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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滴答

霍一宁说:"人不猥琐枉少年。"

  "那你真是不枉此生啊!"狄夏说。

  霍一宁大笑,笑完又冲余谦挤眉弄眼:"啥时候你上我这来完整完整?"

  做好晚饭,霍一宁的爸爸妈妈就出去了,留我们四人自由地吃喝玩闹。大家吃到肚胀,喝到反胃,笑到痉挛,真是尽情尽兴。饭后用石头剪子布的老办法决定谁来洗碗,可怜的我三战全负,只好乖乖站在水池前洗了半个钟头碗。厨房里乳白色的灯光暖意融融。霍一宁一直站我旁边,不是打下手,而是看笑话,还批评我笨手笨脚像新来的小工,没一点家庭主妇的样子,惹得我将洗洁精泡沫抹了他一脸。

  之后霍一宁拿来照相机给大家拍了很多照片。狄夏照得最多,也最漂亮。霍一宁净挑我的怪样子丑样子按快门,我不合作,他就抢拍我闪躲的样子,最后我干脆放弃了抵抗,采用主动拍他的方式反击。可这家伙特别舍得摆POSE,根本不怕损形象,主动提出各种创意并实践之。最绝的是口含牙刷、头包枕巾、手戴袜子、裸露上半身拍的那张,让我们笑得东倒西歪。

  还剩两张胶卷时,霍一宁请住对门的邻居为我们四人照合影。一张是四个人互相揪耳朵、揪脸、扯头发的搞怪照片;一张是四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一起自然舒展地微笑,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好看。

  这竟是我们四人唯一的两张合影。

  永远的纪念。公元二○○○年二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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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

  清幽的洋槐花香衔接起夏秋两季。

  高三在一种屠戮前的异样的宁静里悄然来临。

  一觉醒来,昏昏沉沉地站着刷牙,看一眼镜子中的自己,不觉疑惑:昨天还戴着红领巾,怎么今天就混到高三这份儿上了呢?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瞌睡全醒了。

  深呼吸一次。

  --OK,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班里的气氛紧张了许多,老师们的脸也黑了许多。一走进教室我就感到一股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无形压力。

  进入高三后,我看到尚德门口的女疯子时,像看到琵琶女的江州司马,心头满是悲悯,再也笑不出来。后来高考前几个月,女疯子忽然失踪,我觉得这是上帝他老人家发了善心体恤民情。

  中秋节那天下过晚自习,我们四人聚餐后各自散去。

  我刚到家不久,狄夏忽然冲到我家来,气喘吁吁神色慌张地大喊:"不好啦!那个……那个姜老师好像……好像死了!"

  打电话喊来霍一宁和余谦,一起去到狄夏的出租屋,我们都战战兢兢的,就数余谦能镇静一点。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切近地端详死亡。变态一号--哦,不,不可以这么叫她--是姜老师,她倒在客厅的窗户下,身子朝下,脸侧向墙根,手上还有一个似乎是拉窗帘的动作。余谦将她翻过来,她的茶色眼镜掉到鼻梁半中腰,露出眼皮松弛的眼睛,安详地闭合着;一张阔嘴也闭合着,抿得紧了些,似乎咬住牙关,嘴角便有了隐约的痛苦之色。或许死亡于人便是这样,既是解脱,又藏着不甘。

  我们把姜老师送到平安医院,打电话喊来姜老师的女儿,又向派出所报了案。医生鉴定是脑溢血,已死了好几个钟头。姜老师的女儿哭得很伤心,哇哇地哭,哇哇地说妈你这辈子过得好苦。我心里对她有些不屑:生前不尽孝,死后哭出条河来又有何用。我的心中倍感荒凉。

  走出医院已是午夜,平安对面的小天主堂被夜色化装成一座小古堡,一整条凤凰街静悄悄的。抬眼看漆黑凄清的高高天空,鲁迅的《秋夜》展开在我脑海里: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中考时作为阅读考过的,那会儿看得我心烦意乱,这会儿想起来却由衷称赏,真的是入了文中之境。

  头顶依然一轮满月当空朗照,发出明亮慷慨的光,月华覆盖住民间的疾苦,照出一片虚幻的祥瑞。我忽然觉得人们寄情于天地万物很可笑。阴晴圆缺是月亮的事,悲欢离合是人自个的事,终是不相干的。思绪到此,莫名生出一些恨,想摘根枝条去刺破天空,刺伤那轮圆满的月亮。

