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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遗失在光阴之外

阿宝 二(2)

  他和阿宝继续一前一后走在回家路上。他们走出巷子,走过用肘部夹着甘蔗左手齐腕而断大声叫卖的老太婆,走过摆有葵花子、沙琪玛与芝麻糕的脏兮兮的小摊,走过蹲在油坊月牙状门槛上吸烟的男人,走过一堵堵泥垒的墙与一间间砖砌的房,沉默地走在时间里面。

  他那时并不知道多年以后会有人对他说,强奸是对女性最大的恭维。

  在一向被认为“文明”的西方,对强奸这种在我们这里被认为大逆不道的性行为却有着种种耸人听闻的说法——

  他记得布朗纳教授在《区别万岁》一书中说:强奸绝对是一种本能。它意味着一个男人非常想要一个女人,以至于他动用武力来占有她。由于男人要比女人强壮得多,所以在强奸中不会发生太多暴力,并且在大多数情况下,女人都适当地顺从了。

  他记得弗雷达·阿德勒在《犯罪的姐妹们》一书中说:强奸是媒体报道最少的犯罪,这不足为奇。并且在强奸案中,被强奸者往往成了被告,她不得不努力去证明自己在现实中有一个好名声,没有精神病,并具有无可非议的规范行为。否则,她就是衣着暴露,自取其辱。

  他记得奥维德在《爱的艺术》一书中说:强奸让女人欢欣无比。

  他记得英国法官戴维王尔德说:女人说“不”时并不总是真的意味着“不”。如果她不想做那事,她会合拢双腿。

  他记得一个男作家说:女人原先根本不知道或者忘却了自己是有欲望的性别,经过男人强奸之后,才发现了自己的欲望,才体验到了生命极致的欢乐,从此不可遏止地企盼着男性性暴力,并且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本质上是淫荡、卑贱的。这是上帝为男女安排的角色。最伟大的文学总是与强奸有关。比如希腊神话,通篇就是强奸。

  他记得一个女学者说:被强奸的女人在异性暴力之下只是一个完全被动的性工具,彻底丧失了自我。即便是有受虐倾向的女性,在真实的强奸事件中仍然只是受害者,而不是享乐者。她被剥夺了自主选择性对象的权利,同时也被剥夺了选择自己有欲望的时刻进行性活动的权利。强奸是把女人非人化,也是把男人阳具化。

  他记得一个爱好研究动物的女性朋友说:不能说强奸是男人的天性,这是对雄性动物的污蔑。自然界雄性动物基本上或者说根本就不会去强奸雌性。因为强奸对它们而言毫无意义。只有男人才会去强奸女人,并乐此不疲。这是人类社会本身的问题。

  他记得一位男律师朋友在背诵了一大段中国法律对强奸罪的条文解释后遗憾地指出:在美国,一种性行为是否构成强奸必须具备“暴力”和“不同意”这两个条件。用暴力手段进行的性行为可能属于不同意范围,但也可能属于同意范围。法律只对属不同意范围的暴力进行制裁,换句话说,法律在一定程度上允许性暴力,视其为正常的男性行为。并且在性关系中,被动的一方同意还是不同意另一方的性要求并不完全取决于其主观愿望,而是取决于其性身份。用暴力手段同幼女或处女发生的性关系极可能被判以强奸罪;同妻子或风流女子发生的强迫性关系则不认为是强奸,这是因为他们的性角色已被确定,她们对男性性行为必须就范。

  他记得一个男文学青年讲述的2003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耻》的内容:大学教授卢里与女生梅拉妮发生性关系后,拒绝悔过辞去教职,来到女儿露茜所经营的农场。露茜遭受三个黑人轮奸。卢里准备报警。露茜阻止他,轮奸案不了了之。卢里希望离开这片土地,去过另一种生活。露茜坚持留下,“如果我现在就离开农场,我就是吃了败仗,就会一辈子品尝这失败的滋味”。 卢里说,“这多让人丢脸,那么高的心气,到头来落到这个地步”。露茜说,“不错,我同意。是很丢脸。但这也许是新的起点。也许这就是我该学着接受的东西。从底层开始。一无所有。没有信用卡,没有武器,没有财产,没有权利,没有尊严”。卢里说,“像狗一样”。露茜说,“对,像狗一样”。就这样,露茜带着农场嫁给策划轮奸她的 “前帮工”黑人佩特鲁斯做第三个老婆,接受了黑人眼里下贱的“白母狗”的身份。

  他记得一位女记者说:在印度,一些父母甚至强迫自己被强奸的女儿跟强奸犯结婚,从而避免“家庭荣誉”受到玷污。2005年3月,印度奥里萨邦一名二十二岁强奸受害者的父母以撤诉为条件要求强奸犯迎娶他们的女儿,当强奸犯同意后,婚礼就在法庭中堂而皇之地举行。2005年5月,一名印度男人强奸了一名十九岁的医院护士并挖出她的一只眼睛,为了逃脱牢狱之灾,男人向印度法庭提议称自己愿和这名女受害者结婚,法庭同意了他的“结婚提议”。

  他记得一个男警察说:某女,老处女,生得黯淡,从小到大没有哪位男士用花草形容过她。于是孤单落寞,爱在深夜里去那些名声糟糕的暗处行走。就有人劝,这很危险。女人不顾,犹盛装艳抹,终于如愿以偿被强奸,于是报警。过几个月,女人在同一个地方又被强奸。又过了几个月,女人再次被强奸,还是在同一处。于是,警察互相询问,上帝,她是上了瘾吗?

  他记得一位女医生说:每一位强奸受害者遭强奸后都患有不同程度的强奸恐惧综合症。身体的创伤可能治愈,但心理上蒙受的伤害却是长久的。在被强奸三到六个月后是受害者最容易自杀的危险期。她们换工作、搬家、不再跟朋友联系。

  他记得一位男演员说:一位衣衫不整的美女跑到警察局报案,大喊,警察,我被强暴了!警察就问,对方有什么特征呢?美女略带羞涩地说,力道强劲、姿势多变、耐力也很好。

  他记得一个陌生男人在酒吧里说:一村妇提一篮鸡蛋去集市上卖,半路遇上贼。贼将她强奸,完事后飞跑。村妇起身后,一手拿鸡蛋篮子,一手拍身上的土,不屑地说,多大个事?我还以为是抢鸡蛋呢!

  他记得就职于某大公司的某男性主管在咖啡厅里说,有一个行为艺术家剃掉猪毛,在公猪身上写上英文,在母猪身上写上中文,把烙印有文化标记并处于发情期高潮的公猪放入母猪堆里,公猪就开始了疯狂的“强奸”。

  他记得一个陌生女子在公交车上说:猎人进山打熊,被熊抓住。熊给了猎人两条路,或被fuck或被吃掉,猎人选择了前者。屡战屡败的猎人屡败屡战,不断地被熊fuck。当熊第四次抓住猎人后。纳闷的熊问猎人,你丫到底是来打猎还是来卖屁股?于是,在满车厢的哄笑声中,熊、猎人、陌生女子、所有的听众以及那辆欢笑奔腾的大巴车通力合作完成了一次堪称完美的行为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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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 三
  他做过一次行为艺术。在电脑上。通过QQ这种网络即时通信软件。他临时申请了一个,并在线随机加了五百个好友,男女各一半。

  他向QQ好友发信息——“我想强奸你。”

  第一个好友说:我三年没洗澡了。

  第二个好友说:你是玻璃?

  第三个好友说:请先付钱。谢谢。

  第四个好友说:请问,你是女性吗?

  第五个好友说:你去强奸××吧,他一定乐意至极。

  第六个好友说:我教你。包学包会,不会免学费。

  第七个好友说:你疯了,我是你老婆。

  第八个好友说:一百遍呀一百遍 。

  第九个好友说:请给出理由与意义。若理由正当,意义充分,热烈欢迎。

  第十个好友说:说话一定要算数,不然以后就不理你了。

  第十一个好友说:过两天行不行啊?人家那个刚过去呢。

  第十二个好友说:请排队。注意,你是第一百零八号。别加塞。

  第十三个好友说:怎么今天那么多人都想?是不是伟哥降价了?

  第十四个好友说:你每次都不戴套!害得人家已经大肚子了。孩子他爹。

  第十五个好友说:请问能持久多长时间?

