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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遗失在光阴之外

英莲 二(1)
  父亲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这从走路的姿势也能看出来。哪怕马路有十米宽,父亲必定紧紧地挨着电线杆,步子碎碎,头往下垂,身子前倾,眼睛直视地面,一只手夹着破旧的印有“上海”字样人造皮革的公文包,另一只手小幅摆动。父亲不嗜酒,不赌牌,不耍麻将,不爱照相,若身边有女同事,距离一定保持在一米以上。衣着从来是乱七八糟,一只裤管卷到膝盖,一只裤盖会踩在鞋底。一年四季穿的都是解放鞋,若鞋底磨破,父亲会问修车师傅讨来一小块自行车外胎,剪好,用胶水黏起,而这双鞋的鞋面早已是补丁摞补丁。

  父亲年轻求学时曾风光一时。

  他见过父亲年轻时的相片,真是英俊潇洒,浓眉,挺鼻,大眼,额头略凸起显得格外饱满,眼神清澈,嘴抿成薄薄一条唇形。从小到大,父亲都是班干部,入农校就做起学生会主席,毕业到了农垦场更是深得领导器重。没多久被推荐成全省代表,手持红宝书,跑去北京参加“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代表大会”。那时,农垦场里有不少上海下放的女知青,凤求凰之类的事没少发生,其中最痴情的是一个姓刘的,竟然在春节茶话联欢晚会上,趁着酒意,把亲手织的一条绒毛围巾系父亲脖子上。这在当时可是了不起的勇气,得冒被打成女流氓的危险。

  那时母亲还不曾出现。按说,父亲大可坦然接受这份爱情,说不准,他也有机会降生在上海,哪怕高考成绩低于全国平均分一百分,也能有幸成为天之骄子。父亲却畏之如蛇蝎。多年以后,父亲与母亲开玩笑时就解释,天晓得这女人的家庭成分是啥,万一是资本家,岂不糟糕?

  由此可见,父亲那时对从五湖四海聚到这个农垦场的异性都时刻保持着一颗警惕的心。当然,这也能理解,百恶淫为首,作为组织上重点培养的苗子,那是绝对不能在生活作风上出问题。

  父亲说,那时的男女关系还是很单纯的。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母亲对此话抱以冷笑,立刻反驳,这是因为你是木头人,看不见罢了。那些女知青一个比一个骚得厉害。区别只在于有的骚得慢,有的骚得快。

  父亲说,那是你没见过世面,人家大城市里来的,大庭广众下动作稍显亲呢那也在情理之中。

  母亲冷笑,那个给你织围巾的英莲,就不记得了?

  父亲闭上嘴,眉头一跳,眼角皱纹深深地往眼眶内挤去。母亲意识到失言,赶紧扯开话。他俩老了以后老爱斗嘴。他好奇了。当时,他没问,过不久,母亲独自在厨房烧饭,他帮母亲剥豆荚,有意无意又提起这个英莲,这一回,母亲却开始长长叹息。

  英莲,应怜,汉字的神奇或许即在此处,通过音、形,在冥冥间射出一道神秘的光束,将两种原本风牛马不相及的事物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令人嗟叹。英莲应是一个敢作敢为的奇女子,可惜有命无运。父亲是没有那福分娶人家。

  那年冬天,天空被寒风的爪牙挠出嘶嘶的响。鹅毛大雪又急又密,覆盖大地。一头头看不见影子的嗜血凶兽在天地间纵横跳跃,远远瞟见山冈上歪歪斜斜一个人影,飕飕几声,各自咧开雪白的獠牙,凶狠地扑去。

  父亲被农垦场领导派去总场送份紧急材料,抄小路去,虽不甚远,就三十四公里,但陡,且滑。父亲秉着一颗年轻火热的心跌跌撞撞赶到总场,拿到批复,当即往回赶,一路冰屑,手足软了,好不容易爬上一处叫女儿坡的坎,再下去就是农垦场外围那几所破破烂烂却被白雪打扮得诗情画意的房子,心头松开,脚下一绊,从高处摔下。幸好雪厚,没断胳膊、腿,头在凸起的岩石处一撞,当场晕迷不醒。

  暮色沉下,偌大的天空连只鸟儿都没有。父亲眼瞅着就得被大雪冻成冰坨。事有凑巧,英莲那天不知道中了啥邪,居然紧裹着一身军大衣跑到这要吃人的冰天雪地里来散步。这可能是她从大城市带来的小资情调在作怪。也有人说,这是因为她心里一直惦记父亲。这话就让刚过门不久的母亲愤怒了。但不管是哪种原因,总之,英莲来到父亲身边,踢了父亲几脚,赏了父亲几个耳光,见父亲仍没反应,没选择跑回去叫人,而是弯腰搀起父亲,背上肩,再一步一步往回挪。

  按说英莲若把父亲背到场部又或母亲处,此事也就算完结,英莲还有可能成为女英雄,并赢得母亲一辈子的感激,她偏偏搭错神经,把父亲背回自己与另一个女知青同住的小屋。那女知青也是饭桶一个,见英莲如此鲁莽,不去提醒这样做的风险,只晓得紧搓双手满脸惊恐,咋办哩?咋办哩?这人是不是要死了,脸都青了。此刻的父亲活像一块冻硬的石头。也许父亲正梦见天堂。当一个人的体温降到某种程度,意识就会模糊不清,然后被一种甘美的恍惚感笼罩。他阅读过一位学者用一段华丽的词章对这种体验做出令人怦然心跳的描述——数千条光彩夺目的光线在眼前闪耀,数千台大炮的轰隆声在耳边微微地响。一种令人平静的倦意不断地涌现,好像自己就已从世上所有的焦虑及苦难中解放出来。空气流淌着的清新优美的音乐缓缓爬上树梢,轻颤……

  父亲并不知道自己即要葬送掉一个黄花闺女的一生,躺在别人的被窝里僵硬着、幸福着。

  母亲说到这里,放下锅铲,揉着眼圈喃喃说道,她咋这么傻?

  他把一粒剥好的豆子抛入嘴里,轻咬,青涩的,舌尖微甜。他说,咋傻了?