  霍一宁看着自己的双手,说:"没想到第一次触到变态一号,竟是她的尸首。"

  想起初二那年冬天下大雪,变态一号走在校园里摔了个四脚朝天,正被我和霍一宁瞅见,我们当即乐得哈哈大笑,旁边的同学也在笑她。她狼狈地爬起来,回头惶惶地看了我们一眼,又赶紧转过脸加快步伐离去,都顾不得拍干净裤子上的雪。那眼神全然不同平日的藏刀藏箭,而是虚弱的、讨饶的。我们并没放过她,仍在放声大笑,乐滋滋地评点她肥嘟嘟的身子一骨碌倒下去时有多滑稽。--真是些残忍的孩子。

  "不敢相信,好好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好惨。"狄夏叹道。是电视剧里常会出现的俗套台词,但此情此景,能说出来的,也就是这落俗的一句话了。谁都是俗人一个,多半通俗地死去,换三五熟人一句凡俗的感慨。

  余谦叹了一口气,说:"好活不容易,好死也难。"

  我心头一凛:我会怎样地死去?自然死亡?为病魔摧残殆尽?死于非命横尸街头?客死他乡?自己谋杀自己?或是如姜老师一样孤单地死在小寓所的窗子下?--唉,不敢想象呢!进而越发伤心,便脱口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家一齐沉默了许久。

  忽然,霍一宁冒出一句:"他妈的,我决定从今往后想干吗就干吗!说不定明天就挂了,而下辈子当猪当狗还不一定呢!"

  我们都绷不住笑开来。

  也是,恐惧没用伤怀也没用,明天太阳照样升起,生活的难题依然横在面前。既然不能随了亡人去,倒不如趁还有口气干点想干的事。--我在心里给自己说些转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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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夏,你今晚住薇拉家去吧。"余谦说。

  "对,到我家吧。我陪你回去拿东西。"我说。

  "我们陪着去吧,估计你们两个人会害怕。"霍一宁说。

  "嗯,那多谢了。我还真不敢再住那个屋子呢。唉,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房子。我可不愿意再回去住校。"

  "别担心,找不到房子就干脆住到我家吧。"我说。

  霍一宁笑着说:"那完了,你们俩肯定双双落榜!"

  这一夜的事还没算完。

  狄夏住到我家那晚没多会儿就开始喊肚子疼,先是忍着,直忍得满头大汗在床上翻滚。我妈看了说八成是急性阑尾炎,赶快把她送进平安。一诊断果真是急性阑尾炎,要动手术。还好手术顺利。

  第二天中午,我喊上余谦和霍一宁一起去医院看狄夏。进到病房,看到一个陌生女人正坐在狄夏的床头与她说着话。

  狄夏见了我们很高兴,招呼进来,又介绍说:"这是我的晓蕴阿姨。"

  晓蕴阿姨站起来向大家颔首微笑示意。她看起来三十余岁,是个画家的样子,也是个经了风月又未被婚姻生养拖累的女人的样子。妆容淡雅精致,留着过肩的鬈发,穿一件质地精良的藕荷色旗袍,白色的亚光高跟鞋很漂亮,饰物只有右手腕上的一只翠绿的玉镯。这身打扮搁别人身上多半会显得夸张做作,搁她身上却正合适。虽没有狄夏长得好看,却因了独特的气质和风韵,盖过了狄夏。对,就是盖住了。狄夏浑金璞玉的美,敌不过晓蕴阿姨千锤百炼后复得透彻玲珑的美。

  晓蕴阿姨一一把我们认出来:"你是倪薇拉,狄夏常常说起你,说你年纪又小又聪明;你一定是霍一宁,我认识你父亲,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

  她将余谦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说:"你一定就是余谦了,我看过你的画和你刻的木鱼,很有才气。"晓蕴阿姨看我和霍一宁只是纯粹的辨别的目光,看余谦的眼睛里却满是鼓励和欣赏。

  她拿起床头的小提包,从中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余谦,说:"我很愿意给你提供施展才华的机会,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给我打电话。"

  余谦接过名片,随意瞟了一眼,淡淡地谢过。我敢肯定他没有一点兴趣。

  "哎呀,晓蕴阿姨,才见面你就收买我的朋友!"狄夏撒娇似的叫道。

  "呵呵,这是哪的话。好了,你和你的朋友玩吧,我走了,有空再来看你。钱不够了就给我打电话。"

