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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散文] 512地震逃生记录

本主题由 空尘 于 2008-7-22 19:43 加入精华

512地震逃生记录

汶川地震的时候,我在青城山上,我幸运地脱险了。当时,我信誓旦旦要写一篇报告文学。可动笔的时候我却发现,我手头上的现实素材是如何的稀缺——什么是灾民!什么是逃难!逃难的人是不会有太多素材的,因为我们心里只有“活下去”三个字。

于是我想到写一篇文学作品,却又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动笔。兴许是这次亲临其境,对精神的冲击太大了,以致我无法把这一过程以某种文艺化的方式表现出来。

最后我只能把逃生的过程原本地描述出来,甚至有些凌乱(记忆本身就是凌乱的)。并以此文纪念那噩梦般的、却又连噩梦都做不起来的二十四个小时。

一、逃命

五月十二日下午两时许,青城前山圆明宫道观,我当时正在客房里看书。

我是打算来青城山静养一段日子的,这天中午一点多的时候住进这里。房间设施很简陋,不过通风很好,窗外的景色也不错。唯一的缺陷是对面的茶铺和饭堂,有大约十来二十人在那里喝茶聊天,略显嘈杂。

我要抽烟,出于空气流通的考虑,我并没有关掉房间门。

向服务员要来开水和杯子,泡上一杯上等的普洱,翻开杨义先生的《李杜诗学》,才看了几页,突然整个房间都摇晃起来。

我在广州的家也是老房子,偶尔有泥头车在附近开过,也会有轻微的摇晃。然而这里的摇晃却大不相同,不但幅度大,而且力度猛烈,还夹杂着沉闷的轰隆隆声,当时我心里的第一反应是:房子要塌了!

房间里一切事物都不由自主地、被迫地剧烈晃动,我顾不上收拾任何东西,拔腿就往外头跑去。

当时我脑海里只掠过一个念头:“也许我今天就要‘交代’在此了”。此外,我的大脑是空白一片,只有一种“本能”——我必须离开这个地方——这是求生的本能,面对危险的唯一本能。

出了房间门,下楼梯,这时的摇晃更剧烈了。楼梯八十厘米宽,但此时在我的感觉里,楼梯只有五、六厘米的宽度,大概是因为剧烈的摇晃让我的双肩跟两边墙壁不停地碰撞,楼梯似乎窄了许多。

下了楼梯,冲到院子里,我算是冷静了一点。虽然院子不大,但毕竟空旷,若是房子倒塌下来的话,受伤固然难免,但总不至于丢掉性命。

我的脚步停了很短的一瞬间,瞥了眼道观的外墙——圆明宫有一圈厚实高大的外墙,门洞通行,大约两米厚的样子。

而当时我的视线全部是重叠的,墙壁、瓦檐、门洞,都失去了轮廓。只直觉中外墙虽然在剧烈摇晃,但掉下来的东西似乎体积不大,估计掉在身上砸不死人。(后来我才知道,这时候掉落的都是断裂的瓦片,边缘非常锋利,可以轻易地造成大面积的创口)

两边的房子“喇喇喇”地响,我当然畏惧于停留原地。直觉上我自信自己能安全冲出去,于是两手成爪状张开,护住头颅就向门洞冲过去。

如果我的记忆没发生紊乱的话,冲过门洞的一刻是最危险的,因为那时候震动更剧烈了,不但脚步不稳,而且大片的泥灰也掉落下来,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记得我应该是第一个冲出道观的人,原本道观门外还有几个卖小货的,当时都没看到。

我固然不敢停留,扫视了一眼周遭,便发觉下山路看起来很“重叠”,上山的路(就是回上清宫景区的路)还“清楚”一点,于是我向着景区的方向死命狂奔。

记得当时我已经恢复了思考,并且看到整个地面都在“浮动”着——就是江面波涛起伏的感觉。但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地震——我是广州人,并没有地震的经历,压根儿没想到那一块去,我只以为是房屋建造得不扎实,发生坍塌而已(圆明宫这么大的建筑坍塌起来有这样的声势应该不算希奇吧),当时我居然还有余暇在心里诅咒那建筑商。

然而我眼角瞥见了另一处:离圆明宫大约几十米,中间就隔着一个小土坡,透过并不稠密的树林可以看见那是一座民房。“轰”的一声,那房子就倒塌了,扬起浓密的白烟。在城里的时候我见过推倒房子的景况,就跟这差不多。

我开始意识到事情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也许是局部的山体塌陷?

