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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人一生要读的60篇随笔(柏杨)

人一生要读的60篇随笔(柏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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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牛车浜 于 2008-5-30 19:5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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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家庭为中国之基本  (鲁迅)

中国的自己能酿酒,比自己来种鸦片早,但我们现在只听说许多人躺着吞云吐雾,却很少见有人像外国水兵似的满街发酒疯。唐宋的踢球,久已失传,一般的娱乐是躲在家里彻夜叉麻雀。从这两点看起来,我们在从露天下渐渐的躲进家里去,是无疑的。古之上海文人,已尝慨乎言之,曾出一联,索人属对,道:“三鸟害人鸦雀鸽”,“鸽”是彩票,雅号奖券,那时却称为“白鸽票”的。但我不知道后来有人对出了没有。

  不过我们也并非满足于现状,是身处斗室之中,神驰宇宙之外,抽鸦片者享乐着幻境,叉麻雀者心仪于好牌。檐下放起爆竹,是在将月亮从天狗嘴里救出;剑仙坐在书斋里,哼的一声,一道白光,千万里外的敌人可被杀掉了,不过飞剑还是回家,钻进原先的鼻孔去,因为下次还要用。这叫做千变万化,不离其宗。所以学校是从家庭里拉出子弟来,教成社会人才的地方,而一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还是“交家长严加管束”云。

  “骨肉归于土,命也;若夫魂气,则无不之也,无不之也!”〔2〕一个人变了鬼,该可以随便一点了罢,而活人仍要烧一所纸房子,请他住进去,阔气的还有打牌桌,鸦片盘。成仙,这变化是很大的,但是刘太太偏舍不得老家,定要运动到“拔宅飞升”〔3〕,连鸡犬都带了上去而后已,好依然的管家务,饲狗,喂鸡。

  我们的古今人;对于现状,实在也愿意有变化,承认其变化的。变鬼无法,成仙更佳,然而对于老家,却总是死也不肯放。我想,火药只做爆竹,指南针只看坟山,恐怕那原因就在此。

  现在是火药蜕化为轰炸弹,烧夷弹,装在飞机上面了,我们却只能坐在家里等他落下来。自然,坐飞机的人是颇有了的,但他那里是远征呢,他为的是可以快点回到家里去。家是我们的生处,也是我们的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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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生活之艺术   (周作人)

契河夫(Tshekhob)书简集中有一节道,(那时他在爱珲附近旅行,)“我请一个中国人到酒店里喝烧酒,他在未饮之前举杯向着我和酒店主人及伙计们,说道“请。”这是中国的礼节。他并不像我们那样的一饮而尽,却是一口一口的吸,每吸一口,吃一点东西;随后给我几个中国铜钱,表示感谢之意。这是一种怪有礼的民族……”
  一口一口的吸,这的确是中国仅存的饮酒的艺术:干杯者不能知酒味,泥醉者不能知微醺之味。中国人对于饮食还知道一点享用之术,但是一般的生活之艺术却早已失传了。中国生活的方式现在只是两个极端,非禁欲即是纵欲,非连酒字都不准说即是浸身在酒槽里,二者互相反动,各益增长,而其结果则是同样的污糟。动物的生活本有自然的调节,中国在千年以前文化发达,一时颇有臻于灵肉一致之象,后来为禁欲思想所战胜,变成现在这样的生活,无自由、无节制,一切在礼教的面具底下实行迫压与放恣,实在所谓礼者早已消灭无存了。
  生活不是很容易的事。动物那样的,自然地简易地生活,是其一法;把生活当作一种艺术,微妙地美地生活,又是一法:二者之外别无道路,有之则是禽兽之下的乱调的生活了。生活之艺术只在禁欲与纵欲的调和。蔼理斯对于这个问题很有精到的意见,他排斥宗教的禁欲主义,但以为禁欲亦是人性的一面,欢乐与节制二者并存,且不相反而实相成。人有禁欲的倾向,即所以防欢乐的过量,并即以增欢乐的程度。他在《圣芳济与其他》一篇论文中曾说道,“有人以此二者(即禁欲与耽溺)之一为其生活之唯一目的者,其人将在尚未生活之前早已死了。有人先将其一(耽溺)推至极端,再转而之他,其人才真能了解人生是什么,日后将被记念为模范的高僧。但是始终尊重这二重理想者,那才是知。生活法的明智的大师……一切生活是一个建设与破坏,一个取进与付出,一个永远的构成作用与分解作用的循环,要正当地生活,我们须得模仿大自然的豪华与严肃。”他又说过,“生活之艺术,其方法只在于微妙地混和取与舍二者而已,”更是简明的说出这个意思来了。
  生活之艺术这个名词,用中国固有的字来说便是所谓礼。斯谛耳博士在《仪礼》序上说,礼节并不单是一套仪式,空虚无用,如后世所沿袭者。这是用以养成自制与整饬的动作之习惯,唯有能领解万物感受一切之心的人才有这样安详的容止。”从前听说辜鸿铭先生批评英文《礼记》译名的不妥当,以为“礼”不是Rite而是Art,当时觉得有点乖僻,其实却是对的,不过这是指本来的礼,后来的礼仪礼教都是堕落了的东西,不足当这个称呼了。中国的礼早已丧失,只有如上文所说,还略存于茶酒之间而已。去年有西人反对上海禁娼,以为妓院是中国文化所在的地方,这句话的确难免有点荒谬,但仔细想来也不无若干理由。我们不必拉扯唐代的官妓,希腊的“女友”(Hetaira)的韵事来作辩护,只想起某外人的警句,“中国挟妓如西洋的求婚,中国娶妻如西洋的宿娟”,或者不能不感到《爱之术》 (Ars Amaroria)的真是只存在草野之间了。我们并不同某西人那样要保存妓院,只觉得在有些怪论里边,也常有真实存在罢了。
  中国现在所切要的是一种新的自由与新的节制,去建造中国的新文明,也就是复兴千年前的旧文明,也就是与西方文化的基础之希腊文明相合一了。这些话或者说的太大太高了,但据我想舍此中国别无得救之道,宋以来的道学家的禁欲主义总是无用的了,因为这只足以助成纵欲而不能收调节之功。其实这生活的艺术在有礼节重中庸的中国本来不是什么新奇的事物,如《中庸》的起头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照我的解说即是很明白的这种主张。不过后代的人都只拿去讲章旨节旨,没有人实行罢了。我不是说半部《中庸》可以济世,但以表示中国可以了解这个思想。日本虽然也很受到宋学的影响,生活上却可以说是承受平安朝的系统,还有许多唐代的流风余韵,因此了解生活之艺术也更是容易。在许多风俗上日本的确保存这艺术的色彩,为我们中国人所不及,但由道学家看来,或者这正是他们的缺点也未可知罢。
                      十三年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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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中西学术之不同  (梁漱溟)
在我思想中的根本观念是“生命”、“自然”,看宇宙是活的,一切以自然为宗。仿佛有点看重自然,不看重人为。这个路数是中国的路数。中国两个重要学派——儒家与道家,差不多都是以生命为其根本。如《四书》上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都是充分表现生命自然的意思。在儒家中,尤其孟子所传的一派,更是这个路数。仿佛只要他本来的,不想于此外更有什么。例如,发挥本性,尽量充实自己原有的可能性等,都是如此。我曾有一个时期致力过佛学,然后转到儒家。于初转人儒家,给我启发最大,使我得门而人的,是明儒王心斋先生;他最称颂自然,我便是由此而对儒家的意思有所理会。开始理会甚粗浅,但无粗浅则不能入门。后来再与西洋思想印证,觉得最能发挥尽致,使我深感兴趣的是生命派哲学,其主要代表者为柏格森。记得二十年前,余购读柏氏名著,读时甚慢,当时尝有愿心,愿有从容时间尽读柏氏书,是为人生一大乐事。柏氏说理最痛快、透彻、聪明。美国詹姆斯·杜威与柏氏,虽非同一学派,但皆曾得力于生命观念,受生物学影响,而后成其所学。苟细读杜氏书,自可发见其根本观念之所在,即可知其说来说去者之为何。凡真学问家,必皆有其根本观念,有其到处运用之方法,或到处运用的眼光;否则便不足以称为学问家,特记诵之学耳!真学问家在方法上,必有其独到处,不同学派即不同方法。在学问上,结论并不很重要,犹之数学上算式列对,得数并不很重要一样。