  第十六个好友说:要注意身体。

  第十七个好友说:快把摄像机架起来!

  第十八个好友说:我是你妈。

  第十九个好友说:你有没有相片?

  第二十个好友说:你愿意为我拿刀去砍死××吗?

  第二十一个好友说:你是东方不败吗?

  第二十二个好友说:你一定是×员。

  第二十三个好友说:好啊。不过我爸说,凡事都得他先同意。

  第二十四个好友说:哇,我家的狗狗今天与你一样兴奋。

  第二十五个好友说:一个人?

  第二十六个好友说:我劝你还是赶紧下网,揣一块砖头,守候在女生寝室门口。

  第二十七个好友说:上帝啊,全世界全变态了。

  第二十八个好友说:如果你是一头母猪,我可以考虑。

  第二十九个好友说:想和我做爱就明说。我最讨厌别人拐弯抹角的了。

  第三十个好友说:我已查过你的IP地址,并通知了警局,请留意敲门声。

  ……

  信息共发出四百条,二百二十八人不予理睬。回复消息的一百七十二个人中,据注册资料显示,一百零三个为女性,六十九个为男性。

  他吐了口唾沫,伸手去拽耳朵,拽了一下又拽一下,拽得耳朵差不多跟毛巾一般宽大,手掌顺势在脸上来回擦了几把,脸上顿时闪现出星光点点的唾沫。他又想起了阿宝。如果阿宝还在,也接到这么一条信息,会如何作答?他在电脑键盘上来回敲打“阿宝”,并使用制图软件把这两个汉字一个个串联成线,再弯曲折叠,做成一张曲线玲珑剔透的女人的图片。汉字是最伟大的艺术。他打量着屏幕上的图片,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嘴对嘴喝了一口,清香甘洌。他咂咂嘴。紫砂茶壶胎质细腻、不渗漏、不烫手、不易酸馊,不易开裂,若有必要可以直接置于炉灶上,最重要的是它能蕴蓄茶味。只要是一把上年头的好紫砂壶,哪怕只往里面添入沸水,亦有缕缕香味扑鼻。

  这把紫砂壶的主人曾是一位行为艺术家,曾经身着后背印有“此人出售、价格面议”的中山装游走于大街小巷;曾用烙铁在脊背上烙上自己的身份证号码;曾在手臂上插抽血的针头让血自然流出,同时漫不经心逛超市或坐在马路边或抽烟喝酒或玩游戏机;曾把十多吨苹果倒入广场水池中,让千千万万个苹果演绎生命从新鲜到腐烂的过程;曾赤身裸体涂满蜂蜜坐在公厕里几小时让身上落满苍蝇;曾在情人节找花草树木谈情说爱或是与一头骡子结婚;曾当着观众的面将一只死猫反复往地下摔;曾钻进剖开的牛肚里,再从牛肚子里赤身裸体而出……这些行为艺术显然还未至于生命的极端。而极端却是一切行为艺术的命根子。于是,这位喝高了的哼着“为什么博依斯要给一只死兔子解释绘画”的小曲渴望找到自己命根子的行为艺术家就在光天化日下进入了女厕所,就如同鬼子进了村,也如同骄傲的帝王巡视后宫妃子。行为艺术家从三个脸色发白蹲在粪坑上双腿哆嗦鼻涕淌下的女士面前走过,一直走到最里间,按倒了那位不幸的女士——按说,她并没有资格来承受不幸,前面蹲着的三个女子更年轻漂亮,但谁让她遇上行为艺术家呢?这位女士很快就被行为艺术家剥成一条大白猪,不断地发出凄厉的哀嚎。外间蹲着的那三名女子甚至来不及揩净屁股,慌乱奔出,迅速消失在阳光下。厕所外面很快围上一大群人,他们认真倾听里面的声音,比幼儿园里的孩子听老师讲课更用心专注,嘴里不时地发出“喔……嗯……呜……ye……yes……”声。没有人拨电话报警,也没有人进来制止,只有几个脑袋控制不了一颗好奇的心,胆怯地,谨慎地,一点点伸进来,又立刻缩回去。

  半小时后,行为艺术家坐在已晕死过去的女士的肚皮上给一位娱乐记者拨通电话说,刚完成一件作品,主题名《强奸》。行为艺术家没料到那位记者居然“不上路子”,反而报了警。行为艺术家试图向那些愚顽的不懂艺术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警察先生们解释——自己只是在做一件作品。警察甩来几记耳光,一名女警还免费送上一记撩阴腿。娱乐记者毕竟是娱乐记者,立刻在报纸上发出愤怒的声浪:中国人=看客?就有读者说,这人如此胆大,不是黑道老大也起码得是某公安局长的少爷。谁敢惹?行为艺术家圈子里的朋友分化成两派。一派说:这个作品做得好。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艺术故,两者皆可抛。另一派说:可惜了。若行为艺术家在闯入女厕所时不忘在背上黏一张纸条,上面写明——俺爹姓张,人称张三麻子,目前在猫儿巷胡同口摆有修鞋摊一个,还望大家多多捧场。那么,围观的人民群众会立刻扑上去将其暴打一番。行为艺术家就可以完成一件《强奸未遂》的作品,而它所具有荒诞的意义显然比《强奸》更有震撼力。行为艺术家被判了七年刑。对行为艺术家而言,坐牢,也是一种行为艺术吧。也许,人活着,就是一场行为艺术的表演。

  他听到这个故事,也从讲这个故事的人手里得到这把茶壶。茶盖上有一圈字:“可以清心也。”当然,也可以读成“以清心也可”、“清心也可以”、“心也可以清”、“也可以清心”。怎么读,就怎么有意思。他叹口气,放下茶壶,嘴唇撮拢,吹起了口哨。“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反动派被打倒,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全国人民大团结, 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他唱起歌。他从小爱唱这歌,一唱就兴奋,就有快感,就冲动得不行。这可能与阿宝有关。那时,他与阿宝都上了初中,念一年级,并且仍然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同一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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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 四(1)
  阿宝问,为何问老师什么是高潮,老师会生气?

  他说,这个问题不应该问老师,应该问《新华字典》。

  阿宝白了他一眼,字典上面说高潮有几种解释,一是潮汐涨落的一个周期内水面上升的最高潮位;二是比喻事物发展最兴旺发达的阶段;三是比喻小说电影等情节中矛盾冲突最尖锐最紧张的阶段。

  他懵了,你这不是很明白么?还问什么老师?

  阿宝往左右看,快走几步,在一处凹进去的墙壁窄处站住,朝他伸出右手的尾指。这有说法,叫“拉钩上吊一百年”。意思是说,若双方一起伸出尾指互相勾连,那么双方就形成了一个契约,马上要交谈的秘密绝对不可以让第三方知道,包括父母,要让它烂在肚子里起码一百年,否则以后就要成为上吊鬼,且得挂在树枝上让风吹雨打鸟儿啄食一百年。

  他伸出右手的尾指结结实实地钩住阿宝的右手尾指。阿宝的手指头像一根根小葱。阿宝的手掌白嫩得像一块水豆腐。阿宝实在是一盘让人流口水的小葱拌豆腐。阿宝压低嗓门说,徐世民的爹妈吵了架。她路过徐世民家,听见徐世民的爹妈在里屋吵,吓得她赶紧跑。

  他没吭声。徐世民是他和阿宝的同学,样子与书上的大熊猫极为相似,两只眼睛一大一小,不像眼睛,挺像牛的睾丸。不过,学习成绩倒是极好,是班长。

  阿宝小声说道,徐世民的爹骂徐世民的妈是木头,从来就搞不出高潮。你说,徐世民的爹嘴里的这个高潮是啥意思?他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他点点头,感觉有地方不对劲,他拍拍脑袋使劲儿地想,蓦然想起一段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迹——“突然间,他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用尽全身的力气向里面猛顶,性交的快感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他们都喘着气,心脏就似随时要爆炸似的,一下,两下……”他的小弟弟伴随着浮出记忆之海深处的这段文字“扑哧”一声就翘起来,当然,它的长度还很有限,阿宝不可能觉察到有何异常,又或者说“翘”这个字只存在于他的想象里,实际上,它顶多是伸了一下懒腰。