从有限的知识里,我无法判断事实的情况,我当时只是在想:我得冲到景区,向景区工作人员申请灾难救助。我甚至想好了说辞,我口袋里还有青城山的门票,我是从前山大门穿过景区到达这里的。

在发疯似的逃跑中,我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圆明宫的外墙已经大面积皴裂,我看不清墙体的结构是石头还是砖头,却感觉到那上面一块一块的迸裂开,剧烈地颤动,就象跳芭蕾一样。而那中间的缝隙则一张一翕的,感觉上墙头摇动的幅度超过半米(墙头高度大约就六七米左右)。

整座山都在剧烈地跳动,我舌头都发麻了——到这个时刻我才来得及恐惧,在此之前我连恐惧的空档都没有。

每一步往前急冲,我都不知道自己会落脚在哪里。你能了解这种感觉么?我们平常走路或者跑步的时候固然也会摔交,但只要我们抬脚向前,我们潜意识里总是相信自己能踩到预算中的地方,能稳当地前进。然而当时我感到自己的脚步全都在空踩。

唯一能坚持我前进的就是本能和恐惧!

(后来我才发现,就是这一小段路,及后面又一次短途的急奔,我的踝关节已经受伤不轻了。)

二、抢救行李

一直冲到某一段山路,我赶超了前面的好几个人,也碰到了好些从上面逃下来的人。我问他们景区的状况(我害怕景区里也遇到类似的情况,那我就求救无门了),他们回答说不知道,原来他们也是住在农家乐的游客,感觉到山体剧烈的颤抖所以逃跑下来的。

于是我停了下来,因为我知道前面的路不好走了,我必须积蓄体力,而身处的这段路看起来还是比较安全的,路上没发现多少掉落的树枝。

当时我已经肯定了这不是圆明宫一栋建筑物的坍塌,但我依然没联想到地震,我推测是山体塌陷或者什么的,我还保有着微末的希冀:景区离此那么远,应该没事吧?只要我冲过前面一段,还可以在景区获救的。

只是我看一下自己身上,除了钱包和手机,什么都没带。必须重申:我打算在四川呆上数月的。故此我觉得应该去抢救一下我的行李,否则的话,即使我在景区那里获得了暂时的安全,也必须打道回府了。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知道自己再怎么小心翼翼,在刚才那种环境下也是无济于事,但我就是相当谨慎地一步一步走回去。

直到迎面又碰到一个人,他告诉我,是地震了,我才猛然醒悟过来,这的确象是传说中的地震。

然而在我的记忆里,青城山不是地震带。我便想,大概是山间偶尔发生的局部小地震吧。(其实我对地震没有概念,也分不清大小)

不过既然决定了抢救行李,我便坚持下去了。且想起读书时老师说过,一般地震的初震到二震之间有十来分钟以上的间歇期(我现在也不大敢肯定),那么我必须趁此机会冲进去拿东西。于是我加快了步伐。

到了道观门前,那里有一块几十平方的空地,有大约十个人左右呆在空地边上。为了确认情况,我向他们问询,然而他们也不清楚。

我说我不敢再在这里住下去了,那道士却是朴实,当即就要把住宿钱退我(之前我一次性交了半个月的住宿费,六百)。

我急着进去抢救行李,于是把鞋子脱下来(我逃跑时穿的是皮凉鞋,不稳当),交给道士保管,便只身冲了进去。

靠近门洞的时候,我闻到了浓烈的硝烟味,那一刻我恍以为是炮兵轰炸过,到今天我才想清楚:那必然是石头和石头碰撞、木头和砖头摩擦、瓦片碎裂摔在地上,擦出大量的火星引起的气味。

而那个时候,我依然没有意识到这是多么严重的灾难。

(注:请各位千万不要效仿这种行为,一者不要为了抢救行李而冒险,二则不要光着脚丫冲进现场,因为地上都是锋利瓦砾,笔者小时候曾经练过武术,才幸运地没有受伤。)