  母亲说,她帮你爸脱去衣袜,自己也脱光,再钻入被窝,就当着另一个女知青的面,紧紧抱住你爸。她就算不晓得去屋外抓把雪把你爸的身子擦暖来,也大可以去喊人。犯得着这样?

  他说,不是犯得着与否的问题。或许是她根本就没想到那碴,只是一心一意想救回爸爸。爸爸年轻时真有魅力嘛。让一个姑娘家如此这般,不简单。

  母亲啐了他一口,脸上泛起一丝茫然说,我也这样想过,可这是不是有点儿不知羞耻?

  他说,这或许令人羞耻,但不可耻。如果那时你是那位英莲姑娘,又不懂得拿什么雪去擦暖冻坏的人的身子——我怀疑你那时根本就不懂这个,说不准,还会急忙烧盆热水把爸爸的手脚放进去煮——你是否会像她那样做?

  母亲的脸红了,声音不大自然,胡扯。我们是夫妻,她与你爸是什么关系?

  他说,她喜欢爸爸,或者说是爱,你也一样。

  放屁!母亲用锅铲敲得锅沿当当响。

  英莲就这样成为了农垦场众所皆知的破鞋。流言蜚语杀得死人,各种有鼻子有眼儿的说法热气腾腾地出炉,而英莲所扮演的毫无疑问全是不要脸的婊子、人尽可夫的荡妇。事关男女关系,受伤更大的总是女人。父亲在事后始终谨慎地保持沉默,或许父亲对英莲心存感激,但不能为她作出辩解,一则父亲确实无辜,当那个女知青喊来场部领导时,父亲仍未醒来;二则父亲若辩解了,父亲与英莲就是奸夫淫妇,不仅名誉将扫地,政治生命丧失殆尽,母亲恐怕也不会轻易饶过。所以,在众多版本的说辞中,父亲逐渐被虚化成一个雄性生殖器的符号,或者说是一块别有用心的阴影,其存在的意义只为凸显英莲是多么贱的一个烂货。

  尽管英莲装作没事儿人般每天照常出工干活,再也没哪个女知青愿意与她在一块儿做事。“烂货”这个词语不仅具有巨大的杀伤力,且比瘟疫更有传染性。她们避开她,远远躲在一边,若用一句恶毒的俚语表达,就是“拉屎都隔三丘田”。这些人中自然包括那位与英莲同住一间小屋原本情如姐妹并曾目睹事情全部经过的女知青。英莲心中的难受可想而知,毕竟她当时还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对于众人这种突如其来的唾弃,缺乏相应的心理承受能力,人迅速憔悴,整日沉默寡言,心神恍恍惚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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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莲 二(2)

  女人的身体显然具有娱乐公众的功能,哪怕她什么都没干。在那个娱乐极度匮乏的年代,英莲的所作所为无疑为大家提供了最值得反复咀嚼的话题。她身体上的某些特征,比如乳房上的一块圆形胎记,从她曾经的女伴嘴里传播开来,被夸大、形容,无数次地出现在那个冰凉的冬天。人们津津乐道着英莲。渐渐出现一种最无耻的说法:英莲是花痴,哭着喊着求男人上。某年某月某日的下午,在上海的某条街某幢楼某间屋里,她曾脱得光光的,与五六个男生逐一交媾,然后躺地上,让他们在她肚皮上打扑克。而那些男生事后无一不阳痿不举,因为她懂得阴阳采补。于是,英莲不仅成了一个让男人意淫的婊子、烂货,还是一个让男人恐惧的女巫、妖怪。

  这种越演越烈的说法彻底地摧毁了英莲的底线。她无从追问谣言的源头,所能做的只能是愈发高傲地扬起下颌,从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下慢慢走过。

  她是否曾把目光投向她所帮助过的父亲?她哭过吗?她是否对自己那天的冲动深感后悔?她为何不从这个已无她容身之处的农垦场逃回大上海?哪怕饿死,被火车撞死,被人活活掐死,也比这种屈辱地活要好啊!

  这些他都无从知悉,在母亲欲语还休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他只知道过了段日子,附近村庄几个出名的“二流子”——一种在中国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块土地上都大量存在的无所事事靠酗酒赌博斗殴打发时间的人,跑到农垦场,嚷着要看英莲,这个传说中有几个阴道的女子,然后开始动手动脚,说种种下流话。在远处旁观的几个女知青以为英莲会挥动锄头赶开他们。事情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那些“二流子”。英莲放下手中的锄头,弯腰,捡起一根树枝,褪下臃肿的毛裤,将树枝插入自己下身,用力一拗,拔出。猩红的鲜血激涌而出,洇湿仍在春寒里战栗的泥土。英莲的嘴里如释重负地吁出口气,抿紧唇,目光痴痴呆呆,轻轻说道,“好了,我现在不再是处女,你们谁第一个上?我就嫁给谁,做他老婆。”然后,躺下,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叉开四肢。人心终究是有肉做的,面面相觑的“二流子”中一个年纪稍大的,清醒过来,望着脸上正淌着大串大串泪水的英莲,飞快地脱下上衣,裹住她的下身,朝着其他几人就吼,快,找赤脚医生来。

  母亲说到这里皱起眉头。

  他纳闷了,场部不是有医院么?英莲为啥不上医院做妇科检查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没有问母亲为什么没再提父亲,这显然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你问我,我问谁去?其实场部里不少人都心知肚明英莲是黄花闺女。只是不说罢了。这看眉毛就知道,母亲小声嘀咕了下,老人们有经验。

  母亲说的这话他信。那些活出年头的老人确实一眼就能辨出大致端倪,颈细背直、鼻翅未开、眉梢未散、腰不婀娜、臀不浑圆……这有一定的科学依据,他浪荡天涯时,也曾有幸见识过这样的老人。当然,老人的经验中也不乏比较富有幽默感的无稽之谈,比如,在马桶中放入浮灰,让检测的人褪下裤子坐在其上,在她鼻里放花椒或用鸡毛轻拨,使其打喷嚏,如果灰扬起,就不是处女,反之就是。只是,老人们为何不站出来替英莲说句公道话?难道大家都忘了她是在救人吗?但这并不奇怪,受她救命之恩的父亲又何曾站出来说一句话。

  母亲的眉头皱得越紧了,你说,她是不是疯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声,然后呢?