  他是在学校厕所里读到这段文字的。它在一张黏着粪便的皱巴巴的作业纸上。纸被发了硬的黄绿错陈交杂的屎遮掉一大块。他很想掏出削铅笔的小刀把这些可恶的屎撬掉。不敢。他满怀恐惧,满怀兴奋。恐惧与兴奋变成一挺歪把子机枪,他听见子弹出膛时发出的欢快声音。它们惊人的后坐力让他差点一屁股坐粪坑上。他屏住气息地用脚一点点踩平这张书写着一群不可思议汉字的纸。它们过于肮脏,但它们告诉他一种可能——原来汉字也可以这样排列组合。一团团光线在他眼前浮沉不定。这是蹲得太久导致的大脑轻微失血。他反复默诵,直到确信不可能遗忘为止。他把纸拨入粪坑,歪过脸对着隔在厕所中间那堵凹凸不平的泥墙苦思冥想。那边不断有“嘘嘘”声发出,初始如泉水叮咚,继而似小溪潺潺,俄尔,一点一滴,清脆如环佩相击。

  他想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第342页上那个如团黑色火焰燃烧一般的图案。他口腔里的唾液在迅速减少,里面像是有火在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徐世民的爹与徐世民的妈不团结,所以他们不能建设高潮。这个高潮的意思,他也不知道。

  他隐瞒了自己曾看到的这段有关于“高潮”的话,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徐世民的爹嘴里这个“高潮”的内涵,但他那时的词汇量过于匮乏,他也不善用一些具体生动的事例来表达,比如,两头交媾中的牛或者狗或者青蛙或者是一只追着芦花母鸡满天飞追上后跳到母鸡身上啄着母鸡的头大摇大摆咯咯叫的大公鸡。总之,他茫然地摇着头,以示自己的纯洁与无知。

  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这段话出自于大名鼎鼎的《少女之心》,即《曼娜回忆录》。不过,等他花五块钱从摆地摊的猥琐老者那买下它,躺在旅馆房间里翻看时,他已经不再恐惧,不再兴奋,尽管那时他还是处男,但脑子里早已塞下了足本的《金瓶梅》、《痴婆子传》等诸多先人所遗笔墨精湛的淫邪诞妄之书以及更多的文句粗陋直奔下半身而去的现代人所著黄色小说。

  那天下午,他和阿宝没直接回家。他们去了河边靠堤坝处的豌豆田。沿高高低低的石头,他们一前一后。泥土湿润,生满绿草与青色的灌木,鸟雀鸣啭不休,在白桦树上起落。巨大的天空里一半是通红的火焰一半是湛蓝的海水。风吹过远方的山,就吹到身边。

  透过悬挂于眼前的一片片豌豆叶,可以看见河岸边的牛,一头或许两头。它们静止着,不动,在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里剪出一个个黑色的窟窿,而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就轻轻地踮着脚尖穿过这些黑色的窟窿,从另外一个世界溜了进来。空气清冽,是一块块糖,可以放在嘴里嚼。满眼都是甜嫩的豌豆叶。他抓住一只螳螂,本想拧断它三角形的头颅,并折断它傲慢的自以为是的前肢。这活他常干,爱干,在他不高兴时,这些可怜的昆虫是他的出气筒,而他开心时,它们又是玩具。但那天,他还是放了它。他可以不干这事。他可以去干点别的什么。一种没来由的柔情洇漫了他。

  他在阿宝身边坐下,慢慢脱下她的裤子。她闭着眼,没反抗,顺从地抬起臀部,呼吸有些急促。他们都是黄种人,是汉人。但他们可能由完全不同的两种材料制成。他像泥鳅,黄里泛黑。她像一块温暖的洁白的豆腐。

  他们那里有一道菜——把泥鳅放水缸里喂养几天待其吐净泥沙,在铁锅内加入凉水、豆腐、盐与味精,再放入泥鳅,加细火,一定不能大。水渐渐热了,泥鳅耐不住热就会一条条钻入豆腐里并蜷缩起来。这样做出来的菜,特别鲜。他这么想着,就屏住气息把头埋入阿宝胸口,他听见心脏“嘭嘭”跳动的声音。这给了他勇气。他弯下身试图去寻找那团火焰。他看到一个水蜜桃,中间有条凹痕,其结构与书本的那团火焰迥然相异。他很诧异,但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掏出自己蚕蛹般大的小东西搁到水蜜桃上,滑滑的,湿湿的,他嗅到一股咸咸的茉莉花的香味。就这样,他们安静地躺在春天的下午,躺在青涩的豌豆丛里,互相看着,一动也不动,眼睛里都是幸福。

  他记得自己是从那一天就喜欢上阿宝的。也许不是那一天,或许更早。可他想不起来了。可卿已经搬走了近一年,在那一年里,他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现在,他又有了喜欢的人。这种感觉真好。他对着阿宝微笑,忘掉了阿宝曾经对他刻薄的嘲笑,也忘掉了自己对可卿刻骨铭心的思念。他拉住阿宝的小手,感觉就像在棉花堆里高一脚浅一脚走着。他为自己能品咂到这种幸福的滋味而陶醉,他一直陶醉到某天上午的语文课。语文老师是女老师。虽然长相比小学里的那个女班主任要和蔼可亲得多,他仍觉得她铿锵有力的声调是催眠曲,就趴桌上睡了。桌子也是棉花堆。他睡得又香又甜。阿宝与他同桌。可能睡眠也会传染,阿宝打着哈欠,也睡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他们俩一左一右,一雌一雄,就在女老师眼皮底下打起呼噜,声音一高一低,一粗一细,一个是树,一个是藤,一个是鸟儿,一个是鸟儿最爱吃的小虫。女老师脸上的肌肉渐次生动,终于勃然大怒,飙下讲台,用沾满粉笔粉的黑板擦敲他的头,很没礼貌地大吼,你,还有你,阿宝,你俩昨晚没睡觉啊?

  笑声咕地一下就在沉闷乏味的教室里翻起水泡。有几个与他一样提前被某本书或者某句话性启蒙过的孩子像群被石头砸中的鸭子,嘎嘎叫,并互相古怪地挤眉弄眼。

  他已惊醒,赶紧站起,揉揉眼睛,小声应道,老师,我们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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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 四(2)

  这回智力再欠发达的孩子也听懂了再次爆裂的笑声。他也明白过来了。这笑声哗啦一下撕开裹在他幼小骨架上的皮肤,往胸腔里撒入了一把盐末子。他的嘴唇泛了青。女老师的两只眼珠子顿时像两把寒光闪闪的刀子直奔他面门戳来。女老师或许以为他是在故意捣乱礼堂秩序。

  他闭上眼,准备接受惩罚。他那时所受到的性启蒙并不充分,以为与阿宝“那样过”就意味着“我们睡了”。他为自己不小心在光天化日下在大庭广众下出卖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而羞惭。他应该被吊死,并被悬挂在树上一百年。

  脖子上像缠了一圈冰凉细长的蛇。女老师右手准确地卡在他的喉咙处。捏吧,力度只需再加大一倍,就可以听见清脆的咔嚓声。他捏死螳螂时也是这样干的。他咧开嘴,鼓励女老师。她是大人,他是孩子。任何一个大人都拥有不可置疑的惩罚孩子的权力,这是一个常识,所以铡刀会切下十三岁的刘胡兰的脑袋。很抱歉,那时,他的阅读还少,只知道刘胡兰。但他心中同样充满壮烈捐躯的气概。

  他抓住课桌。课桌与他一起摇晃。他感觉到手背上有几滴滚烫的东西,烫得心口一阵阵发麻。他睁开眼,是眼泪。阿宝埋头捂嘴剧烈地抖动肩膀,那些泪水争先恐后地从她指缝间涌出。对不起,阿宝。我不是有意的。他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女老师猛地松开手。他一屁股坐地上。教室里一下子寂静无声。女老师忽然用一种很忧伤的目光注视着他一字一字慢慢说道,你爸妈供养你读书不容易,你不用心听讲,还故意捣乱课堂秩序,以后,你会后悔的。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他爬起来,眼前出现一道白光。他瞥见教室左侧墙壁上贴着的那张竖条幅。是隶书。瘦劲古朴,骨里藏筋。他入了迷,他被这十个字的笔画顺序以及结构深深吸引。它们成了鸦片。他是吸食者。他没看阿宝。他知道她已经恨他恨得入骨。但等放学铃响起,他背起黄书包,蓦然发现手背上多出一块烫出来的疤痕。它像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飞出窗户,飞上屋檐,飞进那一块块雪白豆腐似的白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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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 五(1)
  阿宝坐在屋顶上。黑色的檐角像鸟一样飞。天空明亮澄净,风把它擦得比玻璃罩子还要干净。远方的山是一个个青粽子,透着糯米的清香。

  阿宝穿着粗布红衣裳,袖子卷到手臂上,头发乱糟糟。阿宝在笑。阿宝对着青石巷口喊,“石林,你上哪儿呀?”