  说完,晓蕴阿姨与我们道别,袅袅娜娜步出病房,留下细细香风。

  "嘿,狄夏,你阿姨好靓,真乃天生尤物啊!"霍一宁赞道。

  "怪不得你阿姨没有嫁人,人高心也高,随便一个人哪降得住她。"我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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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没从晓蕴阿姨的气息里回过神来,余谦已开始关心狄夏的病情。她说只要不乱动刀口就不疼,一切都好,只是不让喝水进食有点难受。

  "真是病来如山倒,昨天分手时看你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闹到进医院开刀呢?"余谦说。

  "是啊,该不是变态一号阴魂不散,找你的碴儿吧?"

  我骂道:"霍一宁你真讨厌,乱说话。变态一号还在太平间里呢,要找碴儿她也找你。"

  "是有点诡异。刚才晓蕴阿姨说等我出院了,带我去找云定观的道士做做法事,求个护身符,去去阴气。"狄夏说。

  "哈哈,跳大神?"

  "呵呵,说实话,我还有点信这些。"狄夏认真地看着我们说,"小时候,我有一次莫名其妙发高烧,三日不退,医生也束手无策。晓蕴阿姨上云定观为我求了一个灵符,往我脖子上一挂,很快就退烧了。"

  "哈哈哈,哪有这种事?肯定是刚巧那会儿药起作用,就退烧了,却把功劳算在了封建迷信上。"我是一点不信邪的。

  "话可不能说死。这世上还真有一些科学解释不了的蹊跷的事。"余谦说。

  "对啊,你说,为什么我的阑尾不早不晚,偏偏要在姜老师过世这晚发炎呢?"

  "你别听余谦的。他最迷信了,初中时他还迷过一阵气功、意念术什么的呢,幸好觉悟得早,回头是岸,没堕入什么邪教组织。"

  霍一宁笑着说:"薇拉,你要是不迷信鬼神,又怎么会在看了《午夜凶铃》后,吓得连续一个星期每天八点钟就上床睡觉呢?"

  "嘿,你还说我,你看电影的时候像个娘儿们,一到恐怖镜头,就把个手挡在眼睛前面。要像我一样撑着全部看完,早吓破胆了!"

  "我哪有?你造谣!"

  我们又如常斗起嘴来。病房内欢声笑语,那些个重大的病痛生死皆被置之脑后。狄夏的脸色也被笑容带动得红润起来。

  病房里入住的另一个老太太含笑看着我们笑闹,自语道:"到底是年轻人啊。"

  去云定观那日,狄夏拉我同去,说不管信不信,讨个吉利求个心安总是好的。我想,那就去吧,就当游玩参观。

  云定观在东郊的鹞鹰山上。鹞鹰山只是座明秀的小山,从形到神都与鹞鹰相去甚远,想古人这么喊它总是有道理的,约莫是岁月挥刀,几百数千年飞沙走石渐失了形貌。云定观古树参天虬枝飞翠,油灯长明香烟缭绕。观外虽斗狠似的停着许多豪华轿车,但观内道人游客皆能轻声轻语轻步伐,算是守住了方外之地的素朴与清净。

  云定观道长和晓蕴阿姨都是市书画家协会的,两人是多年的朋友,我们直接被请进道长休息的道堂。坐定在红木椅子上,即刻感觉到一股清远之气,由下而上由外而内,直吹到心尖上。道长身形清瘦,须发苍白,气定神闲,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不过,听说他配有手机和电脑以及一辆本田专车后,我笑,心想,到底还是槛内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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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请我们享用"供果",原本觉着吃进献给神仙的东西乃大不敬,可道长说吃供果有好处,还带头吃了根香蕉。我便剥了个橘子,味道怪怪的,好像香火烟气沁入果肉似的,心下便同情起神仙来。

  道长交给狄夏一个护身符,说是新捐的那座三清道君金身像上堂那日开的光,保准驱灾避邪。这才知道,所谓的开光就是对着金箔片片念几句咒语经文。呵呵,这活儿倒是容易,我吃吃暗笑。

  狄夏求问学业,道长取出签盒让她求一根签。对应的签票上的签文是这样的:

