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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滴答

 "别背后议论人。"我打断了霍一宁。

  "哦。是这样啊。"余谦想了想,说,"不过,喊她一起吃个饭,不至于和我们打架吧。"

  "算了,她不一定乐意。"

  "唉,大过节的,一个人吃火锅,是挺惨的。"霍一宁说道。

  我们三个人一齐看向狄夏,她点燃了一支烟,低头看菜单,雾霭之中的孤单背影看起来美丽而倔强。

  我说:"我看,我们还是喊她一起吃吧。"

  "嗯。去吧,她不肯就算了。"霍一宁说完,又笑着补充一句,"祝你平安。"

  我起身走向狄夏,心里有些忐忑,还真怕她一口回绝,那我一定尴尬得不知怎么退回来。但想想她刚才那个带酒窝的友好笑容,便又有了点信心。

  "狄夏。"我轻轻喊出她的名字。她从菜单上仰起头,用她褐色的眼睛看着我。

  "要不过去和我们一起吃吧。那两个是我朋友,今天我过生日。呵,我请客。"我笑,尽量笑得大方自然。

  狄夏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她也笑了,爽朗地说出一句:"OK."

  让老板添上一份味碟和一双筷子,我们四个人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旁。

  我简单介绍了一下大家,他们互相点头微笑。狄夏看起来稍稍有点拘谨,手指间的香烟成了缓解的道具。吐出一口烟后,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合适,便掐灭了烟,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随意就好。"余谦温和地说。

  我也说:"对,随便点,怎么舒服怎么来,我们都不讲究的。"

  "抽烟好啊。好!"霍一宁嘿嘿一笑,接着说,"抽烟有三大好处。一、夜里睡不着,防盗。二、血液尼古丁浓度高,蚊虫不咬。三、永葆青春--死得早!"

  "哈哈哈!你真能掰。"

  霍一宁这一番调侃让我们都笑了起来,气氛松弛了很多。狄夏笑得很开心,好像变回了开学典礼上那个开朗简单的小姑娘,酷劲和狠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了,锅已经开了,可以吃了。"我说。

  "等会儿,大家先一起喝一杯吧。"余谦说。

  霍一宁依次给大家倒酒,先倒给狄夏,说:"美女要多喝点。"再给我倒上满满一杯,说:"帅哥也要多喝点。"

  "滚一边去!"我笑着骂他。余谦和狄夏也跟着笑起来。

  倒完酒后,霍一宁率先举起杯子:"祝咱们的倪薇拉和余谦两位寿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我们齐声喊道。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碰出一串悦耳的笑声,四张脸一样的年轻一样的光彩照人。

  "好了好了,大家赶紧吃吧!"余谦一边说,一边将半盘羊肉卷下进锅里。

  "对,大爷我都饿得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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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一宁,你啊,应该去吃自助餐!呵呵!"我取笑完霍一宁,又转过来对身边的狄夏说,"狄夏,别客气,多吃点。"

  "放心,我特别能吃!你自己可要加油!"狄夏冲我做个可爱的鬼脸。

  狄夏还真不是那种小口小口仔细咀嚼的文雅淑女,她吃起来特投入,面部表情全神贯注,动作声响都不小。但到底是美女,不刻意讲究吃相,却自有一种娇俏。我悄悄欣赏她夹筷子的手,真的是很美的一双手。无论是玩魔方还是夹筷子或是夹香烟,指间皆凝聚着一种流动的美感。翻出诗词里的纤纤擢素手、红酥手、指若削葱根似还嫌不够生动,无法完整确切地传达这种美。

  待我把目光移开,发现霍一宁还在看狄夏,也是盯着她的手。我将一只手伸到霍一宁面前一晃,打趣道:"嗨,看什么这么入神呢?眼珠子都掉锅里边了。"

  霍一宁倒不慌张,说:"看美女呗。谁知道天边飞来一只猪蹄。唉,晦气。"

  "哼,自己长了对熊掌,还好意思说我是猪蹄。"我说着撅撅嘴,看了一眼自己的粗手指,确实不好看。

  "我说你是猪蹄吗?伸着脑袋接石头!"

  "我说的就是你,你别不承认。"说着,我把锅里的一根鱼骨头夹出来,放在霍一宁的盘子里,又用筷子指指他的手,说:"鱼与熊掌。"

  "去你的!"霍一宁夹着鱼骨头扔到我面前,我乐得拍手大笑。

  狄夏微微一笑,说:"呵,你们俩怎么像两口子?"