  石林站住了,抓住墙角,抬头诧异道,“阿宝,你咋上屋顶了?风要把你吹下来的。”

  石林衣服与裤子的边角噼噼啪啪响。石林两条腿麻秆似的。阿宝嗤嗤地笑。

  石林说,“你妈要骂你的。”

  “我妈才不骂我呢。我妈卖豆腐去了。我妈临走时叫我往屋顶加层膜呢。”阿宝的声音脆生生,说得又急又快,像豆子,撒进风里。风一下子就小了。

  “加薄膜没用,日子一久,风随便一撕就撕开了,得上瓦。”石林走到屋檐下,比画了一下又说,“要不,我帮你上瓦吧。”

  “我喜欢薄膜,屋里亮堂。”阿宝向石林扔过去一个白眼,伸伸腰,露出光滑的一小段白得耀眼的腰肢。石林朝巷子前后看,声音小了,“阿宝,你会着凉的”。石林打一个喷嚏,一脸鼻涕。阿宝咯咯地乐道,“石林,你腋下夹的啥啊?”

  “我借世民的书。”石林又打了一个喷嚏,样子狼狈极了。

  “你这么用功,也想拿三好学生啊。”

  石林赶紧摆手说,“不是课本,是《射雕英雄传》,金庸写的,你知道金庸吗?”石林说着话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画了个圆圈,嘴里还呼的一声,手掌向外拍去,拍在墙上。墙壁没动,几块灰尘落下。石林看自己红起来的手掌。

  阿宝在空中踢脚,“你要死啊?”

  石林嘿嘿地笑,“阿宝,这招叫亢龙有悔。以后我练到家了,只需要这么轻轻一掌,你就要从屋顶上掉下来”。

  阿宝啐道,“掉个屁”。

  阿宝不再理石林,撮拢嘴唇,吹起口哨,吹的是“小螺号滴滴吹”,声音清脆悦耳,一些气流的旋涡像一朵朵淡紫色的小花,在风中微颤、稍顿,再向高空爬去。

  石林说:“阿宝,你吹得真好听。”

  阿宝还是没理石林,又吹起“小小少年没有烦恼”。

  石林抬高声调说:“阿宝,你教我吹口哨吧。”阿宝换过坐姿,双手抱膝,嘴里的口哨声换成“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石林挠头,拍拍脑袋,在原地兜过几个圈子,把一块鹅卵石踢出路面,终于垂头丧气地说道:“阿宝,我是屁。你不要生气啊。”

  阿宝这才扭过身嫣然一笑:“你快去还书吧,说不定世民都等急了。”

  石林说:“阿宝,你要不要看?我去对世民说没还看完。不过,你要快点看。”

  阿宝撅起嘴说:“我才懒得看这些打打杀杀的。”

  石林又说:“那你什么时候教我吹口哨啊?”

  阿宝说:“现在。”

  石林有点不敢相信,重复道,“现在?”

  “石林,你把小指头含入嘴里,拔出来,哎,不要说话,嘴形就保持刚才那样的一个小孔,再往外嘘嘘,就可以了。”

  石林皱起眉,嘴巴一撅一撅,可就是没半点声音发出。石林苦恼地看着阿宝。

  阿宝一摆手,“别急,需要练习。”

  石林耸着肩膀啄着头走远了,天空中慢慢漏下银子一样闪亮的光,开始有微小的雨点打下。阿宝翻过身,脚稳稳地勾住屋檐,身子倒挂下来,在空中来回荡了几下,手抓住墙壁上凸起的木榫,拧腰,脚一点点离开屋檐,身子在空中立住,再飘起弧,轻轻巧巧地落回地面。

  阿宝那年十六岁。阿宝那年读初三。阿宝家做豆腐。

  阿宝妈年轻时是县城里有名的豆腐西施,现在年纪大了,还与她磨出来的豆腐一样好看。

  阿宝爸死了好些年。阿宝爸是伐木工,南人北相,骨架粗大,随便往哪里一站,都要站出一堵墙。阿宝小时候刚学会“虎背熊腰”,每次阿宝爸从深山里的林场归来,阿宝便站在门口喊:“虎背熊腰。”阿宝妈慌忙迎出门顺手在阿宝嘴上捏一把:“要叫爸。”阿宝欢快地笑,向前奔跑,赶在妈妈前扎入爸爸怀里。阿宝喜欢爸爸身上的味道。到夏天了,太阳落下山,阿宝端水浇湿屋后的空地,浇了一盆又一盆,浇得星星出来后,再搬出藤椅与竹床。藤椅妈妈躺,竹床爸爸睡。竹床吱呀呀响。阿宝睡在爸爸腋下,头枕在爸爸胸膛上。

  阿宝数天上的星星。阿宝爸问:“阿宝,你数了几颗了?”

  阿宝说:“数了七万四千三百一十一颗啦。”阿宝爸就嘿嘿地笑。

  阿宝问:“爸爸,这天上怎么会有星星啊?是不是谁用胶水黏上去的?”阿宝爸笑得更开心了。阿宝脸红了,拿手去堵爸爸的嘴。爸爸嘴上有一圈粗硬的胡子。

  阿宝又说:“爸爸,你看,每天晚上都一个新的月亮爬上天空。

  阿宝爸点头说:“是的,可旧的月亮上哪里去了?”

  阿宝用手指头戳爸爸的额头:“笨,旧的被切成碎片,做了星星啦。”

  阿宝爸哈哈大笑,用胡子去扎阿宝娇嫩的脸。阿宝喜欢爸爸。有时,阿宝爸会带来一些可爱的小动物,比如会吃青菜的刺猬,当然最多的还是鸟,各种各样很漂亮的鸟。阿宝就听着这些婉转的鸟鸣声学会了吹口哨。但那年,阿宝爸被砍下来的树压断了腰,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阿宝很伤心。阿宝不明白。

  阿宝问妈妈:“人会动的,树不会动,为什么爸爸会被树压死?还有,爸爸的腰比树还要粗啊。”

  阿宝妈嘤嘤地哭。阿宝妈抱着阿宝越哭越伤心。阿宝也哭。阿宝哽咽着说:“妈妈你不要哭,你若实在忍不住,就等我长到能把你搂到怀里时再哭吧。”

  阿宝爸死后老有媒婆来登门,一个个紧贴墙壁溜进屋,头发上黏一小块红纸,后脑勺上挂着一个瘿子般的发髻,发髻上多半还插上一根明晃晃的银簪子。嘴尖尖的,因为话说得太多太假,就像一只被老鼠夹子夹坏了嘴的老鼠。脸上还落满苍蝇屎。皮肤从皱纹里挂下来,松松垮垮,一层一层,又像一大块发了霉受了潮的千层糕。她们一进屋,眼睛往四下里乱瞟,颈子的肥肉上下左右颤巍巍地抖动,嘴里说:“阿宝妈在吗?”