  被农场领导调到别的省去了,以后没音讯了。母亲惊叫一声,急忙挥动锅铲,锅里的菜已散发出煳味,此刻,对母亲而言,没有再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他把洗净的豆荚放入盆内,出了厨房,沿那条走过千百遍的小路往后山行去。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小土坡,山路窄窄,路两边开满黄色的小花,花瓣是椭圆状的,每朵花皆是五瓣,一朵朵,活像一个个握紧的小拳头,而那密密麻麻长钩形的花蕊从拳头里悄悄地伸出头,观望着他。山下是片灰墙黑瓦,房舍的尽头是那条白色的丝带般静静缠在县城腰腹上的河流。点点阳光打在上面,泛出令人窒息的光芒。这么多的时间流过去了,它的模样仍无半分改变。

  没有什么不会被人遗忘,不管谁都逃脱不掉沧海桑田。再怎么样的疼痛只会被岁月一点点过滤成“没有”。终有一天,母亲会忘掉英莲这个名字,事实上,母亲一直未说起自己在那件事中曾受过的煎熬,而那种煎熬是不可能不存在的。他在山坡上坐下,任微风轻抚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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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莲 三(1)
  他是在一次长途旅行遇上她的。

  那是春天,路两边的山上开满映山红,一簇簇,被雨水洗过。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小花,浅白或粉红,撒在一片蒙蒙绿色里,让那些树枝与草尖,悄无声息地吐出几缕嫩黄。山与山之间是金黄热烈的油菜花,隔着密封的玻璃窗,也能嗅到它们的香味。田埂上偶尔会出现几个弯腰劳作的人。天空略显灰暗,挂在车窗外,不时地,从中,跃出几只翅膀很大的鸟,有一只通体雪白,另外几只浑身漆黑。他没听见它们的鸣声。显然,它们对眼前的“美”已熟视无睹,或者说,它们成了“美”的一部分,故对“美”这个概念毫不在意。他目不转睛地朝车窗外看。

  他刚从一处处于深山深处的明清古建筑群参观回来。

  在城市里待久了难免心神皆疲。城市是一台榨汁机,齿轮密合,高速旋转,把人的血肉榨成鲜红的葡萄汁,再倒入高脚的玻璃杯,由只剩下一具臭皮囊的自己亲手端给那些从流水线上包装出来面目暧昧的女人们。他讨厌这样,他不大喜欢城市。去乡村旅行,尽管可能是一种逃避——事实上,谁也逃不离。城市的旨意无所不在。每条路,不管是马路公路沥青路黄泥路羊肠小路,都是城市的毛细血管,所以他现在又不得不回来——但那偶尔还是能把被城市强行设定的生物钟拨到某个与自然和谐微妙的共振处。这句话真拗口。这样说真矫情。

  他冲坐旁边的妇人点头,想对她抒发一下感情。他早就想这么干了。尽管她年纪无疑要比他大,而且肯定不止大一点,眼角都有比较深的鱼尾纹,但她是女人,一个看上去还挺有风韵赏心悦目的女人,这就足够了,何况在漫漫旅途,有人说说话,排遣寂寞,也是好的。他注意她已经很久了,从她一上车。她拎的那个牛仔布大包裹还是他帮她塞入车厢上的行李架,可她说了声谢谢后,就侧头瞧向窗外。窗外那些流动的斑驳的色彩并未舒展开她的眉结。她的唇真性感,厚厚的,撅着,让人想咬一口。她上身套件浅灰色的夹克,下身穿条黑色的裤子,衣着朴素,也未涂脂抹粉,可不知咋的,给人的感觉,竟无端端与性感两字有关。他得承认他刚才之所以看窗外就是因为她,她的脸庞,她脸庞的侧影,她脸庞侧影的轮廓,都是性感的。

  他早就看腻了那些“美”,他深知它们的底细。它们不过是城市用来自慰的工具。他已过了在乎女人心灵的年龄。他只在意女人的肉体,不管这具肉体是衰老还是年轻,只要拥有他眼里的性感,那种鼓鼓囊囊时时刻刻都欲鼓胀出来女性独有的性感,就好。她礼貌地冲他点头,眼神虽谈不上嗔怒,却宛如冰山拒人千里之外。如果身为冰山,就应当爱着海洋。可惜他的名字与海洋无关。她扭回头,抿紧嘴,目光又瞟向窗外。她并不想多加理会一个陌生人,或许她早已洞悉所谓陌生人试图搭讪的真正含义。这让人伤感。这种女人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男人是没法子找出缝的。他这么想着,正想得心猿意马,车身猛地颠簸几下,然后翻了。

  等到他恢复清醒,人已站在湿漉漉松软的泥土上。四周是惊恐的人群,一个个面色如土,互相张望,舌头僵住,连声音也窒息了。她在他怀里,他抱着她,紧紧地抱,没有一丁点杂念。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屁股朝天的巴士。车翻在沟渠的陡坡上,车头被沟渠边的树卡住,渠边的青草与小花被压坏了,大块的泥土覆在上面。翻起的泥土上有几只被拦腰截断正痛苦挣扎的蚯蚓。车尾高高翘起,一只麻雀歇在上面。车窗上的玻璃全碎了,四处散落。他离巴士的距离足有十米远,脚下也躺着一块三角形的玻璃。车身上涂有几摊褐色的血,车轮还在晃悠悠缓慢地转,怠速运转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他的目光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住,往下,回到车身,一只软绵绵的小手正从没有玻璃的车窗内伸出,浑身不由激灵一悚,毛孔炸开,汗毛竖起。他迟疑地小声说,里面还有人。

  在这一刹那,他分明感受到手中那具软绵绵的肉体蓦然间就已绷直,挺起,跃下。她轻轻说了声,救人。可能也没说,是他听错了,反正她迅速往前跑去,步履敏捷,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顿时活泛起来,吱吱喳喳立刻冒出各种声音,也跟了上去,绕车厢不远不近地围成一个圈。

  她先是跪下,轻轻地拽了一下,没拽动,扭回头,求救似的往后看。人群中挤出几个小伙子,刚凑过身,车厢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吓得立刻往后缩回身。

  这车还得翻,沟渠陡了。树太细,撑不住。有人小声嘀咕。司机呢?