  有才有运富贵多

  无才无运受煎磨

  无才有运平平过

  有才无运徒奈何

  我一看,这不蒙人吗,把话都说圆了,放之四海而皆准。我向狄夏小声说:"嘿嘿,你看,我说是封建迷信吧。"她却说:"就是有道理啊。"

  狄夏又问姻缘,再求一签。签文如下:

  此命生来福艰难

  万事机谋皆枉然

  手足六亲皆冰冷

  自到他乡过流年

  我不说话了,只顾笑。这回换狄夏说:"封建迷信,果真是封建迷信。"然后她非逼着我也求个签,说一定求一个更烂的签,让她心理平衡。

  道士问我求什么,我问了个二○○○年最后几个月的运气。老道说没有我这么问半截的,我却坚持,心想,就算抽到的签很差劲,明年还可以翻盘嘛,可不能一下被说死了一辈子。只见签文道:

  少时病龙行雨中

  逐修逐炼渐平顺

  读书必定有名驰

  惟命难慕凤共凰

  只求问几个月的运气,还是把一辈子都概括了。--瞧这最后一句,难慕凤共凰,好像是说我找不到爱人不能够结婚。我睥睨了老道一眼,暗骂:哼,你才不结婚呢。不过第三句听起来还不错,学业有成呢。OK吧,现在我也就发愁高考,管不到嫁人那么遥远。

  临走前,道长又送给我和狄夏一人一串猫眼石穿起的珠链,不怎么好看,戴上却觉着手腕一圈清凉,很舒服。

  晓蕴阿姨递给道长一叠百元的钞票,少说有七八百。真阔气!她也阔绰得起,随便卖一幅画便是几千上万,挣钱玩儿似的。不过,狄夏向我指出:如果你看到那些买画的暴发户们,就会同情晓蕴阿姨的。

  回去的路上,狄夏问我:"刚才求的签,你到底信不信?"

  "只信好的,不信差的。"我笑着答。

  "可我的全是差的。"

  "那就全不信呗。"

  "但我觉得说得有道理。"狄夏的眉间有一丝无奈。

  我说:"狄夏,说实话,我真的一点不信这些神神怪怪魔魔道道的事情。但是我信因果循环,善恶报应。你这么善良,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好报,一定会得到幸福的。"

  她笑了。脸颊再次出现酒窝。

  接着,我翻着眼皮握拳说:"哼,我决定,等我结婚的那天,就在云定观前举行婚礼,鸣放十挂十万响的鞭炮,气死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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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

  日子经不起混,转眼飞到黑色七八九。高考三日,天气酷热。

  可以说高考是一场极其惨无人道的考试。但人生本来就不是那么人道主义的,风调雨顺是少数,一路上多的是穷山恶水险象环生。回想高考,真的很痛苦,绝不想来第二遍。但走过去之后一回味,却又觉得这个过程别有一番奋斗的愉悦和美丽。最后狄夏如愿学她喜欢的新闻,去了她向往的西安;我则考上深圳的一所大学学习心仪的外语。

  至于霍一宁,不用说,他一定是没考上电影学院了。可他也没有回来,除开发过一两封问候的简短邮件,再无音讯。估计是混得不怎么好,所以回避谈自己的情况。我越来越不乐观,认为霍一宁这回会和家里顽抗到底。从心底里,我还是希望他能回家来过上正常的生活;他能在我视线范围里活动,让我看到他是安全的、快乐的。

  高考后的暑假很轻松。密密匝匝的时间又变得疏朗。可余裕并未令我感到从容,而是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无情流逝。坐在窗前学习时老是走神,看窗外的风景,分明已人事两非,却恍惚间仿若回到了七八年前,我又变回那个寂寞封闭的小女孩。若要是真能倒回去再把这七八年重新过一遍倒也好,余谦,霍一宁,狄夏,朋友们一个个慢慢向我走来,慢慢靠拢,慢慢快乐。还有我们那些不切实际的梦,也请慢一点破碎。最怕的便是,时光飞逝,朋友们四分五散,快乐和梦想再也拼不完整。过往的一切实在太美好,而未知的未来云遮雾罩,没出息的我摆不出昂扬的姿态。忽然意识到,长大其实是件挺坏的事。

  一晃暑假便晃到了尽头。先送走了狄夏,过两日便轮到自己离开了。

  走前头一日回凤凰街故地重游一番。看惯了的老街道老房子老景色,却看不够似的,觉着处处都是大手笔,蕴藏着足以入戏的沧桑与深邃。我替凤凰街不平,那是我的小意、小家子气;凤凰街却始终不怒不怨,平静地与岁月此消彼长,倒是显出见过大世面的样子。

  转到花圈店,余谦在桌前看书,他阅读的姿态安静而优美。我静静地看着余谦,他像是凤凰街的定海神针,他是镇静的,这条街自不会乱了章法。

  "余谦,我明天走。"

  "嗯,知道的。"

  "知道--就完了?"