  阿宝妈在厨房做事,阿宝在堂屋里写作业。阿宝用笔戳作业本说:“妈妈不在。”媒婆大门牙里透出难闻的气息,嘴巴向上斜,说:“厨房里有水在响哩。”

  阿宝妈从厨房出来,一边吩咐阿宝去里间,一边慌手慌脚端椅子倒茶水。媒婆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坐,大大咧咧地接过阿宝妈端来的水杯,呷了一口又一口。

  阿宝气不过。那是爸爸坐的椅子,那是爸爸喝水的杯子。阿宝拿了段绳子悄悄地缠在椅腿上,等媒婆说得唾沫飞溅时猛地用力一拉。椅子倒了。媒婆滚成一团,脸上的粉滚得满地都是,缠裹得短短的小脚上的那对绣了鲜艳花饰的鞋子东边一只西边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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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 五(2)

  阿宝“咭咭”地笑。阿宝妈骂着死丫头扶起媒婆,等阿宝妈去门后摸出竹篾条时,阿宝早已跑出门,跑到阳光下。

  阿宝妈没再嫁,可能是不满意那些男人,可能是心里舍不得阿宝爸,也可能是怕阿宝受委屈。

  阿宝与妈妈相依为命。阿宝妈天天半夜起来磨豆腐。豆子头一天晚上就泡在水桶里,泡得又肥又大。阿宝妈用勺子舀起豆子,放在石磨的面上,在挂在石磨上方一个底部有小孔的水桶里加满水,水从桶底潺潺流下。阿宝妈推动石磨。有时阿宝妈会小声唱起歌。

  “愁来茶水弗沾喉,单为情郎心里忧,天涯海角,想到尽头,寸心千里,何时聚首?小阿奴奴望得眼穿郎弗到,只见白云明月两悠悠。”

  阿宝妈唱得清澈,声音轻柔慵倦。

  阿宝也帮妈妈推磨。阿宝站在矮椅子上,弓起身,双手推动粗大的檫木磨杆。磨杆滑不溜手。阿宝推得一下快一下慢,没多久,阿宝提不动自己又酸又胀的手。阿宝妈接过磨杆继续一圈圈地推,动作不疾不徐。石磨咕噜咕噜咀嚼着阿宝妈的汗水,咀嚼着从磨缝间流逝的时间。

  阿宝妈做的豆腐是县城里最好吃的,挑到街上不消一上午能卖得一块不剩。用来炒麻婆豆腐或做豆腐圆子汤,真是太好吃了。

  石林说:“阿宝,你妈的手是不是会变仙法?大家都一样做豆腐,为什么味道就不一样?”

  阿宝嘻嘻地笑,拿眼角的余光去瞟世民。世民是班长,坐前面一排,在俯案写作业。世民早上吃了阿宝做的豆腐么?阿宝垂下眼帘,脸泛起红色,像抹了胭脂。

  阿宝撅起嘴拍开石林越界伸过来的胳膊。石林是阿宝的同桌。石林在玩“关羽战秦琼”。这是傀儡戏的变种,也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舞台是简易的,没有斗拱飞檐雕梁画栋,就是课桌。一根细竹子,削成七截一厘米左右的小节,一截为头,一截为腹,一截为腰,其他四截为手脚,小麻绳依此穿过,串起“人”形,再另外弄一根小木片,削成青龙偃月刀或两把熟铜锏,绑紧在小竹人手上,然后再将绳子从课桌中间的缝隙穿过,手在课桌下或轻或重地拽,两个小竹人挥胳膊蹬腿噼里啪啦打成一块。石林嘴里轻声唿哨,满脸笑容。

  石林说:“阿宝,你是不是每天早上要吃一碗热气腾腾撒着青绿葱花的豆腐脑?”阿宝点头。石林收起竹节人,压低声音,用课本去捅阿宝的胳膊肘说:“怪不得你的手比豆腐脑还嫩啊。”阿宝恼了,挥手去打石林。石林躲开,嘴里嘘道:“老师来了。”

  老师推门进来。铃声响起。桌椅声响成一片。同学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老师佝着的头往左右扭了扭,喉结突突地跳,声音嘶哑:“坐。”

  老师的课讲得好,讲得如泼墨山水。阿宝却听烦了。阿宝最腻这些方方正正呆头呆脑的汉字,它们再怎么平仄弯曲也赶不上窗外的花鸟树木有趣。阿宝竖起课本,挡在面前,小心翼翼地剥葵花子。眼珠子随着窗外在树上此起彼伏的鸟一上一下地跳。石林把头深深地埋入抽屉里继续玩游戏,嘴里呜呜的。世民在认真听讲,不停地做笔记。

  阿宝瞧瞧教室里的这张脸,再瞧瞧那张脸,只瞧得胸闷异常。

  阿宝从文具盒掏出削铅笔刀与上次买的橡皮擦,是一大块橡皮擦,有着非常好闻的香味。阿宝在橡皮擦上刻起世民的模样。世民的眼睛是亮闪闪的,鼻子是挺挺的,嘴巴是红红的。世民的耳朵紧贴着后脑勺,不是那种讨厌的招风耳。石林就是招风耳。

  阿宝喜欢世民。当然,没有人知道阿宝的秘密。这若被其他同学知道,羞也要羞死了。阿宝刻得全神贯注。阿宝没注意到老师走过来。等到她感觉到一道长长的影子时,老师已站在她面前,手指在桌上敲,声音倒不大,“这位同学,上课不要吃零食啊。”阿宝顿时涨红脸。脚边有一包散落的葵花子壳。它们本来放在抽屉里,阿宝不小心碰出来了。阿宝嘴上打起结,讪讪分辩:“不是我。”

  老师说:“不是你,那怎么会在你脚边?”阿宝说不出话。

  石林接上嘴:“老师,你家门口有一堆骨头,你家就是杀猪的啊?”同学们笑起来。老师也笑,没再为难阿宝,顺手把阿宝雕的橡皮小人儿揣入裤兜。

  老师坏死了。阿宝气坏了。阿宝走在回家的路上。石林跟在她身后。石林说:“阿宝,你别生气。”阿宝看着世民拐上另一条路说:“我就要生气。你管得着吗?”世民住在东边那堆漂亮的房子里。阿宝用脚尖踢石头,踢小石头也踢大石头,踢得脚尖隐隐生疼。

  时间从阿宝身体里流过,像一些盐,在阿宝体内留下咸味。

  不知从哪天开始,阿宝发现身上的薄衣裳已掩不住胸口与臀部翘出来的曲线。阿宝心慌慌,不再敢看同学们的眼睛,整天低头夹紧腿沿墙根走,晚上躲在屋里用布条缠胸,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胸前那两个小山峦一马平川。月光从窗外泼进来,泼在身上。墙头的草在月光中摇曳。阿宝都要委屈死了。胸可以缠,屁股怎么办啊?又不能拿刀割了去。阿宝没办法,从橱里翻出爸爸留下的裤子,裁剪缝小。阿宝会做针线,是跟妈妈学的,针脚缝得密密实实。

  阿宝妈这些日子的眉头蹙得厉害。阿宝的成绩在班上属中下游,要想考中专或技校恐怕不大可能,只能继续念高中,但今年听说县里要搞就近上学划片教育,阿宝就得去读三中。三中建在山边,山上是一片片还没长成林的马尾松林,一条小溪绕学校围墙蜿蜒而过,黑黝黝的石头爬满溪流。风景不错,但声名狼藉,是出了名的坏,这些年就没有考取大学的,而且动不动有一帮学生在山坡上打生打死,甚至还动刀子。街坊邻居都在叹气说,就算是好人家的孩子到那里不要十天半个月也准变坏。还有更恶劣的传言,说溪边的草丛里偶尔还能看见女生扔下的婴儿。

  阿宝妈长吁短叹。街坊们又说,县里是在变着法子搞钱呢。有钱人只要交五千元择校费又或县里有人打招呼就仍可以不按区域划分而把孩子送到一中或二中去。

  阿宝妈手底下的磨盘越来越重。阿宝妈没有这么多的钱,也不认识县里的人。阿宝妈低头去看木桶里的豆浆。豆浆白得耀眼,月光照在上面,真冷。还有豆腥味。阿宝妈抽抽鼻子。这股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就陌生了,一只只小虫子从里面爬出来,爬进鼻子里,也爬到喉咙深处。四周寂静。老鼠在啮咬木板,叽叽咔咔。阿宝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一些光线把屋子剖成明暗几大块。明亮的地方像雪。暗的地方像黑泥潭。阿宝妈喉咙一甜,咳嗽起来,赶紧用手捂嘴,已经来不及,一口鲜红的血喷出,喷得磨盘、木架,豆浆桶上到处都是。

  那年五月,阿宝妈病了,是癌。

  阿宝妈身上插满管子。阿宝坐在病床边抽泣,眼泪打湿了她。窗外飘着毛毛细雨。树吐出一片片青翠。大颗大颗的水珠从这片叶子掉到另一片叶子上,一直往下掉,掉到尘土里。还能看见锅炉房,粗大的黑色的烟筒歪歪地撅着,似乎想撑住那块灰蒙蒙要塌下来的天空。烟筒上有只鸟,突然飞下,在空中掠过几个圆圈消失在屋后。

  阿宝妈已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三夜,几天时间就瘦得吓人。阿宝摸着妈妈的脸。阿宝妈恹恹地扭过头:“阿宝,我走了,你怎么办啊?”