    再则,对于我用思想作学问之有帮助者,厥为读医书(我读医书与读佛书同样无师承)。医书所启发于我者仍为生命。我对医学所明白的,就是明白了生命,知道生病时要多靠自己,不要过信医生,药物的力量原是有限的。简言之,恢复身体健康,须完全靠生命自己的力量,别无外物可靠。外力仅可多少有一点帮助,药物如果有灵,是因其恰好用得合适,把生命力开出来。如用之不当,不唯不能开出生命力,反要妨碍生命的。用药不是好就是坏,不好不坏者甚少,不好不坏不算药,仅等于喝水而已。

      中国儒家、西洋生命派哲学和医学三者,是我思想所从来之根抵。在医学上,我同样也可说两句有关于不同学派或不同方法的话;中西医都是治病,其对象应是一个。所以我最初曾想:“如果都只在一个对象上研究,虽其见解说法不同,但总可发见有其相同相通处。”所以在我未读医书前,常想沟通中西医学。不料及读后,始知这观念不正确,中西医竟是无法可以沟通的。虽今人仍多有欲沟通之者(如丁福保著《中西医通》,日人对此用功夫者亦甚多)。但结果亦只是在枝节处,偶然发现中医书上某句话合于科学,或发现某种药物经化验认为可用,又或发见中医所用单方有效,可以来用等,然都不能算是沟通,因其是彻头彻尾不同的两套方法。单站在西医科学的立场上,说中医某条是对了,这不能算是已融取了中医的长处。若仅依西医的根本态度与方法,而零碎的东抬西捡,那只能算是整理中医,给中医一点说明,并没有把中医根本容纳进来。要把中医根本容纳进来确实不行;那样,西医便须放弃其自己的根本方法,则又不成其为西医了。所以,最后我是明白了沟通中西医为不可能。

    如问我:中西医根本不同之点既在方法,将来是否永为两套?我于此虽难作肯定的答复,但比较可相信的是,最后是可以沟通的,不过须在较远的将来。较远到何时?要在西医根本转变到可以接近或至沟通中医时。中医大概不能转变,因其没有办法,不能说明自己,不能整理自己,故不能进步,恐其只有这个样子了。只有待西医根本方法转变,能与其接近,从西医来说明他,认识他。否则中医将是打不倒也立不起来的。

    说西医转变接近中医,仿佛是说西医失败,实则倒是中医归了西医。因中医不能解释自己,认识自己,从人家才得到解释认识,系统自然还是人家的。须在西医系统扩大时才能容纳中医,这须有待于较远的将来。此将来究有多远?依我看,必须待西医对生命有所悟,能以生命作研究对象时;亦即现在西医研究的对象为身体而非生命,再前进如对生命能更有了解认识时。依我观察,现在西医对生命认识不足,实其大短。因其比较看人为各部机关所合成,故其治病几与修理机器相近。中医还能算是学间,和其还能站得住者,即在其彻头彻尾为一生命观念,与西医恰好是两套。试举一例:我的第一个男孩,六岁得病,迁延甚久,最后是肚子大,腹膜中有水,送入日本医院就医,主治大夫是专门研究儿科的医学博士,他说必须水消腹小才好,这话当然不错。他遂用多方让水消,最后果然水消腹小,他以为是病好了,不料出院不到二十分钟即死去。这便是他只注意部分的肚子,而不注意整个生命的明证。西医也切脉,但与中医切脉不同。中医切脉,如人将死,一定知道,西医则否。中医切脉,是验生命力量的盛衰,着意整个生命。西医则只注意部分机关,对整个生命之变化消息,注意不够。中西医之不同,可以从许多地方比较,此不过略示一例。再如眼睛有病,在西医只说是眼睛有病,中医则说是整个身体失调。通俗的见解是外科找西医,内科找中医,此见解虽不高明,但亦有其来源。盖外科是比较偏于局部的,内科则是关于整个生命。西医除对中毒一项,认为是全身之事外,其他任何病症,皆必求其病灶,往往于死后剖视其病灶所在。将病与症候分开,此方法原来是很精确的,但惜其失处即在于局部观察。中医常是囫囵不分的,没有西医精确,如对咳嗽吐血发烧等都看作病,其实这些只是病的症候,未能将病与症候分开。普通中国医生,只知其当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只知道一些从古相传的方法;这在学理上说,当然不够,但这些方法固亦有其学理上的根据。凡是学问,皆有其根本方法与眼光,而不在乎得数,中医是有其根本方法与眼光的,无奈普通医生只会用古人的得数,所以不能算是学问。