三、组织

冲进去抢救行李的过程有惊无险。我的行李散置在床上,因为时间紧迫,所以来不及整理,只囫囵地塞进包里,便冲下楼,冲出道观。

我想,从冲进去拿行李到再次逃出现场的这段时间是最害怕的。之前刚发生地震时心里只有逃生的本能,然后在山道上跑的时候只有恐惧,却还来不及酝酿那名叫“害怕”的情绪,而此时却是非常深刻地体味着猛烈的心跳。

唯一值得自己欣慰的是:我虽然害怕、慌张,却没有因此而手忙脚乱,反而动作更迅敏了一点。

离开道观,道士把钱退了给我,只有四百,不过我也没有计较了,倒不是我思想伟大什么的(当时我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如此严重的地震,终究只以为是局部小震而已),而是我认为还是逃命要紧,逃到其他风景区继续渡假吧,那两百块亏了就亏了。

至于救人什么的,我当时没有想过,我根本没意识到会有人死掉,只看见一个女的被砸得满头血,不过我行囊里没有外伤药(我外伤从来不用药的),救治工作只能留待景区的专业救援人员来做。

一路往景区方向奔逃,我的意念里:只要逃到景区就安全了,那里有工作人员。  

刚走了没几步,地面又震荡了,这回听到道观里哗啦啦的倒塌的声音,我心里开始后怕,要是走慢几步的话……

这次震荡并不比之前那次轻,一路上依旧是跌跌撞撞地逃命,山道上不停有树枝掉落下来,幸而都没砸到我身上。

到了一处比较安全的路段,震荡也结束了,我便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气,并打开背包,稍微整理了一下(我有两个行李包,是可以紧密地拴在一起的,这样逃起来方便),又拿出那双球鞋,把脚上的皮凉鞋换掉。

一切准备好之后,又歇了会,然后背起行李往山上走去了。一路上看见的农家乐要么倒塌了,要么外墙倾斜着,就悬在狭窄的山道上方,很危险,不过我对这种程度的危险已经麻木了。

再走了一段路,碰见了几位同龄人,其中一位是从景区(上清宫)处逃跑下来的,据他说景区方面也很严重,说瓦片都掉下来,砸伤了不少人。

看来这个地震没我想象中的简单了,于是我断掉了去景区求援的念头,与几个人一道寻找一些比较安全的地方暂时安顿。

一路无话,转移了好几处,总算在当地村民的带领下到达一个比较平缓的山坡。那时我已经发现,我的踝关节受伤了,走路非常痛,不过痛也只能忍着。这时节,没有喊痛的余地。

山坡是一处山田,离山脊只有大约一两百米距离,上头有些树,不过并不高大,旁边是一处半倒塌的民房,应该就是圆明宫对面那一间。山坡的坡度比较缓,倾斜度应该是十度到十五度之间,长度大约有一百米。坡的尽头就是山沟,沟子往外逐渐倾斜出去,感觉上比较安全(只要不发生大面积的山泥倾泻)。

当时大约是下午三时许,越来越多的幸存者被集中在这里,村民们在村长(那人应该是村长吧)的带领下各自找出自己的卫星电话(应该是卫星电话吧,反正没线的,还有手指长短的天线),努力跟外界沟通联系。

到这个时候,我们依然是一无所知的。

然则余震虽在继续,但总算是到了比较安全的地方,我卸下背包,周围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地形,发现山田有三个阶级,中间那级看起来比较安全,便招呼众人转移到那里去。

四、茫然

时间在推移着,我们仍然联系不到外界,故此并不知道地震究竟有多大。鉴于地震前没有什么征兆(例如鸡飞狗跳等等),我估算青城山就是震中。

稍微安定下来,大家都思虑着是否要通知家人。商量了一下,都觉得现在通知家人的话反而会让他们担心,于是一致认为等到安全了再说——当时我们认为:再过一两个小时,余震平复点了,就能下山,就能脱险。

我还琢磨着:晚上新闻的时候,爸妈肯定会知道这事的,万一那时候我通知不了他们就麻烦了,他们会很担心。于是我打算先通知在广州的朋友,让他们在晚上七点钟左右给我爸妈报个平安。

哪知道从那时候开始,我们所有人的手机都拨不出去了,短信也发不了,外面的人又打不进,只偶尔能收到一两条短信。

这些短信没一条是好消息,先是说都江堰和成都都好严重,死了好多人,然后又说西安和北京都发生强烈地震,我们当时无法分辨信息的真伪(或者说信息太简略了,我们无从得知具体情况)。

一伙人在地上画了个简略的地图,把成都、西安、北京的位置标示出来,然后略一估量……这情况居然是:也许全国都发生了强烈地震!也许中国大部分地区都变成了废墟???