  我和霍一宁同时把对方一指,同时瞳孔放大,并同时说:

  "--他?"

  "--她?"

  然后我们又同时往开坐,生怕和对方牵扯上关系。

  余谦扑哧一笑,说:"你俩还真整齐!"

  "对啊,倪薇拉、霍一宁,我看你们俩还真长得有几分相像,这是不是就该叫夫妻相?"狄夏笑呵呵地说。

  "鬼的,我和她像?太侮辱我了!我是双眼皮,她是单眼皮。"霍一宁赶紧反驳,边说边故意把他的眼睛夸张地睁来闭去,以凸显他的双眼皮,样子滑稽极了。

  我一手挡着半边脸,侧过去不看霍一宁,用慵懒的语调说:"我和他啊,就后脑勺长得像!"

  "我明天就剃光头去!一定要和你划清界限!"霍一宁喊口号似的嚷道。

  余谦和狄夏笑得更厉害了。

  就这样笑着闹着,一顿饭吃得有声有色。我们越吃越热乎,越说越开心,越笑越大声。经过的人纷纷向我们投来羡慕的眼神。

  吃累了,将火关小,我们坐着休息,养精蓄锐,准备下一轮的战斗。

  余谦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十厘米长的木鱼,递给我和霍一宁,说:"我这次做的比较小,可以挂在书包上当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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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真漂亮!"我高兴地叫道。

  木鱼表层涂过一层桐油,摸起来手感很好。鱼身的纹路粗放大气,鱼尾和鱼头的刀笔则细致入微,还能辨别出鱼的眼角和嘴角的一丝笑意。

  霍一宁一脸崇拜地说:"余谦你真能耐!我要永远追随你!"说完他又鄙夷地横我一眼,不屑地说,"切,你啊,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

  "哎呀,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你忘了初中时抄我作业的时候,是怎么死皮赖脸地巴结我了?"

  "哪有巴结你?大爷我一直挺有骨气的!"

  我和霍一宁在一边翻旧账,吵得不可开交;狄夏拿过两只木鱼对比着欣赏,听余谦说刻木鱼的典故,两人随意地聊着笑着。聊到后来,余谦就答应给狄夏也做一个木鱼。

  "好了,你俩别争了,快加油吃。不早了,吃完去我家拿书包,回去晚了要挨骂的。"余谦号召道,说着将一根麻花捞起来放到我的碟子里,又捞起另一根给霍一宁。

  "对了,狄夏,你住哪里?我们一会儿送你回去。"余谦说。

  "你好像不住校了吧?"我问。

  "嗯,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就在十六中后边。"

  "啊?十六中是我们三个的母校呢。"霍一宁说。

  "哦?租我房子的还是个十六中的老师呢。"

  "叫什么名字?"

  "一个女的,只知道姓姜。我平时就喊她姜老师。"

  "哈哈哈哈!!!"余谦、霍一宁和我齐声大笑起来。

  狄夏疑惑地看着我们。霍一宁就给她讲了变态一号的诸种变态言行,包括把我赶出教室的那件事。霍一宁说起由他一手酿成的祸事时一点愧疚感都没了,反倒像是在说他往昔的一项业绩。

  "呵呵,我还真没看出来她这么神经质。两室一厅的房子,我和她各住一间。我不用厨房,也不去客厅看电视,只和她共用卫生间,自动地调开洗漱的时间。所以我们虽住在一个屋檐下,却没什么打照面的机会。那女的有点严肃,不爱说话,对我像对房间里的一件家具。我对这个房东还挺满意的。"

  "她一个人住吗?"

  "是啊。她丈夫好像很早就死了,女儿出嫁了,有时周末会来看看她,带些吃的用的给她。看得出来,老太太还是蛮喜欢女儿过来的,但女儿来得不勤。"

  听狄夏这么一说,我们对变态一号顿生同情,她以前的种种劣迹不再那么可恨。

  霍一宁说:"要不,我们一会儿顺便去探望一下变态一号吧。薇拉,你一见她就痛哭流涕:姜老师,我向您忏悔,我错了,我上课时不该睡觉!呜呜呜呜……"