    大概中国种种学术——尤其医学与拳术——往深处追求,都可发见其根本方法眼光是归根于道家。凡古代名医都是神仙家之流,如葛洪、陶弘景、华伦等,他们不单是有一些零碎的技巧法子,实是有其根本所在,仿佛如庄子所说“技而近乎道矣”。他们技巧的根本所在,是能与道相通。道者何?道即是宇宙的大生命,通乎道,即与宇宙的大生命相通。在中西医学上的不同,实可以代表中西一切学术的不同:西医是走科学的路,中医是走玄学的路。科学之所以为科学,即在其站在静的地方去客观地观察,他没有宇宙实体,只能立于外面来观察现象,故一切皆化为静;最后将一切现象,都化为数学方式表示出来,科学即是一切数学化。一切可以数学表示,便是一切都纳入科学之时,这种一切静化数学化,是人类为要操纵控制自然所必走的路子;但这仅是一种方法,而非真实。真实是动的不可分的(整个一体的)。在科学中恰没有此“动”,没有此“不可分”;所谓“动”,“整个一体不可分”,“通宇宙生命为一体”等,全是不能用眼向外看,用手向外摸,用耳向外听,乃至用心向外想所能得到的。反是必须收视返听,向内用力而后可。本来生命是盲目的,普通人的智慧,每为盲目的生命所用,故智慧亦每变为盲目的,表现出有很大的机械性。但在中国与印度则恰不然,他是要人智慧不向外用,而运用之于自己生命,使生命成为智慧的,而非智慧为役于生命。印度且不说,在中国儒家道家都是如此。儒家之所谓圣人,就是最能了解自己,使生命成为智慧的。普通人之所以异于圣人者,就在于对自己不了解,对自己没办法,只往前盲目地机械地生活,走到哪里是哪里。儒家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便是表示生命已成功为智慧的,仿佛通体透明似的。

  道家与儒家,本是同样地要求了解自己,其分别处,在儒家是用全副力量求能了解自己的心理,如所谓反省等。(此处不能细说,细说则必与现代心理学作一比较才可明白,现代心理学最反对内省法,但内省法与反省不同。)道家则是要求能了解自己的生理,其主要的功夫是静坐,静坐就是收视返听,不用眼看耳听外面,而看听内里——看听乃是譬喻,真意指了解认识。开始注意认识的人手处在呼吸、血液循环、消化等,注意呼吸,使所有呼吸处都能觉察出来。呼吸、血液循环、消化等,是不随意肌的活动;关乎这些,人平常多不甘用心去管他,道家反是将心跟着呼吸、血液循环、消化等去走,以求了解他。譬如呼吸——通体(皮肤)都有呼吸,他都要求了解认识,而后能慢慢地去操纵呼吸、血液循环。消化营养等也全是如此,他都有一种细微而清楚的觉察。平常人不自觉地活动着的地方,他都有一个觉察,这同样是将智慧返用诸本身。于此才可以产生高明的医学。中国医学之根本在此。高明医学家,大多是相传的神仙之流的原因亦在此。神仙,我们虽然不曾见过,但据我推想,他可以有其与平常人之不同处,不吃饭也许是可能的。他可以见得远,听得细,闻人所未闻,见人所未见。蚂蚁走路声音虽细,但总有声音当是可信的,以其——神仙——是静极了,能听见蚂蚁走路,应亦是可能的。人的智慧真了不起,用到哪里,则哪里的作用便特别发达,有为人所想像不到的奇妙。

      道家完全是以养生术为根本,中国拳术亦必与道家相通,否则便不成其为拳术。这种养生术很接近玄学,或可谓之为玄学的初步,或差不多就是玄学。所谓“差不多”者,因这种收视返听,还不能算是内观;比较着向外,可说是向内观,但其所观仍“是外而非内,似内仍为外”。如所观察之呼吸、血液循环、消化等,仍非生命本体。人的生命,本与宇宙大生命为整个一体,契合无间,无彼此相对,无能观与所观,如此方是真的玄学,玄学才到家。道家还是两面,虽最后也许没有两面,但开头却是有的。他所体察者是返观而非反省,因其有能知与所知两面,故仍不是一体。以上是推论的话,但也只能作此推论。我们从古人书籍中所能理解的古人造诣,深觉得道家的返观仍甚粗浅,虽其最后也许可以由粗浅而即于高深。

    道家对呼吸、消化、循环等之能认识了解、操纵运用,其在医学上的贡献,真是了不得。西医无论如何解剖,但其所看到的仍仅是生命活动剩下的痕迹,而非生命活动的本身,无由去推论其变化。在解剖上,无论用怎样精致的显微镜,结果所见仍是粗浅的;无论用如何最高等的功夫,结果所产生的观念亦终是想像的,而非整个一体的生命。道家则是从生命正在活动时,就参加体验,故其所得者乃为生命之活体。

    总之,东西是两条不同的路:

    一面的根本方法与眼光是静的、科学的、数学化的。可分的。

    一面的根本方法与眼光是动的、玄学的、正在运行中不可分的。

    这两条路,结果中国的这个方法倒会占优胜。无奈现在还是没有办法,不用说现在无神仙之流的高明医生,即有,他站在现代学术的面前,亦将毫无办法,结果恐亦只能如变戏法似的玩一套把戏,使人惊异而已。因其不能说明自己,即说,人家也不能了解,也不信服。所以说中医是有其学术上的价值与地位,惜其莫能自明。中西医学现在实无法沟通。能沟通,亦须在较远的将来始有可能。而此可能之机在西医,在其能慢慢地研究、进步、转变,渐与中医方法接近,将中医收容进来;中医只有站在被动的地位等人来认识他。所以从这一点说,西洋科学的路子,是学问的正统,从此前进可转出与科学不同的东西来;但必须从此处转,才有途径可循。我常说中国文化是人类文化的早熟,没有经过许多层次阶段,而是一步登天;所以现在只有等着人家前来接受它。否则只是一个古董,人家拿他无办法,自己亦无办法。