  不知道,可能出了事怕被人揍,跑了吧。

  妈的!他妈的!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一瞥,又转开,弓起身,小心地钻入车厢。车厢一颤,撑住它的树枝咯吱一响,倒把他吓醒了,没再想什么,赶紧从地上抱起一块大石头,扑过去,塞入车身下,一咬牙,挑了个比较安全的角度,站稳,手撑在车体上,回头,吼,妈的,帮个手,不会死哪。

  里面的人被救了出来,是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左手被折断,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挂在嶙峋的胸口,大拇指与食指间仍紧捏着一根城里孩子早就不吃的棒棒糖。男孩胸口凹下一大块,眼神在一点点涣散,血从瘪的嘴里涌出,可能牙齿被撞掉了。很奇怪,他在车上并未见到小男孩,按说一个穷苦孩子不大可能坐得起这种豪华巴士。他从哪里冒出来的?或许是趁人不注意溜上车趴在座位底下。他有经验,小时候,他也曾趴过。不过,他是幸运儿,小男孩比他倒霉。小男孩要死了。

  没得救了。有人下了断语。

  她朝那人瞪了眼,俯身,从小男孩嘴里抠出污血,将小男孩放平,跪下,开始嘴对嘴做起人工呼吸。每吹两口气,再双手按压小男孩胸口约十五次。她可能学过某种急救法子,动作简洁而富有韵律,手指细长而充满力量。小男孩的血很快便弄脏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衣裳。她嘴里不断发出轻轻的噫。终于,她放弃努力,似精疲力竭,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他从泥地上搀起她。她对他咧咧嘴说,死了。他说是的。然后他们就各自扭过头。

  事情本就这样过去了。谁料第二天他在机场候车时又遇上她,更巧的是他们都搭乘同一趟飞机。这回,她身边没见那只牛仔布的包裹,拎着只手袋,紫色羊毛呢大衣,V字低开领胸衣,奶白色的裙子,开衩到大腿根部,被丝袜绷出的线条柔和优美。说老实话,若非她先向他致意,他还真认不出来。也许是化妆品的魔力吧,这时的她看上去年纪就与他差不多大。

  她说,巧啊。他说,真巧啊。他们随便聊了一会儿,没问各自姓名、电话、职业,但不知如何就提起婚姻。她说,你应该结婚了。他说,是的。

  她说,你为什么要结婚呢?

  他说,我要弄明白她为什么要嫁给我。

  她说,像你这样的男人一定是她哭着喊着闹着要嫁给你的吧。

  他说,不对,是我哭着喊着闹着要娶她的。

  她说,为什么呢?

  他说,我想弄明白她为什么要嫁给我。

  她嗤嗤地笑,低下头,打开包,找出本书,专心致志地看。他没再打扰她,也没有告诉她,他虽然结过婚,不过,已经离婚很久了。他漫不经心地打量机场里的人。人很多,蚂蚁似的。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活,为什么要这样忙忙碌碌地活着,但他们慌乱的动作还是一点点抽紧了他的神经。他心知肚明,这次短暂的出游已然结束,除了脑海里一些浮光掠影的片断,就什么也没有了。他所看见过的,亲手触摸过的,都并不能证明他的存在。时间让它们变得毫无意义。

  飞机误了点,中午十一点钟的飞机推迟到晚上十点起飞。她忽然推了他一下,说,饿么?

  他说,饿,我请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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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莲 三(2)

  她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说,好的。

  他们在机场餐厅坐下,喝了点红酒。他没有问她为何孤身在外。她也没问他为何独自旅游。他们随便地聊着,比如音乐、宗教、路牌广告的创意。

  她的谈吐显示出她曾受过良好的教育。渐渐的,他们就没话说了,相视一笑,又各自扭过头看四周的人。他们谁都没提昨天的车祸,还有昨天那个小男孩。就在他决意结束这场无聊透顶的谈话时,她伸手指了一下屏幕说,那男人真傻。电视里正在播送一个法制在线的栏目。一个男人与两个女人结婚,分别为她们投下巨额人身保险,再雇人杀死她们。

  他说,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这很正常。他呷了口红酒,喉咙里甜丝丝。她摇摇头,眼睛里浮出一缕难以捉摸的光彩。她说,是的,那很正常。不过,我的意思是说那男人用的法子真蠢。

  他好奇了,说,为什么蠢?

  她就笑,冷不丁地说,你看我像杀人犯吗?

  他呸了声,说,如果你是杀人犯,我情愿在你手里死上千百回。

  他的奉承话一向说得很好。她咯咯地笑,手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然后轻叹口气,眉眼间蓄满盈盈笑意,你们男人,真笨,笨得无可救药。

  他说,你们女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贱就一个字。

  他并不真正认识她。他们是陌生人,他也不打算勾引她。说老实话,自从亲眼看见她给那男孩做人工呼吸后,他就对她的肉体不存太多想法了。她应该是特蕾莎修女式的人物。与这种女人上床,会打碎自己对美所保留的幻象。他的话显然比较恶毒,并与刚才的绅士风度不大吻合。

  她愣了下,又笑,你真有趣,不过,笨男人通常要死在贱女人手上。

  他说,何以见得?

  她又笑,眼里的光愈为晶莹。

  她说,我嫁过两个老公,他们跟你一样,傲慢,自以为是。

  他也笑,说,所以你杀了他们?瞧你说得一本正经,你就不担心我喊警察过来逮你?

  她笑得越发大声,近于肆无忌惮。她眯眼,耸起鼻,左眼眨了眨。她说,我怕么?怕,我就不是英莲。

  他也忍不住笑,为她斟上酒,压低嗓门,你是怎么杀了他们?