  "去你的!"我推了他一把。

  "呵呵,估计她也不记得我们了。"霍一宁笑着说。

  余谦说:"是啊。一个老师一生教过那么多学生,能记得住长相和名字的有几个呢?你们说,老师们看着自己逐年老去,而面对的学生永远年轻永远十几岁,他们是会被青春气息感染得忘记自己的年纪呢,还是会在对比中越发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衰老?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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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叫我们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想着老师们的一张张脸,忽然觉得岁月残酷、生活残酷。变态一号也曾是个刚从师范毕业的满怀工作热情的年轻女教师,然后她走过了葡萄糖的年纪,走过了喜之郎的年纪,直走到今天,满脸皱纹,嗓音沙哑,老病缠身。她的学生都是些调皮捣蛋的孩子,他们上课睡觉、说话、开小差、传纸条,背后喊她外号骂她捉弄她,她这个教师当得也实在为难。我们在痛恨她的时候,她也在痛恨我们吧?--我一直不愿意当老师,一来是觉得教师这工作一干就干一辈子,没变数,不刺激;二来也就是因为我没有勇气伺候一群十几岁的孩子,这个年龄,说起来单纯,做起事来却往往有种盲目的残忍。

  还是我最先开了口,我对余谦说:"你这个问题就相当于问,父母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们心里怎么想。他们是感到年龄的威胁呢,还是感到安慰呢?我想,还是安慰吧。"

  狄夏说:"嗯,我觉得这个不能比较。当老师的比起做不同职业的同龄人,要显年轻;当了父母的人比起没有孩子的同龄人,要显年纪。父母对孩子的责任,与老师对学生的责任,还是不一样。"

  我点点头,说:"也是。"

  霍一宁说道:"哎呀,咱又不是老师,也不是明天就当爹当娘了,说这些没谱的事干吗?还是赶紧加油吃吧!"

  走出火锅店,四个人都是微挺着肚子缓不过劲来的姿势。

  谈笑间,转眼到了花圈店。拿上书包,与余谦作别,我和霍一宁送狄夏回家。夜空没有一颗星星,只有一弯清冷的上弦月。晚间的风越发凌厉了起来,我们裹紧衣服加快脚步。

  "狄夏,你吃好了吗?"我问道。

  "挺好的,真的。我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和你们在一起真好玩。"狄夏说。

  "你开心就好。下次我们要是再吃饭聚会,我再叫上你。"

  "好啊!我太高兴了!下次我来请客吧。"狄夏激动地说,她的眼睛熠熠发光。

  "呵呵,好的!"我又问,"狄夏,听说你以前是南京路中学的?"

  "对的。"

  "我家的老房子就在南京路上,明星照相馆楼上。"

  "'明星'是我上学的必经之路。我家就住在临湖公园那片。"

  我惊奇地喊道:"啊?我小时候还老跑到临湖公园去走铁索桥玩呢!"

  "啊哈,那真是太巧了!"

  没想到还有一层潜藏的缘分,我和狄夏都很兴奋。

  霍一宁忽然拉住我的衣服,叫道:"薇拉,快看,天主堂门口有灯光!"

  耳边的风声停止呼啸。时光在天主堂门口一方神圣的光芒里扭转,我又回到两年前的平安夜,天主堂第一次向我敞开它独一无二的温暖慈悲的那个夜晚。我以十二岁时的清澈眼神看着自己与灵光的距离一点一点缩短,一股无法命名的感动重新占据我的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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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大门,我看到蜡烛还在,钢琴还在,却没有弹琴人和音乐声。或许我们来迟了,弹琴弹累了的教士已去休息。

  霍一宁扶着墙欣赏教堂四壁窗户上的彩绘玻璃,我和狄夏一起看顶端的大壁画。彩色壁画上金光闪闪的十字架高高在上,神的容颜不见苍老,宽阔的额头依旧浮泛着圣洁威严的光辉。

  狄夏屏息凝神在壁画前端详了许久,静得像一尊古老的雕塑。忽然,她启开低沉的嗓音说道:"倪薇拉,你看,上帝的眼睛是褐色的,和我眼睛的颜色一样。"

  我看看壁画,又看看狄夏明亮的眼睛,笑着说:"嗯,你们的眼珠的颜色确实一样,眼睛的形状也有点像,都很漂亮。"

  她微笑不语。淡黄色的烛光和灯光笼罩在她的脸上,为她的美丽镀上一层宗教仪式般静谧的光辉,脸颊上的那个伤口也变得格外的柔和。

  "你知道吗?还有一个人,他的眼睛和我的眼睛是一模一样的褐色。"

  "谁?"