    中西医比较着看,西医之最大所长,而为中医之最大所短的,是西医能发见病菌,中医则未能。中医是从整个生命的变化消长上来论病,是以人为单位,这样固对。但他不知道有时这其中并不是一个单位,而是有两个能变化消长的力量。一则是身体的强弱虚实,一则是病菌。病菌是活的,同样能繁殖变化消长。此两者应当分开,不能混作一团看。西医是能看见两个重要因素的,但偏重于病菌;中医则除注意身体的强弱虚实外,对于病菌,完全没有看到。病菌的发现,真是西医的最大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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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自觉与自贱    (邹韬奋)

自觉心是进步之母,自贱心是堕落之源,故自觉心不可无,自贱心不可有。本期沧波君自英通讯,提起我国驻外的公使馆领事馆,有的连牌子都不愿挂,国旗都不愿悬,这种习惯是否已普及于我国驻外的外交机关,虽不可知,但有此事实之发现,已足引起国人的注意。我们试分析这种心理,实含有自己看不起自己的祖国,自己不愿做中国人的意味。试再作进一步心理上的分析,便知道是发生了自觉心以后的自贱心。以堂堂代表一国的外交官,乃具有这种自贱心,已属可痛,而依默察一般人所得,深恐这种变态的心理不仅限于所谓外交官也者。这种潜伏的祸根,苟非铲除净尽,则我们的民族前途实祸多而福少,进步减少希望而堕落的路愈跑愈远。


所谓自觉心,简言之,即自觉有何长处,便当极力保存而更发扬光大;自觉有何短处,便当极力避免而更奋发有为。自觉心所以能成为进步之母者,即在乎此。若自觉有所短而存着自贱的心理,便是自甘永居卑劣的地位,所得的结果是颓废,不是进步。

   我国在此混乱时代,当然有许多不满人意的地方,我们所该努力的方向是靠我们自己群策群力把不满意的地方使它变成满意,否则你尽管不愿做中国人,终究是中国人。不愿挂中国牌子不愿悬中国国旗的中国公使或领事,不见得就因此一跃而为其他什么特别出风头国家的大公使或大领事;不见得就因此可以获得别人的特殊尊重。想穿了这一点,我们自觉之后,只用得着自奋,用不着自贱。我们当光明磊落泰然坦然的做中国人,尽我们心力做肯求进步的中国人。无所用其自大,亦无所用其自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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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人生的乐趣 (林语堂)

我们只有知道一个国家人民生活的乐趣,才会真正了解这个国家,正如我们只有知道一个人怎样利用闲暇时光,才会真正了解这个人一样。只有当一个人歇下他手头不得不干的事情,开始做他所喜欢做的事情时,他的个性才会显露出来。只有当社会与公务的压力消失,金钱、名誉和野心的刺激离去,精神可以随心所欲地游荡之时,我们才会看到一个内在的人,看到他真正的自我。生活是艰苦的,政治是肮脏的,商业是卑鄙的,因而,通过一个人的社会生活状况去判断一个人,通常是不公平的。我发现我们有不少政治上的恶棍在其他方面却是十分可爱的人,许许多多无能而又夸夸其谈的大学校长在家里却是绝顶的好人。同理,我认为玩耍时的中国人要比干正经事情时的中国人可爱得多。中国人在政治上是荒谬的,在社会上是幼稚的,但他们在闲暇时却是最聪明最理智的。他们有着如此之多的闲暇和悠闲的乐趣,这有关他们生活的一章,就是为愿意接近他们并与之共同生活的读者而作的。这里,中国人才是真正的自己,并且发挥得最好,因为只有在生活上他们才会显示出自己最佳的性格——亲切、友好与温和。
  既然有了足够的闲暇,中国人有什么不能做呢?他们食蟹、品茗、尝泉、唱戏、放风筝、踢毽子、比草的长势、糊纸盒、猜谜、搓麻将、赌博、典当衣物、煨人参、看斗鸡、逗小孩、浇花、种菜、嫁接果树、下棋、沐浴、闲聊、养鸟、午睡、大吃二喝、猜拳、看手相、谈狐狸精、看戏、敲锣打鼓、吹笛、练书法、嚼鸭肫、腌萝卜、捏胡桃、放鹰、喂鸽子、与裁缝吵架、去朝圣、拜访寺庙、登山、看赛舟、斗牛、服春药、抽鸦片、闲荡街头、看飞机、骂日本人、围观白人、感到纳闷儿、批评政治家、念佛、练深呼吸、举行佛教聚会、请教算命先生、捉蟋蟀、嗑瓜子、赌月饼、办灯会、焚净香、吃面条、射文虎、养瓶花、送礼祝寿、互相磕头、生孩子、睡大觉。
  这是因为中国人总是那么亲切、和蔼、活泼、愉快,那么富有情趣,又是那么会玩儿。尽管现代中国受过教育的人们总是脾气很坏,悲观厌世,失去了一切价值观念,但大多数人还是保持着亲切、和蔼、活泼、愉快的性格,少数人还保持着自己的情趣和玩耍的技巧。这也是自然的,因为情趣来自传统。人们被教会欣赏美的事物,不是通过书本,而是通过社会实例,通过在富有高尚情趣的社会里的生活,工业时代人们的精神无论如何是丑陋的,而某些中国人的精神——他们把自己的社会传统中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抛弃掉,而疯狂地去追求西方的东西,可自己又不具备西方的传统,他们的精神更为丑陋。在全上海所有富豪人家的园林住宅中,只有一家是真正的中国式园林,却为一个犹太人所拥有。所有的中国人都醉心于什么网球场、几何状的花床、整齐的栅栏,修剪成圆形或圆锥形的树木,以及按英语字母模样栽培的花草。上海不是中国,但上海却是现代中国往何处去的不祥之兆。它在我们嘴里留下了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就像中国人用猪油做的西式奶油糕点那样。它刺激了我们的神经,就像中国的乐队在送葬行列中大奏其“前进,基督的士兵们”一样。传统和趣味需要时间来互相适应。
  古代的中国人是有他们自己的情趣的。我们可以从漂亮的古书装帧、精美的信笺、古老的瓷器、伟大的绘画和一切未受现代影响的古玩中看到这些情趣的痕迹。人们在抚玩着漂亮的旧书、欣赏着文人的信笺时,不可能看不到古代的中国人对优雅、和谐和悦目色彩的鉴赏力。仅在二三十年之前,男人尚穿着鸭蛋青的长袍,女人穿紫红色的衣裳,那时的双绉也是真正的双绉,上好的红色印泥尚有市场。而现在整个丝绸工业都在最近宣告倒闭,因为人造丝是如此便宜,如此便于洗涤,三十二元钱一盎司的红色印泥也没有了市场,因为它已被橡皮图章的紫色印油所取代。
  古代的亲切和蔼在中国人的小品文中得到了极好的反映。小品文是中国人精神的产品,闲暇生活的乐趣是其永恒的主题。小品文的题材包括品茗的艺术,图章的刻制及其工艺和石质的欣赏,盆花的栽培,还有如何照料兰花,泛舟湖上,攀登名山,拜谒古代美人的坟墓,月下赋诗,以及在高山上欣赏暴风雨——其风格总是那么悠闲、亲切而文雅,其诚挚谦逊犹如与密友在炉边交谈,其形散神聚犹如隐士的衣着,其笔锋犀利而笔调柔和,犹如陈年老酒。文章通篇都洋溢着这样一个人的精神:他对宇宙万物和自己都十分满意;他财产不多,情感却不少;他有自己的情趣,富有生活的经验和世俗的智慧,却又非常幼稚;他有满腔激情,而表面上又对外部世界无动于衷;他有一种愤世嫉俗般的满足,一种明智的无为;他热爱简朴而舒适的物质生活。这种温和的精神在《水浒传》的序言里表述得最为明显,这篇序文伪托给该书作者,实乃十七世纪一位批评家金圣叹所作。这篇序文在风格和内容上都是中国小品文的最佳典范,读起来像是一篇专论“悠闲安逸”的文章。使人感到惊讶的是,这篇文章竟被用作小说的序言。
  在中国,人们对一切艺术的艺术,即生活的艺术,懂得很多。一个较为年轻的文明国家可能会致力于进步;然而一个古老的文明国度,自然在人生的历程上见多识广,她所感兴趣的只是如何过好生活。就中国而言,由于有了中国的人文主义精神,把人当作一切事物的中心,把人类幸福当作一切知识的终结,于是,强调生活的艺术就是更为自然的事情了。但即使没有人文主义,一个古老的文明也一定会有一个不同的价值尺度,只有它才知道什么是“持久的生活乐趣”,这就是那些感官上的东西,比如饮食、房屋、花园、女人和友谊。这就是生活的本质,这就是为什么像巴黎和维也纳这样古老的城市有良好的厨师、上等的酒、漂亮的女人和美妙的音乐。人类的智慧发展到某个阶段之后便感到无路可走了,于是便不愿意再去研究什么问题,而是像奥玛开阳那样沉湎于世俗生活的乐趣之中了。于是,任何一个民族,如果它不知道怎样像中国人那样吃,如何像他们那样享受生活,那末,在我们眼里,这个民族一定是粗野的,不文明的。
  在李笠翁(十七世纪)的著作中,有一个重要部分专门研究生活的乐趣,是中国人生活艺术的袖珍指南,从住宅与庭园、屋内装饰、界壁分隔到妇女的梳妆、美容、施粉黛、烹调的艺术和美食的导引,富人穷人寻求乐趣的方法,一年四季消愁解闷的途径,性生活的节制,疾病的防治,最后是从感觉上把药物分成三类:“本性酷好之药”、“其人急需之药”和“一生钟爱之药”。这一章包含了比医科大学的药学课程更多的用药知识。这个享乐主义的戏剧家和伟大的喜剧诗人,写出了自己心中之言。我们在这里举几个例子来说明他对生活艺术的透彻见解,这也是中国精神的本质。
  李笠翁在对花草树木及其欣赏艺术作了认真细致而充满人情味的研究之后,对柳树作了如下论述:
  