  她哦了声,眉间拧起结,朝他凑过身,声音放低,你看,我的手多漂亮。

  她的手确实很美,甚至可以拿去做手部模特,但他不明白这与杀人有什么关系。

  她敢情是在调戏他嘛。他抓住她的手,拿不定主意。

  她妩媚地笑,抽回手,平放桌上,双目凝视着,嘴角竟有了无限的笑意。她咳嗽了声,说道,早上,我给他们做凤爪、皮蛋粥、蟹黄包、种种风味小吃,中午做翡翠虾球、燕焖海参、酥皮鸡、柠檬牛肉,晚上做淮杞炖羊肉、蒜爆兔片、麒麟鲈鱼、煲仔鱼丸、珊瑚桂鱼。若他们吃腻了嘴,就再上些甜点,比如柠檬羹梨条玉米南瓜饼苹果球奶油果肉什么的。我会做川菜、徽菜、鲁菜、闽菜、湘菜、粤菜、沪菜、京菜、淮扬菜、东北菜、云南菜等。我还熟悉日本料理、法国大餐、意大利餐、韩国料理、东南亚风味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吃法。这双手保证了我所做的菜的色香味形,若不客气地说一声,就算是垃圾,到我手里,也能化腐朽为神奇,变成一道玉盘珍馐。

  这话太牛皮了,简直食神再世。原来女人吹起牛皮来也可以这般无耻。他撸撸鼻子,刚想说话,她又笑,男人还会发情,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只惦着世间真乐地算来算去还数房中,却忘了老祖宗也说过二八佳人体似翅,腰间仗剑斩愚夫。《玉房秘诀》曰,男女交合有七损,绝气、溢精、九脉、气泄、厥伤、百闭、血竭。简单说,只要他们想要,我就陪着他们要,就算他们不想要,累了、醉了、乏了、倦了,我也想方设法把他们弄得想要来,一次又一次。这样双管齐下,男人还有得救吗?

  她笑嘻嘻地望着他,嘴唇艳艳,你说我怕不怕你喊警察?

  她喝了口酒,把手指噙入嘴里,轻轻地咬,眉梢挑起。她是桃花眼,绝对是,眼薄,略黄。他的脑海里电光火石地一闪。靠,酒是穿肠药,色是刮骨刀。原来谋杀也可以这样进行。只是男人纵然明知这是场谋杀,恐怕也会争先恐后扑上去。他愣住了,脊梁骨阵阵发寒。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他。他突然意识到这女人的话极可能不是玩笑。只是她为什么要杀了她的男人?

  他迟疑着,问道,为什么要说这个给我听。

  她又指了指屏幕,男人笨嘛。她的眼里露出狡黠之色。也许并不是狡黠,他转过头。她站起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真无聊。他说,是的。

  她走了。也许冥冥间早已注定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后来,他又见到她,在一个婚礼上,她穿了身黑色吊裙晚礼装,说不出来的高贵典雅,手挽着一个灰不溜秋的男人的胳膊,言笑晏晏。他吃了一惊,赶紧问身边一个眉目精致的女孩,她是谁?

  女孩说,她叫英莲。

  他挠挠头,想起她仿佛对他提过她的名字。

  女孩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继续往下说,她曾在家报社任职,现在辞了。在老少边远处捐了不少钱搞希望小学。听过嫁过俩男人,一个是私营企业主,一个是区工商局长,都死了,嫁过去没两年就死了,都给她留下笔丰厚的遗产。真命好,眨眼成了钻石女人。命真好。那些有钱臭男人咋就光叮住她嗡嗡响?嗯,今天那个灰不溜秋的男人也命好,白捡一个大便宜。

  女孩亭亭玉立,脚下鞋根足有三寸长,言语间不无羡慕,眼神也不无愤怒。

  他没吭声,把身子小心缩入女孩身后。在英莲流光溢彩的笑容下,那灰不溜秋佝头弓背男人的形容确实猥琐。不过,他知道这个男人的身家。这男人是他一个朋友的朋友,虽不曾说过话,却也听说在好几年前就拥有上千万的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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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莲 四
  人,不是透明的物体,纵然是初生婴儿,眼神再清澈无邪,那颗混沌的心也深深镌刻着几千年人类记忆的烙印——所谓集体无意识。人的善与恶一直处在科学尚无法解释的某种互相博弈的状态里。好人与坏人,应只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被阳光映耀所投下的影子,比如正午,影子只有一寸长,而到了黄昏时候却能铺满整条街道。而事实上——一个人,只要是好人,是一个符合中国传统道德的纯粹的好人,那么就注定了这辈子要倒够八辈子霉。

  他不能说父亲是好人,也不能说是坏人。他不能说英莲是好人,也不能说是坏人。好与坏是一座充满歧义的迷宫。他并非不了解好与坏的内涵,但生活让它们互相交错,让站在十字路口的人茫然失措。母亲一直痛恨一个孤寡老妪。没有名字,大家都叫那人婆婆,已经衰老得奇形怪状,眼角永远挂着一块擦不掉的眼屎。人很慈祥,应该说是极好的人,信佛,从不杀生,若路上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都会脸色煞白。母亲怀着他那个没见过面的他哥哥时,婆婆经常过来缝缝洗洗,陪着说些解闷儿的话。当母亲生下他那个还未取名的哥哥后,婆婆来得更勤快了,用附近乡亲的话说,简直比亲妈还亲。事情突然发生了。婆婆熬了一碗草茹汤,说给母亲补补身子。那时母亲奶水并不足,手里那个还是一团粉红的孩子老吃不饱,而当时的乳制品,不是说花钱就能弄到,得凭关系托人情。母亲舍不得喝那碗香喷喷的草茹汤。母亲那时太年轻了,竟然忘了问一声草茹汤是从哪弄来的,就忙不迭地喂给孩子吃,全喂下去了。然后,孩子死了。

  那是一碗毒茹,婆婆太老了,老得已不能分辨从山上毛榉林里辛苦摘来的茹子是否有毒。那种茹,俗称“死人帽”,毒性强,菌帽呈橄榄绿,菌肉白色,茎干苍白。只可怜那个孩子先是在半夜剧烈呕吐、腹泻,手足痉挛成一团,赶紧送去医院,但已经没有用了,熬过三天就彻底闭上稚嫩的双眼。母亲几乎要疯了。那是她第一个孩子,而且是男孩!他不知道母亲是如何撑过那段时间,至今母亲一提起那孩子就哭。“他要还活着,那多好啊。”母亲像祥林嫂反反复复唠叨个没完,“我要先尝一口就好了,我真傻,那汤明摆着味道不对,我咋不先尝一口?”