  "约翰·列侬。"

  只知道约翰·列侬是六七十年代最伟大的英伦乐队The Beatles的主唱,我没有留意他眼睛的颜色。想起语文课上那篇遗世独立的作文里也提到过列侬,我问:"狄夏,那篇《渴望一把枪》,是你写的吧?"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算作回答,我看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哀伤的微笑。她还在凝视壁画中上帝的眼睛。

  "你真了不起。"我由衷地称赞。

  狄夏看我一眼,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开了些,可以看得到清晰的酒窝。

  这时,霍一宁走到黄铜阅读架前,开始朗读祈祷文:"我们的天父,愿你的名受显扬,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求你今天赏给我们日用的食粮,求你宽恕我们的罪过,如同我们宽恕别人一样,不要让我们陷于诱惑,但救我们免于凶恶……"

  我双手抱在胸前,含笑欣赏霍一宁的朗诵。忽然发觉,这小子在两年里长高了许多,嗓音浑厚了许多。我还注意到,霍一宁认真的样子很动人。

  钢琴声轻轻响起。是狄夏在演奏贝多芬的《月光曲》。

  我走过去,看到狄夏美丽的手指在琴键上优美地跃动着,一个个曼妙的音符带着最和谐的表情从她的指尖流泻而出。终于获悉关于狄夏那双纤纤玉手的秘密:那是与黑白琴键和不朽的音乐交融陶冶出来的美,是精神之美与肉身之美完美结合之后悠长的升华。

  一首温柔的《月光曲》结束,几乎没有停顿和过渡,钢琴上立即沸腾起《欢乐颂》的壮丽而充满张力的调子,瞬间天主堂里每一个分子都被注入了信心、勇气、宽恕和炽烈无比的爱与美。我不禁想起傅雷先生写在《贝多芬传》译序里的名言:唯有真实的苦难,才能驱除罗曼蒂克幻想的苦难;唯有看到克服苦难的壮烈的悲剧,才能够帮助我们承担残酷的命运。--噢,这是苦难的力量!这是意志的力量!这是贝多芬的力量!这是音乐的力量!这是狄夏的力量!

  《渴望一把枪》里的句子自然而然地来到我的唇边:

  枪声响了,砰!砰!--一枚子弹击中我的左耳,一枚击中我的右耳。失聪的我鲜血淋漓,安静地站在贝多芬的钢琴边,看我的聋人兄弟如何在死一样的静默中创造欢乐的音符。枪还在我的手中,我的耳朵瞬间灌满了幸福。

  是的,幸福。我感受到了一种热血漫过伤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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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狄夏是那种敢于表达"我要什么"的人,而我是那种给我什么我都说"OK"的人。就像我们各自出生的季节:狄夏如夏季一样生机勃勃,热情洋溢;我则有如冬季一样单调清冷,不动声色。她是夏天里穿超短裙的年轻姑娘,走到哪里都光芒四射;我是冬天里穿得笨重到模糊一切特征的人,轻易地就被人群湮没;站在夏季里的狄夏伸手向近旁的秋季索取果实,而我却是在以末世的心态接受冬季的荒芜颓败。

  我还记得,狄夏横躺在我的小床上,把双腿斜倚在墙壁上,一边欣赏自己的美腿,一边眉飞色舞地用甜蜜的声调说:"我的人生有三大理想。第一,当一名战地记者,亲赴硝烟弥漫的前线,在枪林弹雨中拍照采访。第二,找个英俊无比的天才摇滚乐手轰轰烈烈谈一场恋爱。第三,英年早逝。"

  "前两个还好理解,可这最后一个……"

  "对啊,活那么久干吗?我要像玛丽莲·梦露一样死在三十六岁上。我才不要熬到一脸褶子、一身松弛的肥肉、被老公抛弃、走在路上再也没有回头率的那天呢!我要我留在世人心中的永远是青春美丽的面容,我要我的爱人在痛苦的思念中永远地爱着我。"

  呵,这个女人!