  柳贵乎垂,不垂则可无柳。柳条贵长,不长则无袅娜之致,徒垂无益也。此树为纳蝉之所,诸鸟亦集。长夏不寂寞,得时闻鼓吹者,是树皆有功,而高柳为最。总之种树非止娱目,兼为悦耳。目有时而不娱,以在卧榻之上也;耳则无时不悦。鸟声之最可爱者,不在人之坐时,而偏在睡时。鸟音宜晓听,人皆知之;而其独直于晓之故,人则未之察也。鸟之防弋,无时不然。卯辰以后,是人皆起,人起而鸟不自安矣。虑患之念一生,虽欲鸣而不得,欲亦必无好音,此其不宜于昼也。晓则是人未起,即有起者,数亦寥寥,鸟无防患之心,自能毕其能事。且扪舌一夜,技痒于心,至此皆思调弄,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者是也,此其独宜于晓也。庄子非鱼,能知鱼之乐;笠翁非鸟,能识鸟之情。凡属鸣禽,皆当以予为知己。种树之乐多端,而其不便于雅人者亦有一节:枝叶繁冗,不漏月光。隔婵娟而不使见者,此其无心之过,不足责也。然匪树木无心,人无心耳。使于种植之初,预防及此,留一线之余天,以待月轮出没,则昼夜均受其利矣。
  
  在妇女的服饰问题上,他也有自己明智的见解:
  
  妇人之衣,不贵精而贵洁,不贵丽而贵雅,不贵与家相称,而贵与貌相宜。……今试取鲜衣一袭,令少妇数人先后服之,定有一二中看,一二不中看者,以其面色与衣色有相称、不相称之别,非衣有公私向背于其间也。使贵人之妇之面色不宜文采,而宜缟素,必欲去缟素而就文采,不几与面色为仇乎?……大约面色之最白最嫩,与体态之最轻盈者,斯无往而不宜:色之浅者显其淡,色之深者愈显其淡;衣之精者形其娇,衣之粗者愈形其娇。……然当世有几人哉?稍近中材者,即当相体裁衣,不得混施色相矣。
  记予儿时所见,女子之少者,尚银红桃红,稍长者尚月白,未几而银红桃红皆变大红,月白变蓝,再变则大红变紫,蓝变石青。迨鼎革以后,则石青与紫皆罕见,无论少长男妇,皆衣青矣。
  
  李笠翁接下去讨论了黑色的伟大价值。这是他最喜欢的颜色,它是多么适合于各种年龄、各种肤色,在穷人可以久穿而不显其脏,在富人则可在里面穿着美丽的色彩,一旦有风一吹,里面的色彩便可显露出来,留给人们很大的想像余地。
  此外,在“睡”这一节里,有一段漂亮的文字论述午睡的艺术:
  