  “她是不是存心想害死我的孩子?我想起来了,她一进门,屋子里的灯光都打了两个突突。她一定会不得好死,死了没人埋。”

  母亲绘声绘色讲起当时的桌子、椅子、床、窗外透入的光线,越讲越发认定那婆婆不怀好意,不是鬼上身就是中邪祟。他没问母亲那婆婆后来怎么了,母亲也没说,但从母亲咬牙切齿的诅咒声中,想必那位婆婆还是克服了愧疚之心安享终年。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不仅仅是人,包括我们的生活,这里面的疑问都太多。也许都是命。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哥哥是这样说的。他哥哥比他聪明,比他能干,比他更知晓人情、明白世事,自然比他也记得更多的《增广贤文》,从中随便挑出一句,就能接上一气琅琅地背诵至“奉劝君子,各宜守已。只此呈示,万无一失”。他上小学一年级,父亲就开始勒令他背诵“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文,多见多闻”,不要求理解,一定得滚瓜烂熟。他背不好,就挨打,父亲一般不亲自动手,多由母亲操起竹篾抽手心或屁股。那玩意儿打在身上真疼,“啪啪”作响。

  父亲说,为什么不背?

  他说,我背不来。

  父亲说,背不来也得背。

  他说,我笨。

  父亲说,笨就要受人欺负。我家不养笨蛋。

  父亲的这句话显然是逻辑混乱。他是笨蛋。父亲也是笨蛋。有一年,父亲单位里有一个高级工程师的指标,排资历,数成果,应该属于父亲,可父亲却让给另外一个人,原因仅仅是那人拿了张医院的诊断书给单位领导看,说得了肝癌,活不长了,希望组织上能给予照顾。结果职称评定下来,那人居然啥事也没了,说医院误诊,至今仍堪比生猛海鲜。母亲气得直哭,父亲只“嘿嘿”傻笑。应该说,很多事情父亲都清楚,或许是因为念多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一方面父亲想捍卫传统文化里的做人准则,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与他哥哥以后的日子不再清苦,所以才要把《增广贤文》中充满生活智慧的点点滴滴想法子烙在他们的心底。又或者说,父亲是把自己对生活的困惑有意无意地踢到他与他哥哥脚下。

  他哥哥脚法好,一盘二带三过,就把球踢入龙门,目前官居某市某局组织部长,年轻有为,出有车,食有鱼,不是一般的草鱼鲢鱼,是从千里之外弄来的新鲜鲈鱼,那鱼鳞极细,肉极嫩,入口即化。屋里还有貌美如花的娇妻,且是市工商局长的独生女,当真前途似锦灿烂无比。要说他不妒忌他哥哥,那是假话。去年春节,他哥哥开着黑色奥迪领着老婆与儿子从市里赶回老家,在邻里羡慕的目光以及啧啧称赞下,从车厢内搬下茅台、五粮液、玉溪、中华烟、整筐的桔子苹果、各种名贵衣物。

  在中国传统价值体系里,一个儿子是否有孝心,大抵也就靠这些东西来体现。不管是哪种情感,都需要实实在在的物质为镜子,否则没有谁能看得清。这些道理他懂,所以他并不怨恨父母围坐在他哥哥身边嘘寒问暖。他只能坐在厨房灶台旁黯然。相对他哥哥而言,他是一个失败的人,一个可耻的人,一个让父母痛心不已的浪荡子。他咬紧牙关,不让泪水滴下,洗菜、切肉,烧饭。他买不起那些高档烟酒,他是双手空空回的家。尽管他也曾发达过,有过不少钱,但他终究还是选择了现在的这条路。路是自己选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性格决定了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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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莲 五(1)
  从他迈入幼儿园门槛的第一天起,埋藏在性子里的骜傲不驯就露出端倪。

  老师叫他把手反背,坐端正,听讲。他不背。老师说,听话的小朋友有小红花戴。他对纸扎的小红花不屑一顾。他说,手放在前面,舒服。老师生气了说,不听话的小朋友晚上睡觉时会有呜呜咬人的大灰狼找。他说,他喜欢大灰狼,他还没见过大灰狼呢。老师气得直翻白眼。

  上课了,老师问孩子们,一减一等于多少?他高高举起双手,说,手里有一个石头,再“捡”起一个石头,一“捡”一就等于二。老师没理他,又问别的孩子,一加一等于多少?他见老师没理就越大声了,一加一等于三。老师愤怒了,大叫,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三?他说,我爸加我妈,就等于我爸、我妈还有我三个。全班哗然。老师的小脸都白了。

  没多久,他在幼儿园里就闹出大事。兴许是厌倦了被铁栅栏围起来的日子,他突发奇想往栅栏外爬。那栅栏真高,上面竖有一排类似长矛尖锐的铁杆。他骑在铁杆中间,仰头,对着蔚蓝的天空发出怪啸。幼儿园里的阿姨吓坏了,叫他下来,他撇撇嘴,置之不理,仍然兴高采烈大声地喊。

  他就像一个最蹩脚的演员,哼着当时最流行的儿歌,“一二米三,三什么三,三面红旗,打到台湾”,两条细腿在铁杆与铁杆之间绕来绕去。阿姨脸色苍白,尽管她是大人,但铁栅栏的高度在她的能力之外,而他随时可能被铁杆洞穿肚腹的危险让她失去应有的判断能力。阿姨呆呆地站在铁栅栏下,呜呜地哭出声。他瞅了阿姨一眼,大模大样地爬下来说,“我要回家”。

  阿姨活像看见一头怪兽,猛地捂住脸,往园长办公室跑去。园长一路小跑赶来,喝令他回教室。他说,“我要回家”。园长愤怒了,伸手拽紧他的手,怒吼,“你这个小孩太不像话。叫你父母来!”他说,“好,你打开门,我回家去叫我爸妈。”园长被他的话呛得张口结舌,脸色瞬间青白,“我就是叫唤一条狗,它也晓得摇尾巴,你咋这样不听话?”他说,“我又没有尾巴。”

  园长在那一刻失去控制,暴怒中甩手给了他一记耳光。他跌倒在地,顺势打滚蹬腿,放声号啕,哭着,嚷着,鼻涕眼泪涂了满脸,“我要回家!”