  狄夏就是这样一个浓烈的人,愿意在最短的时间里最灿烂地绽放,在最极端的空间最狂放地舞蹈,在最美丽的时刻最决绝地结束生命。但只要还在呼吸,她就会对自己的内心负责,努力地争取她梦想的一切。

  我问狄夏为什么想当记者,而不是想当一个钢琴家。狄夏说她家里人都是吃艺术饭的,他们把艺术贬低为谋生的手段,一边享受着出卖艺术带来的豪华生活,一边又受到自己艺术良心的谴责。她不愿意重蹈覆辙活在矛盾之中。她说她很明白人总得出卖点什么才能够安身立命,但自己太热爱钢琴了,实在不愿玷污这份热爱。她郑重地说过一句话:钢琴是一个神。

  看了意大利传奇女记者奥莉娅拉·法拉奇的传记,狄夏也想当一名优秀的记者。她还说自己可能天生有点暴力倾向,向往马背上、枪炮下、命若琴弦的惊险人生。不过,她又补充说:"嘿嘿,实在当不了战地记者,当个体育记者、娱乐记者,去采访帅哥,也蛮好的,哈哈哈!"

  反省一下,我竟从来没有过什么理想,只有一点大家都有的吃喝玩乐的奢想。余谦想当侠客,霍一宁想当演员,狄夏想当记者,他们都在为自己那遥远而美好的梦想激动着,而我却从来不知道自己想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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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中的学习考试紧锣密鼓,可我们还是会不安分地时不时吹出一声淘气的哨子。一有空闲时间,我们四人便聚到花圈店聊天,去流光看电影,或是找个熟识的小馆子腐败。活动范围不出小小凤凰街,吃的也都是廉价的食物,但那种舒服自在的感觉和发自内心的欢笑却是无价的。

  狄夏的加入,使"锵锵三人行"的格局变为"四人帮"。但觉得四人帮叫起来不大光明响亮,便自封武林四大门派。余谦是少林派,狄夏是武当派,霍一宁代表南拳,我则坐镇峨眉。--一看就知道是霍一宁掰出来的!

  我问霍一宁:"为啥我是峨眉派?"

  他说:"嘿嘿,灭绝师太是峨眉派的呗!"

  "哼,小龙女不也是峨眉派的吗?"

  余谦纠正我:"不对,小龙女是古墓派的!"

  霍一宁指着我的鼻尖说:"哈,先甭管哪派的,就你这模样,小龙女?小龙人还差不多!哈哈!"

  "切,峨眉就峨眉,比你那个什么南拳厉害多了!"我学着武侠电影里喊,"一树开五花,五花八叶扶,皎皎峨眉月,光辉满江湖!"

  "哈哈哈哈!"少林武当南拳的诸位掌门一起仰头大笑。

  "我觉得灭绝师太还挺有个性的,也算得上一身正气、疾恶如仇吧。"余谦说。

  "女人混到灭绝那份儿上就完了!还不如当东方不败呢!"说完霍一宁又转向我,说,"嘿嘿,你倒是蛮有东方不败的气质的!"

  "切,我灭的就是你!"

  说着,我和霍一宁就你挥一下胳膊,我踢一下腿,摆开开战的阵势踢打起来。

  四个人走在大街上浩浩荡荡,笑声震天,全无顾忌,确有笑傲江湖之势。

  整个高中,我就变过一次发型。

  在狄夏的教唆下,我觉得自己是该改变一下,于是从"头"做起,在一个夏日黄昏像做贼一样悄悄溜到了理发店。

  去到理发店,我咨询理发师的意见,他就建议我剪个赫本头。每个爱美的女孩都会有头脑发晕的时候,我当时便是被奥黛丽·赫本的美丽迷惑得忘乎所以,竟然接受了这个荒谬的建议。结果令我欲哭无泪,没过上罗马假日,却像面临世界末日。对着镜子仔细一照:天啊,这怎么见人啊!

  我跑到狄夏家求救。平时我从来不去狄夏家,多少还是有点憷变态一号。但今天管不了那么多了,而且,我这副蠢样子变态一号一定认不出来。

  进了屋子,狄夏愣了三秒,接着她高兴地叫道:"哎呀,可爱爆了!你在哪里剪的!我也要去剪!"

  我疑惑地看着她,说:"哥们儿,你该不会是在反讽吧?"

  "没有!真的很可爱!"狄夏把我推到镜子面前,一本正经地说,"你看,你的眉毛弯弯的,形状很漂亮,但以前被额前的头发挡住了,现在刘海儿收上去后,眉毛的优势显出来了,眼睛也显得很大很亮!以前我觉得你像山口百惠,现在我觉得你像奥黛丽·赫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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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都是发型像!可脸总还是自己那张烧饼脸!"