不过我相对地还算安心,一则背包里各式装备还在,二则我跟老爸学习过野外生存,也经常上山穿越密林什么的。当时我在想,以自己的状况,生存一个星期甚至更久都不成问题的。

而此刻大家也了解到:即使形势没有传说中的严峻,但是通讯中断,联络不上外界,恐怕指望不了政府的救援了——不是说政府不想救,而是情况太恶劣,无法救我们。

我们只能自救!

五、自救

有那么一些人,平常我们接触的时候也许会怀疑他们、瞧不起他们、甚至排斥他们。然而在危难的时刻,他们之中往往会出现一些伟岸的身影。

村长,那位穿着蓝白条纹短衬衣的中年汉子,他吼了一句:“十八岁以上的男村民跟我来!”

他要冲进半倒塌的民房里抢救物资了!

(因为听说山下的情况比我们这还危险,所以我们都决定在山上呆着)

我们想帮忙,但是他回绝了我们,也许在他的想法里,这是他们的责任吧。

我们也没有执拗,确实地这时候所有人都必须冷静,而就抢救物资而言,我们加入进去也帮不上多少忙,我们并不熟悉山路以及民房内的物资存放点。

桌子、炉具、炊具、餐具、天然气瓶、挂面、塑胶水管……这些东西让我们吃上了晚饭,虽然只是一小碗面条。而山民却都让游客们先吃。

两个人一瓶饮料,仅有的几张床让老人和小孩使用,遮阳伞让我们有了防备雨水的依靠。

每一批物资被抢救出来,我们的生存机会就大了一点,而相对的是:村民们都一次又一次地面临着生命的威胁!

从下午四点左右到晚上十点,村民们不停地从房子里抢救物资,而这段时间里,余震没有停歇过,半塌的房子里时而掉落一些物件,并时刻有全面崩塌的可能。  

但是他们没退缩。

他们勇敢,我们也不能闲着,照顾老幼、安装遮阳伞之类的事情就落在我们肩膀上。万幸我平常喜欢做木工,生活经验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不致于束手旁观了。(后来那几个大伞在一夜的风雨交加里总算没有被吹倒)

有一个女人从弯路后奔了过来,说她妈妈被砸死了,哭得死去活来。有人上前安慰她,事情很快就平息了。在这当口,谁都没有空暇去悲伤和感叹。

两条小狗很不安分地跑来跑去,因为余震不歇。但所有人都麻木了,从刚开始的感觉到余震就紧张,并半伏在地上准备应变,到后来管它大震小震,干活的干活,干完活了就凑一堆聊天说笑……我们只能乐观,我们必须乐观,只有乐观才能增加生存的希望。



六、奈何

下午五时左右,有人来了,据说是**的人,且在登记人员名单,我们都兴奋了。

可上前一问才知道,原来只是景区的工作人员,而且更糟糕的是,他们也跟外界失去了联系,他们也无法给我们带来任何帮助。

有人说,这登记名单的举措不就是记录下有多少人在这里,方便日后公布死亡名单。但是没人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多想多说,大家都努力地说服自己:我们会活下去的。

下午七时,各地的新闻联播肯定已经把地震的信息向外头公布了,我们的家人打不通我们的电话,得不到我们的消息,必然担心得很。岂但他们担心,我们的心里也开始焦躁,我们多希望能够给家人报个平安。但是,手机上永远是“网络繁忙”或者“短信发送失败”。

有人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收音机,于是我们才总算得到了外界的消息,约略知道了震中是汶川,知道成都好象不大严重,但都江堰很不乐观。