  以后的事就是大人之间的争吵。母亲看着他脸上浮现出的五根指印,心疼坏了,与园长大吵,说,“怎可以动手打孩子?孩子再不听话,也是可以教育好的。”

  园长说,“你的孩子我们教不了。”

  父亲在一旁听那个抽抽搭搭的阿姨讲清事情缘由,心头火起,转身,一个巴掌又甩在他脸上。母亲不肯了,骂父亲没本事,只晓得打自家的孩子。弄得园长的脸半红半白就在一边尴尬着。

  “我的事,我作主;我的路,我选择。”

  他下意识里总是在试图拒绝大人的安排。血管里涌动的红色液体里似乎时有一些不知名的因子在熊熊燃烧。可惜事情并非由他的意志所能决定。他虽不惧怕父母的武力,却常屈服于母亲的泪水。对某种不可言状的东西的向往与对母亲的妥协这两者之间的冲突,让他在很大程度上,日渐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小学毕业以后,他不再爱出风头。但风头自己会找上门。

  初二那年,阿宝仍与他同桌,俩人有时会在一起“关羽战秦琼”——一种傀儡戏的变种。阿宝玩得眉开眼笑。这就惹恼一个身高体阔的男生,一位爱学螃蟹走的主儿,嘴里叼根剔牙的火柴棒,眼睛乜斜,一个大劈叉,脚搁上他的课桌,歪头,双手交叉握紧,捏得骨节处一连串暴响。

  “你小子蛮拽得嘛。”

  男生叫贾国强,说话时的口气与他爹一样牛逼。他爹是县公安局长,西藏回来的退伍兵,嗜酒,嗓门粗壮,号称县城八大金刚之一,一张麻脸浑似被一口沾满灰垢的平底锅砸过,走在路上,活脱脱一尊凶神恶煞。人却不赖,据说做了不少为老百姓伸张作主的事儿。不过,人的遗传似乎不受孟德尔所发现的规律约束,向来都是老子英雄儿混蛋。

  他对贾同学自然连眼角眉梢都没抬,继续玩游戏。阿宝吓着了,怯生生退往另一张课桌。这也难怪,人毕竟是动物,而几乎所有的雄性动物因发情进行较量时,雌性只会选择在旁边观望。失败的人是可耻的,就像多年以后他在荒漠中见到的那头牦牛,一头为赢得众多母牛在残酷的比斗被挑瞎一只眼,头上只剩一截秃角的牛。那牛站在满是砾石的石壁前,孤独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全身毛发脱落,裸露出大块被太阳烤成焦黑色的皮肤。牧人告诉他,这牛过不了几天了。

  牧人说,这是优胜劣汰的法则,并无其他道理可讲。被淘汰下来的牛将不再会被别的牛群接受,对于这些渴望成为王者的牛而言,它们的命运全部取决于那场厮杀,要么赢,要么输,绝对不会选择像人那样苟且地活,更不会像人那样卑鄙无耻,它们从来也就是一对一。

  他能明白牧人的话。

  贾国强在他的沉默中咆哮了,嘴角溅出白沫,一双手朝他脖子掐来。他身材单薄,被贾国强拖出来。桌课椅子噼里啪啦翻倒在地。贾国强抬起膝盖,凶狠地撞击他的腹部。他弯下腰,一口咬住贾国强的手指。贾国强尖叫起来。平时跟在贾国强屁股后面耀武扬威的几个男生蹿上来,其中一个挥出一拳,击中他面门。他仰面跌倒。他们扑上来,一个死死按住他双腿,另两个分别拽紧他的胳膊。贾国强嗷叫着一脚踩在他胸口,弯腰,左手扯住他头发,右手抡圆,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共九下,九个热辣辣的巴掌。血从他嘴角流出。他没求饶,没呼救,只一下一下地数着。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是躺在青石板上数夜空里的星星,心里十分安静。

  贾国强终于放开手,瘫坐在地上,喘粗气。贾国强的手可能是被弄疼了。贾国强骂骂咧咧,渐渐闭紧嘴,与那三个男生面面相觑。他始终没吭一声。这在他们的经验之外。他闭上眼睛,任他们殴打,他深深知道,在那一刻,他无能为力。上课铃响了,他们松开手。他爬起来,拍去衣上灰尘,擦去脸上血迹,扶好桌椅,坐下,瞟了眼阿宝。阿宝没看他,始终低垂着头。

  那堂课他听得特认真,虽然一直低垂着头,是几何课,老师最后出了道据说是很难的题:已知等边三角形ABC内一点P,且PA=3,PB=4,PC=5。求等边三角形ABC的边长。他花了五分钟求解,先在三角形外作一个和△APC全等的△ADB,连结PD,易证△APD中等边三角形和△DPB为直角三角形,所以∠APB=150°,再用余弦定理即可。他没把写满求证过程的本子给老师看,从练习簿上撕下它,折叠成一只纸飞机,再望着窗外湮没在夕阳里校园的青草绿树发呆。

  阿宝坐在窗户边,嘴唇上有一圈细细的绒毛,脸庞活像一只剥了壳的光滑的鸡蛋。阿宝真好看。他想起去年那位问他与阿宝有没有睡觉的女老师。女老师已经调离这所学校。他微笑起来。尽管阿宝有好几个月没理会他,但暑假里,他们还是和好了——只是这样的“好”里面仿佛藏有无数条肉眼观察不到的裂痕,虽然没有充满让人在半夜忍不住长嚎出声的疼痛,却也别别扭扭。他和阿宝也再没有去过河边靠堤坝处的那块豌豆田。那块幸福的豌豆田。

  他从铁皮文具盒里摸出那把几分钱买来的削铅笔的小刀,用纸飞机拭去上面沾着的铅笔屑,攥在手心。下课的铃声响了。老师一蹦一跳地出了教室,老师挺年轻,甚是有趣,有次,有个学生向老师请教,挺简单的一道题,老师非常生气,骂学生笨蛋,不肯动脑筋,手在作业本上使劲儿地戳,喷了那倒霉的学生一脸口水。于是,过了段日子,那学生找了道特难的来请教,老师一看,眯起双眼,似乎进入了思考状态,然后开始踱步,然后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开始向教室外踱去,然后就消失了。他挺喜欢老师的,老师的女朋友很漂亮。他见过他们搂在一起啃嘴,就在县城西边矗有人民英雄纪念牌的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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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莲 五(2)