  "嗨,倪薇拉同学,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你的脸长得很有特点,而特点就是美,你明白吗?"狄夏很认真地说,"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的眼睛吗?我一直觉得单眼皮的女孩子看起来很俏皮,特别是她们垂下眼帘的时候,有一种含蓄脱俗的美。还有你的额头生得很高,那是智慧和心胸宽广的象征,够你骄傲一辈子了。"

  "哈哈,狄夏你真会扯,溜须拍马的高手呢。"我嘴上无所谓地大笑,但心里确实宽慰不少。

  我又照照镜子,好像真不那么难看了,看起来还挺清爽的。我叹息一下,说道:"其实别人我倒不怕,谁会管我什么发型呢?可是我怕霍一宁,他肯定不会饶过我!"

  "呵呵,看来你特别在意他噢!"

  "废话,如果一个人成天以取笑你为人生乐趣,你敢在他面前出什么纰漏吗?你敢忘记他的存在吗?"

  "说真的,你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想法我还真的猜不透,但我敢确定,霍一宁喜欢你。"

  "是吗?"

  "你知道吗?开学我们第一次见到时,他光顾着和你说话,眼里全是你,对我这个大美女视若无睹,当时我就觉得他对你有意思。现在走近了,了解了,更是确定。"

  "哈哈哈,狄夏,我可不可以认为你刚才是在自恋?"

  "呵呵,你这个小破孩,要么是装傻,要么是真傻!"她微笑着,然后像个长辈一样摸摸我的头,说,"你真的好小啊。我都十六了,而你才十四。"

  "大姐,你也太会四舍五入了吧?你八三年七月,我八四年十二月,也就小一岁多一点而已。"

  "不是这样的。你看起来确实比我小很多。你就是个身体还没长齐全、脑子没开化的小孩嘛。"狄夏的目光楚楚动人。我心想:哪个男人可以抗拒这姑娘的美丽呢?

  "我怎么觉得你在歧视我?"

  狄夏摇着头说:"呵呵,可怜我们家霍一宁,还要等着小情人慢慢长大,要不然会被人骂拐骗幼女。"

  "哎呀,谁是幼女啦?我小学六年级就看过《金瓶梅》,我懂的事多着呢!"接着我故作妖媚状,娇滴滴地说出李瓶儿的经典对白:"你是医奴的药……"

  狄夏大笑,用食指点了一下我的额头,说:"好啊,小丫头,你不学好!"

  "哈哈!"

  笑过之后,因头发生出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挪开镜子,我注意到桌上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本子里还夹着一支没有套上笔帽的钢笔,便问狄夏:"嘿,你在写什么呢?"

  "日记。"

  "哦,你还有这个习惯啊。"

  "是的,我从初一开始写日记,现在已经记了四本了。"

  我轻轻摩挲笔记本的表面,说:"有那么多可写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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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的。有些事情看起来很小,本来你都忘记了,可在日记本里看到,重新想起来,会感觉很有意思,小事也有非凡的意义。这时候,你就会庆幸自己记了下来。而且,我觉得自己和自己谈心,时常整理自己的思绪很重要。我建议你也写写日记。"

  "你知道我懒得要死。连作业都不想做,哪有心思写这些。"我又问,"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死了,这些日记该怎么办?你怕不怕被别人看到?我看到那些名人日记时总是很同情他们。我反正是受不了让别人看到我心里想什么的。"

  狄夏笑了,说:"呵呵,日记这么隐私的东西,当然不会给所有人看。但我已经想好我的日记留给谁看。"

  "谁?"

  "我的孩子。"

  "哦?"

  "嗯,如果我有孩子的话。"

  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暮色,狄夏缓缓说道:"我一直是一个人孤独地成长,很多时候都希望有个人可以教教我,在我迷茫时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可惜没有人教我,全是我独自磕磕碰碰地摸索。日记记录了我的成长轨迹,包含了我所有的梦想、挣扎、虚伪、勇敢、真诚、反思、固执、悔恨、伤痛、懦弱,等等等等。我愿意与我的孩子剖腹相见,让他见到我全部的骄傲与失败,让他从他母亲那里吸取经验教训,使他的成长更顺畅,多一些幸福,少一些伤害。"

  我微笑着说:"狄夏,当你的孩子一定很幸福。"

  "呵呵,我这辈子还不知道会不会当上妈妈呢。说实话,我还是很恐惧生孩子的,一是怕疼,二是怕身材走形。你知道我最爱美了!"