  阿宝妈说话了。阿宝妈的眼窝是干涸的。

  “你死了我就不活了。”阿宝又说,“妈妈,你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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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 五(3)

  阿宝妈叹气:“傻孩子。”

  阿宝说:“妈妈,你不要叹这么多气。”阿宝伸手去捂妈妈的嘴。

  阿宝看过一本书,说是人在世上叹的气都是有限的,叹到了一定的次数,阎王爷就要派来无常鬼。阿宝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阿宝的手在发抖。阿宝妈鼻子里的气息比冰块还要凉。阿宝忍住眼泪,撬开糖水罐头,用勺子舀到妈妈嘴边。阿宝妈歪过头。糖水撒在白色的床单上,濡湿了一大片。床头柜上还有一些苹果、梨与罐头。是街坊邻居们带来的。他们来的时候阿宝妈还晕迷不醒。他们陪着阿宝掉下几滴眼泪就默默地回去了。

  那天半夜,阿宝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瘫软在地,懵了,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妈”,去摇妈妈。阿宝妈不吭声。阿宝手上是妈妈的血,黏稠的黑糊糊的血。阿宝背起妈妈,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跑。阿宝妈比一大团棉花还要轻。风贴着阿宝的脸颊往后面跑,用力拽阿宝的头发。阿宝疼得上气不接下气。长长的街道空无一人,路两边的房子在深夜里丧失了厚度散发出一种悲凉呛人的气息。阿宝边跑边回头望。阿宝担心肩膀上的妈妈被风卷走。

  天上的星星是打碎了的玻璃碴子。阿宝踩着星光跑,跑出车马巷跑过跃龙桥跑过延寿庵跑过三元路跑过县广场跑进位于县城东区的人民医院。

  阿宝跑得真快。阿宝闯进急诊室“扑通”一下给守夜班的医生跪下,想喊,嗓子哑了,嗓子里全是风声。医生吓一跳,喊来护士七手八脚把阿宝妈抬上担架。阿宝这才悲嘶出声。阿宝只穿了身内衣,脚是赤着的。阿宝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直到天蒙蒙亮才感觉到疼痛,左脚弓处被碎玻璃划了一大口子,不过,已不在流血。

  阿宝妈住院的第一天花掉两千多块钱。阿宝在妈妈的梳妆匣内找到存折,里面仅有三千多块。阿宝还找到一只用红纸包了好几层的银手镯。阿宝记得小时候妈妈说过这是她以后的嫁妆。阿宝“呜呜”地哭,把手镯藏进怀里,把三千块钱交给医院。医生说这只够一个星期。医生问阿宝家里还有什么大人吗?阿宝摇着头眼泪汪汪。阿宝爸没有兄弟姐妹。阿宝妈的妹妹早年嫁到很远的地方,已断了音讯。医生搓着手叹气问,怎么办呢?

  医生可以问阿宝,阿宝不晓得去问谁。阿宝问医生,我妈的病治得好吗?医生不说话。

  第七天,阿宝把妈妈背回家。

  阿宝没再上学,在县城粮食局对面的聚德楼餐厅做服务员。阿宝不再吹口哨,每天早出晚归努力做事。有时,阿宝会隔着店里明亮的落地玻璃看见世民。世民总是那样匆匆忙忙。阿宝也看见过老师。老师的头垂得更低了。阿宝觉得过去的日子就像是梦。对了,石林还来找过阿宝。

  石林站在店门外说,“阿宝,你别哭。老天爷会保佑你妈妈。你妈妈做的豆腐这么好吃。”石林有点语无伦次,声音小小的,“我有钱。你看。”

  石林从裤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大团结”。石林又说,“阿宝,要治好你妈的病还差多少钱?”

  石林像瘦了一圈,头缩在脖子窝里,手脏兮兮,指甲缝里满是污泥。

  “我到医院看过你。没敢进来,趴在窗外。我听见医生说钱的事。我现在就弄来这么一点。你不要嫌少。阿宝,好吗?”石林跑了。阿宝数了数手中的钱,有二百零五块。阿宝在餐厅做事从早上六点一直到晚上十点一个月也只能拿三百块。

  过了一些日子,阿宝妈死掉了。

  坐在巷口摇着蒲扇的街坊们说,有天晚上,月亮大得吓人。阿宝妈独自在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流氓闯进屋,骂骂咧咧地问阿宝在哪里。阿宝妈说,还在餐厅做事。流氓破口大骂,做个屁!这个臭婊子,说好两千块钱睡十次,结果只睡了两次就想耍赖。阿宝妈听糊涂了小声问,你是不是进错屋了?流氓狞笑着伸手去捏阿宝妈的脸说,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这鼻子这嘴这脸蛋,咋会弄错?不是叫阿宝吗?你这个老婊子是不是想亲自操刀上阵来替女儿还债?不行啊。流氓前脚刚走,阿宝妈嘴里就吐出一口鲜血,等阿宝回来,人已经硬了,眼睛不肯闭上,这叫死不瞑目啊。

  闲言碎语飘向青色深邃的天穹深处。

  阿宝怔怔地听着。天真热。空中很少云,也没有鸟的痕迹,它们被太阳吃掉了。蝉一声声叫得狂躁。

  阿宝端着一盆水煮鱼从聚福楼的厨房里慢慢地走出来。

  店里有桌客人,一群年轻人,七男四女,女的抽烟,男的光膀子,脊背、胸脯、手臂上有青龙白虎的文身。阿宝放下菜盆,扬起下颌,对其中一个又黑又壮的男人轻声地说:“那天晚上,是不是你去了我家?”

  男人扬起头环视四周剥着手指甲笑:“是啊。与你妈开个玩笑,没想你妈那么死心眼儿,一点儿幽默也不懂。我一说,她还真信了。”

  一桌的人嘻嘻哈哈笑起来,说啥的都有。阿宝也笑,从围裙里摸出菜刀,一刀剁去。菜刀磨得锃亮。阿宝每天在餐厅要剁掉上百只鸡头。血溅出来。阿宝扔下刀,继续微笑。聚福楼里顿时一片死寂。惨白的光从明晃晃的街头扑进屋。

  阿宝出了门,过马路,进了粮食局大楼。大楼高七层,一层层台阶像水流一样把阿宝带到楼顶。阿宝翻过护栏,在屋沿边坐下。这些日子的晚上,阿宝常躺在这儿看星星。可能是因为离天空更近,这里的星星特别大特别亮。阿宝很想找到属于爸爸妈妈的那两颗星,一直没找到。阿宝叹口气,手按在火炭一般热的水泥上。屋沿平整,没有檐角,因为风吹日晒雨淋,很多地方开了裂。鸟在里面筑不了巢。阿宝挺直腰,脱去衬衣,慢慢擦拭身上的血迹。人群在下面马路上迅速聚集,像一堆铁屑,而阿宝脚下就是磁铁所在。阿宝撮拢嘴唇,想吹口哨,嘴里没有声音发出。楼道咚咚地响,阿宝回过头,看见了黑黑瘦瘦的石林。石林的脸比雪还要白。

  阿宝说:“石林,你来干什么?”

  石林愣了半晌说:“我看见你杀人了。我就在门外。你没看见我吗?”

  阿宝摇摇头说:“你来干什么?”

  石林说:“我又攒下两百块钱。我想你用得上。”

  阿宝说:“我妈死了,我用不上了。石林,你是偷别人的钱吧。”

  石林说:“不是。我下了课去做小竹人卖。一个小竹人可以卖五毛钱。还有,卖一次血就有一百多块,但两个月才能卖一次。”

  阿宝就笑:“你真傻。”

  石林哇地一声哭起来:“阿宝,我现在会吹口哨了。”

  石林吹起了“小螺号滴滴吹”,又接着吹“小小少年没有烦恼”,然后再吹“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

  “石林吹得真好。”阿宝夸奖着,抛掉手中的衬衣。

  石林身后的楼道口又上来几个穿制服的人。他们在交头接耳,脸色是灰的。阿宝皱皱眉头说:“石林,我妈不是我气死的。我没有与别人睡过觉。真的!”