  "怎么,你要我帮你背行李吗?"余谦笑着说。

  "唉,狄夏大概就是这样被你气死的!"

  "没有了。狄夏来和我道别时,我是说要送站,她非不让。我还真怕自己会泪洒火车站呢。"余谦微笑看着我,说,"如果你坚持要看我哭的样子,我可以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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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谦,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过你流泪。从来没有过。"别说哭了,他生气、郁闷、不耐烦的样子我都极少见。

  "呵,你是要指责我无情吗?"

  "不是。是看你总这么气定神闲,不为世事所扰,我很羡慕。"

  "你一向也是不爱生闲气、不理会外界的一个人啊!"

  我叹息一声,说:"不知道。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急急匆匆的,忙忙乱乱的,我有点吃不消。最近我好像变得多愁善感了。很爱回忆过去,像个老人。而且,一想到要去一个陌生的城市独自生活,我就很害怕。"

  "呵呵,狄夏走的时候可是笑嘻嘻地走的,表现得比你坚强哦。"

  "是啊,在火车站,狄夏一直在笑,我却很丢人地哭了。还哭得稀里哗啦的。"

  余谦听了后哈哈大笑,我却笑不出来,微蹙着眉,心情沉郁。

  "昨晚上看朱天文的散文集《花忆前身》,她写得实在好。我读给你听听。"余谦说着翻开桌上的书,念道,"我是要全世界的人都是眉目清扬的啊。贫穷可以,残酷可以,战争可以,生离死别可以,只要这个世界是清亮有光的,每个人是理直气壮的,我不能忍受人的脸上无彩无色无光。单为看人们的意气之失,我还宁可核子大战爆发,像神的震怒发大洪水把世界淹没了。至少那之后,天地是清洁的,若还有浩劫余生的人类,他也该大彻大悟,清明飞扬的了。"

  "果真好文字!"我取过书来,将那一段又读了一遍。成也好,毁也好,不改眉目清扬。呵,真是一等一的痛快人、痛快话!

  "薇拉,你,霍一宁,狄夏,你们三个给我的感觉一直都是很飞扬自信的人,我希望你们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境遇,都能保持这种飞扬自信的状态。我不愿看到你们中的任何一个脸上黯淡无光。"

  "余谦,还是你境界高。你说话总这么有道理,你真该当教导主任。"

  "呵,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他笑了笑,接着说,"其实,我是你们当中最无能的一个。我只会看书,只会说道理,却什么事也不干。话说得再漂亮,不去实践,不去把事情做成了,有什么用呢?"

  "不,你是我们当中最有学问、最成熟的一个。有些事如果你来做,一定比我们做得好。"

  余谦摇摇头,说:"有些事,我是想做没有机会做。有些事,我是想做却没有勇气做。我真去做的话,未必做得好。"

  "你没有勇气做的事情,可包括接受一份爱情?"

  我看着他,他却不看我。我忽然意识到,余谦的所谓高深境界很有可能是他用心筑起的堡垒,掩护他的懦弱和不自信。

  "我承认,有些事情上我缺乏足够的勇气。"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说,"所以,我很希望你们能够勇敢地去做那些我没有勇气去做的事,并且做得漂亮。让你们成为我的榜样。我时常梦想着,有一天霍一宁当上大明星,油头粉面地走到我跟前来,我会大声喊,给我签个名吧!梦想着有一天,狄夏向我炫耀她的婚戒,问我是不是后悔得要死,我会说,对,我把肠子都悔青了。还梦想着有一天你给我打来越洋电话,说,哈佛的帅哥真多,就是食堂的饭太难吃!我也梦想着你们即使失败却不失意,流离却不流泪,回来找我一块儿吃火锅,自嘲也嘲笑别人,嘻嘻哈哈,四大门派依旧笑傲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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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咯咯笑出声来。今天是余谦第一次直陈自己的畏缩与懦弱,也是第一次展现他骨子里的浪漫与乐观,我看到了一个更加生动、立体、可爱的余谦。我忽然觉得,输,并不丢人;输不起,才丢人呢。输得精光又怎样?反正,我还有余谦,还有狄夏,还有霍一宁,还可以回凤凰街来尽情撒野。

  我掏出一枚硬币,对余谦说道:"我想吃胡记花生了。猜分徽,老规矩,谁输了谁去买!"