  "有没有搞错啊!你刚在我心目中建立起的光辉高大的母亲形象立马又坍塌了!"

  --呵,矛盾的狄夏,像魔方一样多面多变的狄夏。

  第二天,惴惴不安地顶着赫本头去学校,还好,我不是什么焦点人物,没多少人关注我。评点我发型的同学也都普遍比较有口德,只有一两个人投射来诧异的眼神有点伤我自尊。

  散广播操时,我一看见霍一宁,赶紧像兔子一样飞快地跑掉了。

  中午放学时,发现霍一宁在八班门口候着,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准备接他的招。

  待我走到跟前,霍一宁非常严肃地看着我说:"倪薇拉,我想和你说的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我瞪着他,不知道他会变出什么戏法。

  "--你不用跑,我先跑!"然后他抓着书包撒腿就跑,那速度比兔子跑得还快。

  我一个人站在原处,看着这个被我的新发型吓跑的背影,又好笑又好气,心想:这家伙会喜欢我?--活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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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二○○○年

  分班时,童话是以第一名考入文科班的。据霍一宁说,童话在五班时就没下过前三,看来属于有志学文而非逃避理化那类人。霍一宁对她不以为然,说:"一个女的,长成那样,就是全宇宙高考状元也没意思。她哪配叫'童话',叫'鬼故事'还差不多。"

  童话长得确实很有点惊天地泣鬼神。霍一宁的说法很损,但挺到位:童话像一个做变性手术失败了的人。有些人长得不好看,但表情柔和,笑容可掬,也可叫旁人看了觉得亲切可爱。可童话那张脸上搁的件件都是冷兵器,看得你不寒而栗。她从不与人多说一句废话,像一只冷傲的独狼,有一种睥睨万物的带杀伤力的夺人气势,那种做惯了第一名的气势。文科班的男女比例是一比四,见多了嘴碎多事黏黏糊糊的女孩,再看看独立硬气的童话,我心里倒生出几分由衷的欣赏。

  但有件事挺破坏童话的形象。那还是高一的时候。一天放学,我看到女疯子在尚德门口与一个穿烟灰色圆领衫的人拉拉扯扯。女疯子一直抓住圆领衫的手臂不放开,那人急了,猛地将女疯子推倒在地。女疯子摔得不轻,她委屈地摸着自己摔疼的胳膊肘,脸上的神色伤心混合着羞赧。圆领衫没有丝毫的歉意,鄙夷地看了地上的女疯子一眼,扬长而去。我当时以为圆领衫是个男生,后来才知道,那是童话--她未免硬得过了头,有些铁石心肠的意思。

  文科班一次作文课,题目是《各人自扫门前雪》,开放型议论文,可反对也可支持,只要言之成理。多数人为图省事,按照常理站在反方的立场;也有少数几个标新立异的,写得都不算好。唯有童话,持正方的观点,老辣犀利,雄辩滔滔,眼光高远,且能很大师地将笔触伸向国民性,显出非凡的气魄。听了童话的作文,不禁心中惊赞:这冷静的姑娘可是个可以兴国安邦的槃槃大才呢。

  中午放学狄夏和我一起走回家。一路上我对童话的作文赞不绝口,顺便慨叹自己写作文怎么不开窍,那么多书都白念了。

  "我知道为什么。"狄夏笑了笑,说,"文字是要以情动人,而你这个家伙,不愿意表露感情,没有去打动别人的愿望。你啊,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说得在理。我叹了口气说:"没办法,我天生不会煽情,一写就做作。"

  "你看书的时候被感动过吗?哭过吗?"

  "当然。"

  "那为什么轮到你抒情,就变成了做作呢?"

  我一时语塞。在我心底里,一直觉得显露自己的感情是件羞耻的事。我最擅长的便是压抑自己。

  撇了一下嘴,我无奈地说:"大概我这人天生感情就不丰富吧。"

  "呵,任是无情也动人。"狄夏微笑。

  "判卷老师比我更无情!唉,看来我只能盼望高考考记叙文了。"

  "是啊,你很会观察,记忆力又超好,讲故事的能力很强,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应该写小说。"

  "不行,写小说也要写得感人肺腑才可以,我做不到的。所以,我打算将来翻译小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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