  石林拼命地点头。

  阿宝探头朝马路上看。那些嗡嗡响的铁屑更多了。阿宝说:“石林,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我喜欢世民。你知道吗?世民今年考取了中专,对吗?我还没有去恭喜他呢。你要记得替我祝福他哦。”

  石林还没有说话,阿宝已经像一只鸟飞起来。一只银手镯从阿宝怀里笔直掉下,它穿过惊呼的人群,穿过坚硬的水泥路面,拍了拍泛着点点青光的翅膀,就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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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 六
  他推开电脑,往脚下看。

  他希望能看到那只失踪的银手镯。他只找到一只蚂蚁。蚂蚁在搬苍蝇。死苍蝇是蚂蚁的食物。蚂蚁的力气也大得吓人。这么小的一只蚂蚁就搬得动那么大的一只苍蝇。

  有人是蚂蚁。有人是苍蝇。有人注定是另外一些人的食物。他默默地想。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这篇小说的女主人公取名为阿宝,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篇小说里的男主人公取名为石林。也许“石林”只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就像是苹果的核。而阿宝呢?阿宝也会是这只苹果里的一个核吗?苹果有六个核,他数过。另外,若竖切苹果,核的外形极似女人阴阜;若是横切苹果,核的外形就是一粒五角星。但不管怎么一个切法,苹果核都不好吃,苦,而且涩。

  这世上有很多的苹果。每年苹果树上都会结很多果实。每个人的脑袋也都是一个苹果,或许还可以当足球踢。

  前几天他路过某条较为僻静的马路时看到几个小孩。他们不小心撞翻了一个老头儿摆的水果摊,当苹果滚得到处都是时,他们互视一眼,情不自禁地欢笑起来,嘴里发出尖厉的哨音,一脚一个把苹果踢向屋顶、下水道、铁栅栏、马路上以及更远的贴着瓷砖暗红色的墙壁上。苹果被一双双灵巧有力的脚踩碎。摆摊的老头儿嚎了一声弯下身在地上徒劳地来回爬动。这些苹果可能也酷爱这项运动。老头儿没抓住一个。红的绿的黄的青的苹果在天空下乱滚。老头儿喉咙里嘶嘶地响,发不出一句完整的音节。一个胖孩子用鄙夷的目光扫视匍匐在地上耸动的老头儿,从屁股兜里摸出两百元随手抛下,说道,够了吗?嘴里又欢呼一声,伸腿从另外一个孩子脚边抢下一只苹果,脚尖一勾,凌空扫射。

  苹果正中他的脑袋。他舔舔从脑袋上淌下的苹果汁液,很甜,味道不赖。他捡起破碎的苹果。他很想对这些祖国未来的花朵笑一笑,让他们不那么紧张。孩子们不见了,一眨眼,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当空攫下。他眯起眼睛扔掉手中的烂苹果。

  他想帮老人把那些好的苹果捡回筐内。老人机警地抬起头,并伸出干柴般的手臂拦住他。老人或许以为他想偷拿一个苹果吃。他冲老人点头微笑,转身,继续往前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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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莲 一(1)
  那年七月,他独自背起行囊,来到山里,沿着羊肠小道,一直往前走,绕过盘在山崖上枝干虬曲的马尾松,再穿过一丛丛烂漫的山花,就再也寻不回原来的路。他并未因此感到恐惧,他也不怕路边茂盛的草丛中是否会蹦出吃人的兽。他本来就是山里长大的孩子。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来这山里是为什么。

  天色眼瞅着阴暗下来,风从清凉渐至刺骨,山的形状一点点变大。他在溪流边停下,掬把水,往脸上浇,然后看见林边一所房顶褥有茅草的屋子。兴许是矫情,他心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杜甫那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他不无自嘲地咧嘴微笑。门是虚掩的,应手而开,正在屋里烧火做饭的老人见他进门,放下手中的木勺说,找谁?老人说的是乡音,声音嗡嗡的。不过,他能听懂。他说,师傅,我怕是迷路了,能否借宿一晚?老人的眉毛跳了跳,打量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呷过饭么?

  他摇摇头放下行囊,在灶前矮竹椅上坐下。老人往锅里添了把米,水咕噜咕噜响。弥漫开来的水蒸气打湿老人的眼角眉梢。老人并未再说别的,比如他从哪来,来这里干什么。也许是陌生,也许是因长期独处而不善言辞吧。他们沉默地坐下。他递过去一支烟,老人一开始不准备接,拿起搁柴堆上一根黄澄澄发亮的烟杆,他继续塞,老人接了,点燃,啧啧嘴,眼里渐渐露出柔和的光芒。

  窗外已经有了月光,颜色发黑。空气里弥漫出苔藓的甜腥味,被风扔进屋,黏黏地贴在脸上,痒。低矮的灌木在大地上此起彼伏,黑色让它们丧失了树种的意义,凸起或凹下,状若野兽,口鼻间喷出冰凉的气息。没有鸟,鸟都睡去了。但若沿门口那条斜斜的小径,绕过湿地,进入不远处的山林,可以在密密麻麻的枝丫间发现它们,一只只,黝黑的,肉质鲜美。这时,只需打亮手电筒,让强光对准它们,再伸出网兜去套,不消半个时辰就能弄上十几只。它们的智慧已被夜晚撒下的谎言所彻底蒙蔽。

  他把烟点燃,深深地吸了口。屋子很小,不到二十平方,左边墙壁下搁了张做工甚粗糙的杉木桌,桌腿上深褐色的树皮都未剥尽。因使用日久,桌面泛出油光,还裂着口子。墙是泥巴墙,焦黄,从豁口处能看见里面隐藏的三指宽的篾条。篾条旁贴有一张很有些年月的毛主席像,旁边还有个小门。右边墙壁上方并排贴了两张搔首弄姿的美人头像,下方钉着条米许长半尺宽的木板,上面胡乱放着一支牙刷、一管用了大半的中华牙膏及一些别的生活用具。木板下是垒得整整齐齐的柴火。

  老人的脚就架在柴火上,裤腿漫不经心地卷到膝盖处,露出粗壮的汗毛与几块椭圆状紫黑色的伤疤。老人的左手抓着他递来的香烟,用力地抓,姿势不无笨拙。老人的样子看起来非常享受。老人是护林员,姓林,林师傅。

  老人的脸因长期的日晒雨淋呈现出紫黑色的光泽,皱纹叠着皱纹,眼窝深深地藏在皱纹里。老人应该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尽管双手如同钉耙般粗壮结实并满是茧子。老人咳嗽了声,喉咙里“嘎嘎”响,吐口痰,用脚拭去。老人没说话。他也没。房间里没有闹钟走动的声音,静极了,时间似乎已经不再流动。老人与他屁股底下的竹椅不时地咯吱咯吱响上一阵。屋外传来水从岩石上跌下时发出的毕毕剥剥的细微声响。应是水声。虽然溪流离屋子的距离怕有百米,在这寂静天籁中,也许只有水的声音才能穿透重重夜幕。溪水甚清,水底铺满黑石,映得出人的五官眉目。石头大小迥异,多呈扁圆球状,卧于水中,东一个,西一个,踮起脚踩在上面,就能从溪这头走到那头,不过却没见着鱼。也许鱼都被老人抓来打牙祭了吧。他这么想着,微笑起来。屋里的空气活泛了些。老人的脸上有了笑意。老人此刻的样子有点儿像父亲。

  父亲是2000年退休的。单位上敲锣打鼓送来一块“光荣退休”的牌匾时,父亲正挑着一对木桶去屋后的菜园浇水。家里人都劝父亲不必再去菜园子里,万一磕磕碰碰什么的,就不大好,再说家里又不缺这些买蔬菜的钱。父亲就不肯,说,这是锻炼身子最好的法子,还能呼吸到最新鲜的空气。用大城市里的人的话来说,这叫“有氧运动”。话虽这样说,但他想,这恐怕是父亲心理对土地那种本能的誊恋在作怪。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是离不开的。父亲虽托那位据说有一手精湛阉鸡手艺活儿的爷爷给的几块银洋念了书,考取一所农校当了国家干部,吃上公家饭,仍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先是蹲在田边干农业技术员,后来回老家就改行与山上的树结下不解之缘。父亲是庄稼人的性格,不善言辞,不通人情世故,按母亲的话说,别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分钱他也不会上前问一声,只晓得埋头干活,莫说去别人碗里抢吃的,就连自家碗里的也守不住。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父亲现在在路上若见到铁钉啥的,总要揣入口袋弄回家。这放过去还情有可原,毕竟物质太匮乏了,省一分是一分,可如今都啥年代了?母亲说父亲狗改不了吃屎,就这么大出息。父亲也不分辩。过些日子若要钉箱子、木板,父亲就会从旮旯里找出那铁钉,很得意地摊在手上给母亲看,弄得母亲好气又好笑。