  他背起书包,又再深深地看了眼阿宝。整整一节课,阿宝没有与他说一句话,甚至连看他一眼也没有。阿宝一直在发呆。阿宝在想什么呢?他从教室的门背后捡起块砖头塞入书包,加快脚步,在教室门口拦住贾国强,也不多话,手中的小刀朝贾国强脸上就是一挥。刀折断了。鲜血直涌。所有的人都愣了。他抡起书包,砖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贾国强脑门上,沉闷地响。他不晓得他那时的表情如何,也许足够凶恶,跟在贾国强后面的那三个男生眼里无一不露出恐惧之色,猛发几声喊,四散开来。他去了校长办公室,一直等到贾局长与父亲赶来。

  暮色沉沉坠下,时有黑鸟绕校园上空飞过,发出啾然的鸣声。那一刻,他虽年轻,却第一次真正触摸到“无常”两字所蕴藏的悲哀。他认定自己马上就会被学校开除,甚至被那个远近闻名的贾局长送去工读学校。他决定给母亲写封信,趴在校长那张油迹斑驳的桌上,摊开练习本,手却拿不住笔,一个劲儿地抖,好不容易歪歪扭扭写出个“妈”,眼里不可抑止地滴下泪水。那时有部《少年犯》的电影,据说是由十八个“真人少年犯”出演,片中有首唱给母亲的插曲,叫《心声》——妈妈,儿今天叫一声妈,禁不住泪如雨下——当时,他脑子里满满都是这旋律。

  父亲赶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飞起一脚。父亲的脸庞被愤怒扭曲。他的头在校长办公桌的锐角处重重一磕,眉骨断裂,鲜血淌下,热的,黏的,腥的,糊满眼眶。他没叫疼,伸手按住额头,小声说道,爸,他们先打我的。四个人。

  父亲又吼起来,你怎么可以动刀子!又准备一脚踢来,被围上来的老师抱住。父亲那时真像个男子汉。多年以后,他问父亲,那时,你咋那狠?他的眉骨处至今仍有一道几厘米长的伤疤。

  不狠,行吗?人家是公安局长。你爸是什么?唉,当时人就像中了邪,都不晓得自己在干啥。父亲长长地叹气。

  虽然是贾国强同学四个人先打他的,他的伤毕竟轻,而且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动刀子。尽管那是削铅笔的小刀,也可能被定性为执械行凶。他不是说笑话。他们那曾有两个少年帮派,一个叫站前帮,一个叫沙龙帮,谈不上是有组织的黑社会,大抵是少年人的血性,常因琐事大打出手。有次约好在城隍庙附近山脚下斗殴,因警察赶来,没真正打起来,万幸的是,这些孩子个个经验丰富,瞥见警察的影子慌不迭地往草丛里扔铁管木棍。不过,有个诨名大头的就倒了大霉,跑了几百米,以为没啥事,从口袋里摸出这种削铅笔的铁皮小刀,自以为很潇洒地夹在手指间兜圈玩,被从侧面冒出来的警察一脚踹倒,说是手执凶器,是主犯什么的,结果被送去劳动教养了整整三年。

  或许是父亲这一脚挽救了他在学校里的命运。

  贾局长赶来看见满脸鲜血的他,皱眉,叫人帮忙把他与他儿子一并送入医院检查。托老天爷的福,他当时手上只有那把小刀,它所划出的伤痕尽管看着吓人,实质性的伤害却不大。医生给贾国强同学敷过白药,就指着他缝了五针的眉骨处,一个劲儿地说,若伤处再往下一点,他的右眼就算报废了。但不管怎么说,他得感谢这位贾局长。贾局长有跺一跺脚整个县城地皮就要抖三抖的实力,却没更多地为难他,只是说,孩子嘛,难免打闹,回家拿鞭子多抽上几回就行。贾局长甚至都没理会随后赶来鬼哭狼嚎并扇了他两个耳光的老婆。可惜天不假年,没多久,贾局长在一次午夜醉酒后跑去上厕所竟然跌入茅坑,被捞起来时,身上爬满白色的蛆虫。

  好人不长命。这个世上的人太多,老天爷没有这么多双眼睛看得过来,否则纵然一定得死,也该给这位贾局长安排一个稍体面的死法,哪怕不能死在歹徒枪口下,病死在床上,也是好的。贾局长的葬礼办得并不风光,酒席只摆了寥寥几桌。县城里得贾局长恩情的人不少,很多人自发地放起鞭炮或在家里焚上一炷香以示哀悼。贾局长应该是得罪过一些有权势的人,哪怕这些人只是一小撮。这是很简单的逻辑推理,而这从贾国强未能顶替父亲到公安局上班此事中得到证明,因为顶替在那时几乎是不成文的惯例。他也为贾局长焚了一炷香。不为别的,只为贾局长曾大大咧咧一挥手,对试图给他记大过的校长说,算了,莫把处分记入孩子档案里。害人家一辈子啊?

  贾局长的老婆不久后改嫁给菜市场一个满手油腻的杀猪佬。这令人愕然,这两者之间的身份有相当差距。贾局长的老婆好歹也是粮食局里的正式职工,那时的粮食系统简直是金子打的饭碗。便有人传言,说她是贪图杀猪佬那玩意儿够威够猛。还有人说,贾局长是被一对奸夫淫妇害死的。传言并不可信。但过了两年,他读高一时的那个暑假,就听人说贾国强死了,是吊死的,吊死在他亲生爸爸坟前。这让他很是伤感。

  贾局长的老婆也叫英莲,当然,这是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的。贾局长的老婆现在县城开了一家卖粮油的小店,五十来岁的人,头发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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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把这本书买了吧。在网上看确实挺费力的。呵呵。
浅醉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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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也看了,挺好的,虽然有时候情节有些俗,不过比起那些什么什么 什么什么要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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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上次看到没有买,今天再去已经没有了。觉得去了不买点很不值,所以顺手把傲慢与偏见买了。呵呵。
没啥,我就来打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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