  高中毕业后的这个暑假,还发生了一些事。

  狄夏在十八岁生日那天花掉八百八十八元去"明星"照了一套艺术照。

  和服,旗袍,制服,古装;卷发,直发,两根麻花辫,一头小辫子,等等等等,各种造型的狄夏显露出各种风情。艺术照一般会把人的年纪照大。照片上的狄夏具有二十五岁女人的气质风华,见多识广的眼神,意味深长的表情,妖娆性感的身体。当然,非常漂亮就是了。

  后来摄影师凭借其中的一张得到一个摄影杂志当年的人物摄影比赛的银奖,那张狄夏的黑白照片放大后挂在"明星"的橱窗打了三年广告。其实那张并不是最出色的,而且黑白照片掩盖了狄夏眼珠的颜色,这实在是一大遗憾。要知道,这一套照片里,她的眼睛一律是蓝颜色。

  晓蕴阿姨出国给狄夏带回来一副蓝色的隐形眼镜,国外正流行戴有色隐形眼镜改变眼珠的颜色。碧蓝的眼珠让狄夏看起来像个美丽但不真实的芭比娃娃。

  狄夏问我她的蓝眼睛好看吗,我说看起来不大习惯。

  她说《Friends》里的詹妮弗·安妮斯顿是蓝眼睛,《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的休·格兰特是蓝眼睛,意大利国家队队长小马尔蒂尼是蓝眼睛。我说,可是,约翰·列侬是褐色的眼睛,耶稣是褐色的眼睛,还有,你的父亲应该是褐色的眼睛。

  狄夏笑,不说话。

  我感觉得到她的笑里面有种很伤心的东西。

  很久很久之后,我读到狄夏的日记,才知道这个夏天里发生了什么。

  狄夏鼓起勇气去问她的爸爸--给予她姓氏和孤单的养父--她早就想知道的问题。她走进养父的书房,对他说:"我知道来问你是很不礼貌很自私的,但是,我只能来问你,你是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你不肯说的话,我能够理解,也不怪你。但如果你肯告诉我,我一辈子都感激你。我求求你,我真的很想知道。"

  那位身为国家高级文艺工作者的团长先生,大半生都浸在戏剧舞台上,妙笔写尽世态人情,他具有摆弄文字的聪明人所惯有的特性:善于抓住他人的弱点,批判性强,算尽机关,心胸狭隘,残酷起来非常之戏剧化。

  这个男人听到十八岁女孩的哀求,冷冷地笑了笑,说:"那,你怎么表现你的感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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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他养女的目光有点脏。

  狄夏很吃惊。养父虽然对她一向冷淡,但却一直保持着父亲和长者的威严,从未做过任何伤害她的事,说过有失体统的话。

  她应该走开的。但是,可怜的狄夏,她太想知道她的父亲是谁了,十八年了,她终于开口问了,她不肯就此放弃。她仍旧站在那里,垂下头看着地面,思考自己该拿出什么来交换秘密。好半天,她问了一个蠢问题:"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天啊,她打算飞蛾扑火。

  男人略微吃了一惊。他沉默片刻,笑着说:"你和你妈妈一样的下贱。"

  这时,男人的表情忽然一变,紧接着迅速又野蛮地伸出一只手扼住狄夏的脖子,另一只手擒住她的整个身体,沉浊的呼吸扑到她的脸上。她被勒得说不出话来,她开始流眼泪,开始后悔。后悔得要命。

  就在她觉得她完蛋了的时候,房门外一个娇嫩的声音叫道:"爸,妈,我回来啦!"