  然而午睡之乐,倍于黄昏,三时皆所不宜,而独宜于长夏。非私之也,长夏之一日,可抵残冬二日,长夏之一夜,不敌残冬之半夜,使止息于夜,而不息于昼,是以一分之逸,敌四分之劳,精力几何,其能此?况暑气铄金,当之未有不倦者。倦极而眠,犹饥之得食,渴之得饮,养生之计,未有善于此者。午餐之后,略逾寸晷,俟所食既消,而后徘徊近榻。又勿有心觅睡,觅睡得睡,其为睡也不甜。必先处于有事,事末毕而忽倦,睡乡之民自来招我。桃源、天台诸妙境,原非有意造之,皆莫知其然而然者,予最爱旧诗中,有“手倦抛书午梦长”一句。手书而眠,意不在睡;抛书而寝,则又意不在书,所谓莫知其然而然也。睡中三昧,惟此得之。
  
  只有当人类了解并实行了李笠翁所描写的那种睡眠的艺术,人类才可以说自己是真正开化的、文明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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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趣来自传统????

茫然。。。。。

手倦抛书午梦长。。

惊叹。。。。
浅醉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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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艺术家之功夫 (徐悲鸿)

研究艺术,务须诚笃。吾辈之习绘画,即研究如何表现种种之物象。表现之工具,为形象与颜色。形象与颜色即为吾辈之语言,非将此二物之表现,做到功夫美满时,吾辈即失却语言作用似矣。故欲使吾辈善于语言,须于宇宙万象,有非常精确之研究,与明晰之观察,则“诚笃”尚矣。其次学问上有所谓力量者,即吾辈研究甚精确时之确切不移之焦点也。如颜色然,同一红也,其程度总有些微之差异,吾人必须观察精确,表现其恰当之程度,此即所谓“力量”,力量即是绝对的精确,为吾辈研究绘画之真精神。试观西洋各艺术品,如全盛时代之希腊作品,及米开朗琪罗、达·芬奇、提香等诸人之作品,无一不具精确之精神,以成伟大者。至如何涵养此种之力量,全恃吾人之功夫。研究绘画者之第一步功夫即为素描,素描是吾人基本之学问,亦为绘画表现惟一之法门。素描拙劣,则于一个物象,不能认识清楚,以言颜色更不知所措,故素描功夫欠缺者,其所描颜色,纵如何美丽,实是放滥,凡与无颜色等。欧洲绘画界,自19世纪以来,画派渐变。其各派在艺术上之价值,并无何优劣之点,此不过因欧洲绘画之发达,若干画家制作之手法稍有出入,详为分列耳。如马奈、塞尚、马蒂斯诸人,各因其表现手法不同,列入各派,犹中国古诗中之潇洒比李太白、雄厚比杜工部者也。吾辈研究各派,须研究各派功夫之所在(如印象派不专究小轮廊,而重色影与气韵,其功夫即在色彩上),否则便不能洞见其实际矣。其次有所谓“巧”字,是研究艺术者之大敌。因吾人研究之目标,要求真理,唯诚笃,可以下切实功夫,研究至绝对精确之地步,方能获伟大之成功。学“巧”便固步自封,不复有为,乌能至绝对精确,于是我人之个性亦不能造就十分强固矣。

  二十岁至三十岁,为吾人凭全副精力观察种种物象之期,三十以后,精力不甚健全,斯时之创作全恃经验记忆及一时之感觉,故须在三十以前养成一种至熟至精确之力量,而后制作可以自由。法国名画家莫奈九十岁时之作品,手法一丝不苟,由是可想见其平日素描之根底。故吾人研究绘画,当在二三十岁时,刻苦用功,分析精密之物象,涵养素描功夫,将来方可成杰作也。

  诸位,艺术家之功夫,即在于此。兄弟不信世界上有甚天才,是在吾辈切实研究耳。诸位目今方在二三十岁之际,正当下功夫之时期,还望善自努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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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吃瓜子 (丰子恺)

从前听人说:中国人人人具有三种博士的资格:拿筷子博

士、吹煤头纸博士、吃瓜子博士。

    拿筷子,吹煤头纸,吃瓜子,的确是中国人独得的技术。

其纯熟深造,想起了可以使人吃惊。这里精通拿筷子法的人,

有了一双筷,可抵刀锯叉瓢一切器具之用,爬罗剔抉,无所不

精。这两根毛竹仿佛是身体上的一部分,手指的延长,或者一

对取食的触手。用时好像变戏法者的一种演技,熟能生巧,巧

极通神。不必说西洋了,就是我们自己看了,也可惊叹。至于

精通吹煤头纸法的人,首推几位一天到晚捧水烟筒的老先生和

老太太。他们的“要有火”比上帝还容易,只消向煤头纸上轻

轻一吹,火便来了。他们不必出数元乃至数十元的代价去买打

火机,只要有一张纸,便可临时在膝上卷起煤头纸来,向铜火

炉盖的小孔内一插,拔出来一吹,火便来了。我小时候看见我

们染坊店里的管帐先生,有种种吹煤头纸的特技。我把煤头纸

高举在他的额旁边了,他会把下唇伸出来,使风向上吹;我把

煤头纸放在他的胸前了,他会把上唇伸出来,使风向下吹;我

把煤头纸放在他的耳旁了,他会把嘴歪转来,使风向左右吹;