  父亲吃过很多苦,手比老树皮还黑,一年四季开着裂口。这是粗活干多了的缘故。父亲会不少手艺,尽管不那么精致,但打的桌子一定是平的,砌的墙也一定是直的。当年烧锯屑时砌的灶更是远近闻名,不仅火旺,而且省。自力更生确实锻炼人,母亲老笑话父亲,说父亲这个人除了不会生孩子,啥也能。父亲农校毕业分配在一个离老家有千里之远的农垦场,半年后就把母亲接了去。他俩是乡里老人做的主。媒人对母亲说,那是堂堂正正吃公家饭的,跟着这样的人,一辈子也甭想挨饿!连挨饿都甭想,那岂不就是天堂了?比父亲小七岁年仅十八岁的母亲动了心。那时,母亲真美,十里八乡都闻名。他见过母亲年轻时的一张相片,梳齐耳短发,抿唇,笑容腼腆,头发上沾有一块儿纸片。

  他问母亲,那是什么?

  母亲笑,是红纸,在老家,出阁的女儿家得扎红头绳,那时你爸虽寄了钱来,但我舍不得买红头绳,想多留点儿钱在身边,就用红纸代替。

  他继续问母亲,那为啥照相就舍得花钱?母亲白了他一眼,嗤嗤地笑。

  父亲在旁边搭话,猪八戒照镜子,臭美显摆着哩。

  确实,在那个年月,照相是件了不起的大事。沐浴,净衣、焚香,出门前还得再朝搁神龛上的祖宗牌位拜上几拜。他问母亲,有这么严重吗?

  母亲说,咋不?那时老人们都说这相片怕是要摄走人的魂魄。我都吓得够呛,不想照,可又怕你爸不满意我的模样,所以咬咬牙,照了。

  就这样,按当时风俗已是大龄青年的父亲满意了,又寄出更多的一笔钱,作为路费。母亲一个人挑着娘家陪嫁的缝纫机出门了,连夜走六十里路到县城,再搭班车坐十几个钟头到省城,上火车,次日清晨才赶到父亲那儿。父亲手捏相片,守在火车站边就不敢眨眼,很快,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认出母亲,赶上前,张嘴喊了母亲的名字。母亲轻轻地哎了声,也喊了声父亲的名字。父亲点点头从母亲肩头接过缝纫机,挑上肩膀。从火车站到农场还有四十多里路,他们当年就这样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步步走了过去。场部的食堂当晚加了几个菜算是喜宴,洞房是场部临时空出的一间办公室。他们的全部家当除了母亲不远千里挑来的缝纫机,还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父亲在学校念书时使用的樟木箱。母亲那张相片与父亲梳着三七开小分头的相片并排贴在大红的喜字下。结婚证是后来补领的,一式两份,摊开约十六开大,中间最显眼的位置写着一行金光闪闪的毛主席语录,“抓革命,促生产”。

  清苦的生活也是幸福的。他们虽然不曾自由恋爱,却也恩恩爱爱。或许是因为在那个时代物质是极为渺小的,或许是环境逼得两个举目无亲的人不得不互相取暖。母亲在以后的日子里虽常笑话父亲没本事,但从未否认过父亲对她的好,是真好,家里若有一个桃,一定是母亲吃;家里若有两个桃,也一定全留给母亲吃;家里若有一篮子桃,父亲顶多会吃那几个被虫咬过的。母亲至今不忘那年腊月,她肚里怀着他一个已夭折的哥哥时,突然想吃鱼,想得要命,就哽咽出声。那么冷的天,到处白茫茫的,北风刮着天幕,扬落斗大的雪花。农垦场附近河里结的冰上都可以走人。父亲默不作声出门,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邻人借了渔具,到河边,先搬石头在河面上砸,砸开洞,掀开厚厚的冰层,赤脚下到水里,忙乎大半天,弄回几条小手指头粗的杂鱼儿,兴高采烈地跑回家,做出碗热气腾腾的鱼汤,然后一点点喂给母亲喝。母亲说,她当时就哭了,哭得特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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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莲 一(2)

  他从行囊里找出相机:“林师傅,给你照几张相?”

  老人回过神,忙摆手:“别,别,别浪费胶卷。”

  老人知道胶卷,但不知道他手中拿的是数码相机,数码相机的风行也就这几年的事。他抓拍下老人挥手的一瞬间,定格,调出画面,凑过身,给老人看:“这是数码相机,不费胶卷,我给你多照几张,挑几张好的,到时洗好,再给你寄来,行吗?”老人不无疑惑。他试图把数码相机的成相原理讲清楚,可肚子里那一点儿水实在晃不出啥声响。听着他结结巴巴的声音,老人的喉结蠕动着,绷直的上身渐渐放松。老人掐灭烟头,拿起烟杆,啜了口,又放下,手往衣襟上擦:“我能摸摸它吗?”他点点头。老人接过相机,侧头,眯起眼,就着灯光打量起屏幕上显示的画面,嘴角浮起笑意。他伸手来回按动“放大”、“缩小”键,以便老人看得更清楚。老人左下颌有道斜斜的刀疤,被拉拉茬茬花白的胡子掩着,若非距离这样近,还真瞧不出来。

  老人有什么样的过去?一个人在深山里却也孤独。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享受孤独。这需要大智慧与枕石漱泉的骨骼。他望着脸庞与父亲颇有几分神似的林师傅出了神。老人递还相机,倒了碗水。他接过来,喝了。水在牙齿缝里是那样甘甜。老人说,会下象棋么?他说,会一点点。老人说,来几盘吧。他说,好的。

  他读过茨威格的《象棋的故事》,文章讲述了一个曾被迫害在监狱里学会用自己的左脑与右脑下棋的神经病。他也看过阿城的《棋王》,是讲一个舍棋之外再无他物的棋呆子。老人既非神经病,亦不是棋呆子,棋艺并不高,第一盘,他没输;第二盘,老人没赢;第三盘,他剩孤卒单相,老人余双士。当他摆好棋子,打算下第四盘时,老人喟叹:“要是我儿子还活着,怕也有你这般大了。”

  老人原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孩子从小酷爱象棋,十岁那年,从母亲衣兜里偷拿了几毛钱买了盒木制象棋,被母亲发现,气得半死,抄起锅铲就打,没打几下,孩子口鼻流血,送医院抢救,已经不行了。孩子的母亲发疯后没过几年咯血而死。老人心若死灰,来到深山做了护林员。脸上的刀疤,那是偷木材的人砍的。老人的语调平平淡淡。他问一句,老人答一句。左脚脚踝上扁状深紫色的疤是蛇咬的,右腿腿肚上那个特别大呈旋涡状的创口,是野猪獠牙挑的。

  他没再问下去,好奇心要适可而止。他端起相机,为老人拍了几组相片。当他放下相机,老人叫住他,眼神有了点浑浊,问能否帮一个忙?他说什么忙?老人起身进了内屋,再出来,手上小心地托着两张寸许宽发黄的相片,上面有一个浓眉大眼的女人与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影像并不好,发糊。女人的相片背后写着两个字——英莲。这应该是妇人的名字。他愣了一下。老人继续问,能否用数码相机把刚拍的相片和这两张相片弄成一张合影,就是全家福那种?他说能。在数字化的今天,这并非难事。

  夜风凉凉,月已挪至山林后面,几束青白的光从罅隙里溅出,打湿黝黑的天幕。老人从柴火堆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平底卵形黑色的器物凑至嘴边,呜呜地吹。大抵是埙吧,那种先人们模仿鸟兽叫声制成的原始乐器。他竖起耳朵,闭上眼睛默默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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