  是狄夏那个从来不正眼瞧她的妹妹。她救了她。哦,感谢上帝。

  男人脸上的狰狞消失了。

  他俯到狄夏耳边小声说:"不许出声,你要是敢暴露半分,我立即杀了你。"

  然后他松开了手,镇定自若地走出门外,与他的女儿温和地聊天说笑。好一个标准的慈父。

  狄夏一边拼命压低自己咳嗽的声音,一边聆听门外一对父女亲密无间的交谈。她在心里勒令自己不许哭。

  男人央他女儿出门为他买香烟,并用最大盒家庭装冰淇淋作为奖励。当他再回到书房时,刚才父亲的角色让他恢复了一个人形。他看狄夏的眼神里是含有一丝歉意的,但更多的还是嫌恶和鄙夷。

  他不带感情地说:"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问我。我和你说实话,关于你的生父,我什么都不知道。不骗你。我劝你也别找他了。他如果有责任心,如果在乎你,早就来找你了。明摆着的事情,你就别糟践自己折磨自己了。"

  狄夏夺门而逃。

  在街口,狄夏看到手拿香烟和冰淇淋的妹妹正往家走,她赶紧躲到树后面。悄悄看着这个一脸幸福的小女孩一蹦一跳地走向家门,走向她的父亲,狄夏感到无比自卑,无比难过。她决定:不再折磨自己。

  读到这些时,我大哭了一场。

  狄夏,你的蓝眼睛真的很漂亮,比褐色眼睛还要好看许多许多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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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学

  如果你去问我的大学同学,对倪薇拉这个人印象如何,他们多半会说:很勤奋,成绩很好,不和人交往。刻薄挑剔些的人会说:不理人,光会学习不会玩,不会穿衣打扮。而喜好搬弄是非的则会说:她啊,看起来清高,却晓得向院长献媚讨好,和马院长有一腿也说不定。

  伟大的萨特说过:人有压抑他人的天性。人们时常匆匆对另一个生命瞥上一眼后便妄下一个很低的结论,将对方置于低处后从而获得优越感,这种攻击和优越皆是源于一种非常猥琐的自我膨胀的需要。

  对于这些闲言碎语,我不在乎就是了。

  原本不该马院长教大一新生的。但由于分配给我们的那位女老师生病住院,一时找不到代课教师,便由只给研究生开课的院长来讲课了。还没见着人时,马闻颉院长已被传得神乎其神:通晓英、德、法、俄文以及拉丁文,曾经留英留法,得英语文学硕士和语言学博士学位,三十六岁当教授,四十一岁当院长,有多部翻译作品和学术专著出版。

  第一次课,马sir即令我们全班为之倾倒。

  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大名"马闻颉",然后微笑着说:"这是我身份证上的名字。下课的时候,欢迎大家对我直呼其名。像那部棒透了的电影《死亡诗社》里的学生喊老师一样喊我'captain'也好。当然,喊姓马的啊马大哈啊也是可以的。但上课的时候,还是希望大家喊我一声马sir或者Mr.马,谢谢。"

  这是一个天生的演讲家,懂得如何控制听众的情绪。他的发音好听极了,每一个音的吐纳皆从容流转,具有润物细无声的效果。马sir像一个教养无懈可击的维多利亚时代绅士,得体的着装,松弛的表情,自如的手势,新锐的思想,机警的幽默,漂亮的英腔,脸上始终挂有自信的、宽恕的、带一点傲慢的微笑。他昂扬非凡的精神面貌令他平常的外貌陡然增色,很man很special,一比较,你会知道电视上摆酷装帅的小白脸们是多么的没看头。

  讲台上的马sir闪耀着智性的光辉和人格的魅力,令我们折服。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国男人太"先进"了,领先他保守老气的同龄人,领先我们这些无知莽撞的毛孩子,甚至可以说是领先整个中国。

  但是,我对他有一点不满:他看着花名册点人回答问题时,只喊学号不喊人名,弄得我们一个个像囚犯一般。我隐隐觉得:这个看似极有人文精神的马sir其实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甚至都没兴趣知道你的名字,那他表示出来的尊重不过是为了展现他优雅的风度,是一种自我表演罢了。

  到了第二节课,马sir的表现立即证实了我对他的猜测。但与此同时,我又发现他的新的值得我佩服的长处。

  --有点复杂。只因,这个人太复杂了。

  第二堂课恰逢"9·11"事件发生的后两日。

  我们班学习委员是个特喜欢show off的女生,不放过任何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谁她都要拉拢一下,努力营造一种全世界人都喜欢她的热络氛围。她是那种自我感觉极好的人,自信到天真的地步,以至于不识人不识相不知察言观色。她大概以为马sir是平易近人的,加之上堂课她得到过马sir的赞扬;误解加上得意,令她铸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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