我用手按住了他的嘴,他会用鼻孔吹,都是吹一两下就着火的。

中国人对于吹煤头纸技术造诣之深,于此可以窥见。所可惜者,

自从卷烟和火柴输入中国而盛行之后,水烟这种“国烟”竟被

冷落,吹煤头纸这种“国技”也很不发达了。生长在都会里的

小孩子,有的竟不会吹,或者连煤头纸这东西也不曾见过。在

努力保存国粹的人看来,这也是一种可虑的现象。近来国内有

不少人努力于国粹保存。国医、国药、国术、国乐,都有人在

那里提倡。也许水烟和煤头纸这种国粹,将来也有人起来提倡,

使之复兴。
但我以为这三种技术中最进步最发达的,要算吃瓜子。近

来瓜子大王的畅销,便是其老大的证据。据关心此事的人说,

瓜子大王一类的装纸袋的瓜子,最近市上流行的有许多牌子。

最初是某大药房“用科学方法”创制的,后来有什么“好吃来

公司”、“顶好吃公司”……等种种出品陆续产出。到现在差

不多无论哪个穷乡僻处的糖食摊上,都有纸袋装的瓜子陈列而

倾销着了。现代中国人的精通吃瓜子术,由此盖可想见。我对

于此道,一向非常短拙,说出来有伤于中国人的体面,但对自

家人不妨谈谈。我从来不曾自动地找求或买瓜子来吃。但到人

家作客,受人劝诱时;或者在酒席上、杭州的茶楼上,看见桌

上现成放着瓜子盆时,也便拿起来咬。我必须注意选择,选那

较大、较厚、而形状平整的瓜子,放进口里,用臼齿“格”地

一咬;再吐出来,用手指去剥。幸而咬得恰好,两瓣瓜子壳各

向两旁扩张而破裂,瓜仁没有咬碎,剥起来就较为省力。若用

力不得其法,两瓣瓜子壳和瓜仁叠在一起而折断了,吐出来的

时候我就担忧。那瓜子已纵断为两半,两半瓣的瓜仁紧紧地装

塞在两半瓣的瓜子壳中,好像日本版的洋装书,套在很紧的厚

纸函中,不容易取它出来。这种洋装书的取出法,现在都已从

日本人那里学得,不要把指头塞进厚纸函中去力挖,只要使函

口向下,两手扶着函,上下振动数次,洋装书自会脱壳而出。

然而半瓣瓜子的形状太小了,不能应用这个方法,我只得用指

爪细细地剥取。有时因为练习弹琴,两手的指爪都势乎,和尚

头一般的手指对它简直毫无办法。我只得乘人不见把它抛弃了。

在痛感困难的时候,我本拟不再吃瓜子了。但抛弃了之后,觉

得口中有一种非甜非咸的香味,会引逗我再吃。我便不由地伸

起手来,另选一粒,再送交臼齿去咬。不幸而这瓜子太燥,我

的用力又太猛,“格”地一响,玉石不分,咬成了无数的碎块,

事体就更糟了。我只得把粘着唾液的碎块尽行吐出在手心里,

用心挑选,剔去壳的碎块,然后用舌尖舐食瓜仁的碎块。然而

这挑选颇不容易,因为壳的碎块的一面也是白色的,与瓜仁无

异,我误认为全是瓜仁而舐进口中去嚼,其味虽非嚼蜡,却等

于嚼砂。壳的碎片紧紧地嵌进牙齿缝里,找不到牙签就无法取

出。碰到这种钉子的时候,我就下个决心,从此戒绝瓜子。戒

绝之法,大抵是喝一口茶来漱—漱口,点起一支香烟,或者把

瓜子盆推开些,把身体换个方向坐了,以示不再对它发生关系。

然而过了几分钟,与别人谈了几句话,不知不觉之间,拿跟了

别人而伸手向盆中摸瓜子来咬。等到自己觉察破戒的时候,往

往是已经咬过好几粒了。这样,吃了非戒不可,戒了非吃不可;

吃而复戒,戒而复吃,我为它受尽苦痛。这使我现在想起了瓜

子觉得害怕。

    但我看别人,精通此技的很多。我以为中国人的三种博士

才能中,咬瓜子的才能最可叹佩。常见闲散的少爷们,一只手

指间夹着一支香烟,一只手握着一把瓜子,且吸且咬,且咬且

吃,且吃且谈,且谈且笑。从容自由,真是“交关写意!”他

们不须拣选瓜子,也不须用手指去剥。一粒瓜子塞进了口里,

只消“格”地一咬,“呸”地一吐,早已把所有的壳吐出,而

那在那里嚼食瓜子的肉了。那嘴巴真像一具精巧灵敏的机器,

不绝地塞进瓜子去,不绝地“格,“呸”,“格”,“呸”,

……全不费力,可以永无罢休。女人们、小姐们的咬瓜子,态

度尤加来得美妙;她们用兰花似的手指摘住瓜子的圆端,把瓜

子垂直地塞在门牙中间,而用门牙去咬它的尖端。“的,的”

两响,两瓣壳的尖头便向左右绽裂。然后那手敏捷地转个方向,

同时头也帮着了微微地一侧,使瓜子水平地放在门牙口,用上

下两门牙把两瓣壳分别拨开,咬住了瓜子肉的尖端而抽它出来

吃。这吃法不但“的,的”的声音清脆可听,那手和头的转侧

的姿势窈窕得很,有些儿妩媚动人。连丢去的瓜子壳也模样姣

好,有如朵朵兰花。由此看来,咬瓜子是中国少爷们的专长,

而尤其是中国小姐、太太们的拿手戏。

    在酒席上、茶楼上,我看见过无数咬瓜子的圣手。近来瓜

子大王畅销,我国的小孩子们也都学会了咬瓜子的绝技。我的

技术,在国内不如小孩子们远甚,只能在外国人面前占胜。记

得从前我在赴横滨的轮船中,与一个日本人同舱。偶检行箧,

发见亲友所赠的一罐瓜子。旅途寂寥,我就打开来和日本人共

吃。这是他平生没有吃过的东西,他觉得非常珍奇。在这时候,

我便老实不客气地装出内行的模样,把吃法教导他,并且示范

地吃给他看。托祖国的福,这示范没有失败。但看那日本人的

练习,真是可怜的很!他如法将瓜子塞进口中,“格”地一咬,

然而咬时不得其法,将唾液把瓜子的外完全部浸湿,拿在手里

剥的时候,滑来滑去,无从下手,终于滑落在地上,无处寻找

了。他空咽一口唾液,再选一粒来咬。这回他剥时非常小心,

把咬碎了的瓜子陈列在舱中的食桌上,俯伏了头,细细地剥,

好像修理钟表的样子。约莫一二分钟之后,好容易剥得了些瓜

仁的碎片,郑重地塞进口里去吃。我问他滋味如何,他点点头

连称umai,umai!(好吃,好吃!)我不禁笑了出来。我看他

那阔大的嘴里放进一些瓜仁的碎屑,犹如沧海中投以一粟,亏

他辨出umai的滋味来。但我的笑不仅为这点滑稽,本由于骄矜

自夸的心理。我想,这毕竟是中国人独得的技术,像我这样对

于此道最拙劣的人,也能在外国人面前占胜,何况国内无数精

通此道的少爷、小姐们呢?

    发明吃瓜子的人,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这是一种最有

效的“消闲”法。要“消磨岁月”,除了抽鸦片以外,没有比

吃瓜子更好的方法了。其所以最有效者,为了它具备三个条件:

一、吃不厌;二、吃不饱;三、要剥壳。

    俗语形容瓜子吃不厌,叫做“勿完勿歇”。为了它有一种

非甜非咸的香味,能引逗人不断地要吃。想再吃一粒不吃了,

但是嚼完吞下之后,口中余香不绝,不由你不再伸手向盆中或

纸包里去摸。我们吃东西,凡一味甜的,或一味咸的,往往易

于吃厌。只有非甜非咸的,可以久吃不厌。瓜子的百吃不厌,

便是为此。有一位老于应酬的朋友告诉我一段吃瓜子的趣话:

说他已养成了见瓜子就吃的习惯。有一次同了朋友到戏馆里看

戏,坐定之后,看见茶壶的旁边放着—包打开的瓜子,便随手

向包里掏取几粒,一面咬着,一面看戏。咬完了再取,取了再

咬。如是数次,发见邻席的不相识的观剧者也来掏取,方才想

起了这包瓜子的所有权。低声问他的朋友:“这包瓜子是你买

来的么?”那朋友说:“不,”他才知道刚才是擅吃了人家的

东西,便向邻座的人道歉。邻座的人很漂亮,付之一笑,索性

正式地把瓜子请客了。由此可知瓜子这样东西,对中国人有非

常的吸引力,不管三七二十一,见了瓜子就吃。

    俗语形容瓜子吃不饱,叫做“吃三日三夜,长个屎尖头。”

因为这东西分量微小,无论如何也吃不饱,连吃三日三夜,也

不过多排泄一粒屎尖头。为消闲计,这是很重要的一个条件。

倘分量大了,一吃就饱,时间就无法消磨。这与赈饥的粮食目

的完全相反。赈饥的粮食求其吃得饱,消闲的粮食求其吃不饱。

最好只尝滋味而不吞物质。最好越吃越饿,像罗马亡国之前所

流行的“吐剂”一样,则开筵大嚼,醉饱之后,咬—下瓜子可

以再来开筵大嚼。一直把时间消磨下去。

    要剥壳也是消闲食品的一个必要条件。倘没有壳,吃起来

太便当,容易饱,时间就不能多多消磨了。一定要剥,而且剥

的技术要有声有色,使它不像一种苦工,而像一种游戏,方才

适合于有闲阶级的生活,可让他们愉快地把时间消磨下去。

    具足以上三个利于消磨时间的条件的,在世间一切食物之

中,想来想去,只有瓜子。所以我说发明吃瓜子的人是了不起

的天才。而能尽量地享用瓜子的中国人,在消闲一道上,真是

了不起的积极的实行家!试看粮食店、南货店里的瓜子的畅销,

试看茶楼、酒店、家庭中满地的瓜子壳,便可想见中国人在“格

,呸”、“的,的”的声音中消磨去的时间,每年统计起来为

数一定可惊。将来此道发展起来,恐怕是全中国也可消灭在“格

,呸”、“的、的”的声音中呢。

    我本来见瓜子害怕,写到这里,觉得更加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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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梁启超:学问之趣味

我是个主张趣味主义的人,倘若用化学化分“梁启超”这件东西,把里头所含一种原素名为“趣味”的抽出来,只怕所剩下的仅有个零了。我以为凡人必须常常生活于趣味之中,生活才有价值;若哭丧着脸挨过几十年,那么,生活便成沙漠,要他何用?
    凡属趣味,我一概都承认他是好的。但怎么才算趣味?不能不下一个注脚。我说:“凡一件事做下去不会生出和趣味相反的结果的,这件事便可以为趣味的主体。”赌钱有趣味吗?输了,怎么样?吃酒,有趣味吗?病了,怎么样?做官,有趣味吗?没有官做的时候,怎么样……诸如此类,虽然在短时间内像有趣味,结果会闹到俗语说的“没趣一齐来”,所以我们不能承认他是趣味。凡趣味的性质,总是以趣味始,以趣味终。所以能为趣味之主体者,莫如下面的几项:一、劳作,二、游戏,三、艺术,四、学问。诸君听我这段话,切勿误会:以为我用道德观念来选择趣味。我不问德不德,只问趣不趣。我并不是因为赌钱不道德才排斥赌钱,因为赌钱的本质会闹到没趣,闹到没趣便破坏了我的趣味主义,所以排斥赌钱。我并不是因为学问是道德才提倡学问,因为学问的本质,能够以趣味始,以趣味终,最合于我的趣味主义条件,所以提倡学问。
    诸君要尝学问的趣味吗?据我所经历过的,有下列几条路应走:
    第一,无所为。趣味主义最重要的条件是“无所为而为”。凡有所为而为的事,都是以另一件事为目的而以这一件事为手段。为达目的起见,勉强用手段;目的达到时,手段便抛却。例如学生为毕业证书而做学问,著作家为版权而做学问,这种做法,便是以学问为手段,便是有所为。有所为虽然有时也可以引起趣味的一种方法,但到趣味真发生时,必定要和“所为者”脱离关系。你问我“为什么做学问?”我便答道:“不为什么。”再问,我便答道:“为学问而学问。”或者答道:“为我的趣味。”诸君切勿以为我这些话是故弄玄虚,人类合理的生活本来如此。小孩子为什么游戏?为游戏而游戏。人为什么生活?为生活而生活。为游戏而游戏,游戏便有趣;为体操分数而游戏,游戏便无趣。
    第二,不息。“鸦片烟怎样会上瘾?”“天天吃。”“上瘾”这两个字,和“天天”这两个字是离不开的。凡人类的本能,只要哪部分搁久了不用,它便会麻木,会生锈。十年不跑路,两条腿一定会废了。每天跑一点钟,跑上几个月,一天不跑时,腿便发痒。人类为理性的动物,“学问欲”原是固有本能之一种,只怕你出了学校便和学问告辞,把所有经管学问的器官一齐打落冷宫,把学问的胃口弄坏了,便山珍海味摆在面前也不愿意动筷了。
    第三,深入的研究。趣味总是慢慢地来,越引越多,像倒吃甘蔗,越往下才越得好处。假如你虽然每天定有一点钟做学问,但不过拿来消遣消遣,不带有研究精神,趣味便引不起来。 
    第四,找朋友。趣味比方电,越摩擦越出。前两面所说,是靠我本身和学问本身相摩擦,%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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