青城山上这个时分还没天黑,不过我们都不敢下山去。一则是余震不断(几乎每分钟一次),二则是怕到了山下生存条件更糟糕。

天色渐晚,村民们抢救出来棉被,两人一张;抢救出凳子,我们可以坐着睡了。

我们感激他们,却没有感动。在我们心里,联系不到家人的焦躁,前途未卜的不安,劫后余生的疲惫,这些都折磨着我们的神经,我们的神经已经麻木了。

入夜,渐冷,我分出了自己的衣服给身边的人,又贡献出一些药品(此前也帮助过一位游客上药)。

我们都在等待着,我们知道最难熬的时刻还没有到来。山区阴寒,下半夜才是最苦的,尤其天气预报说夜里会有大到暴雨——我们都知道,这时节一旦着凉就完蛋了。我们默默地坐着,偶尔聊聊天缓释一下心情。

一位新疆来的大叔,他是跟妻子和女儿一起来游玩的,现都困在这里。他年幼的女儿并不知道害怕,玩耍中把他的手电搞坏了,大叔因此大发雷霆。我便知道,大叔的内心并不如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镇定。其实困守这里的人谁不是这样呢?

电话一直打不通。因为信号微弱,手机不停地搜索信号,耗电尤其严重,已经从满电耗到两三格了。我开始建议大家轮番开机搜索信号,以节省电力。

夜愈深,棉被开始派上用场……


七、一口气

晚上十点左右,我们总算联系到外头了。信号依然很差,发一百次短信都没几次成功,但我拼着用光最后的一点电,总算发出了几条短信,甚至打通了一会儿电话,跟家人联系上了,报了平安。

这一下子我就松了一口气,虽然还是身在险境,精神依然紧张,但心理负担确实轻了许多。

电话里,我不敢告诉家人实情,我笑着说我在最安全的地方,吃好睡好住好,没有受伤没有任何损失,我所在的地区只有轻微震感等等,我甚至跟爸妈开起玩笑。我不知道这样做能不能让他们相信乃至放心,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而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是又饿又渴又冷又累,还夹杂着彷徨和些许的绝望,我首次发现,原来自己可以这么坚强。

夜更深、更冷,我把羽绒外套穿上,那本来是准备上四姑娘山用的。

然后开始下雨,且越下越大,遮阳伞虽然挡住了大部分雨水,但总归抵受不住山夜风雨的蹂躏。不一会儿,我们的处境就是“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地上全湿了,裤子也湿了,衣服的湿透也是早晚的事,而余震不时地传来,时而听到轰隆隆的巨石滚动的声音,我知道这是某个地方发生泥石流。

此时我们所处的位置变得危险起来,那位置是田地,没有植被,估计很容易发生山泥倾泻。

想起白天村民们说的,山体的另一面,整个山体都崩塌了,把整条村子埋掉,我们如何能安心呢?因此没人敢睡,但没人抗得住疲倦,却又没人可以睡得着——只要一次稍大点的余震传来,所有人都蓦然惊醒,眼睛死死地盯住四周,准备应变。

凌晨三点,最后一根烟抽完了,我可能是坚持到最后的一个了,这时候也终于昏然睡去。

我坐在只能承载半个屁股的凳子上,双膝并拢,承住背包,然后头埋在背包里,打着盹。感觉中,我这种姿势较有利于逃生。

而其间两次比较大的余震,依旧把我震醒过来,我抬起头约略望了一眼,似乎没有大动静,又睡了过去。

山间阴气很重,我穿着半湿的羽绒,冷得直哆嗦,因此也睡不牢靠。

凌晨五点,我醒了,发现雨依然在下,但是天色稍微亮了一点。这一下我兴奋了,我终于熬过去了!只要天亮,山间阴气一退,我就不会病倒,只要没病倒,我就有机会逃生。

稍微动了一下,发现踝关节锥心地痛,然而我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冷得不行了,我便不能再坐着了,再坐就等于生病、发烧,就等于死掉(当时已经没吃没喝没救援了,而通讯比昨天还恶劣,完全没有信号)。

我忍着剧痛勉强站了起来,跺了跺脚,痛得眼泪都几乎冒了出来——脚都湿透了,泡了一夜冷水,伤势严重加深。

而再疼痛也只能忍着,我告诉自己,这脚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脚,这只是我膝盖下面一个“三角板”形状的物事。

我开始作运动,扩胸,抬腿,扎马,冲拳……尽快把身体热起来,只有驱散了寒意,才能不生病,才能坚持下去。

身旁有两位伙伴又冷又累,不想站起来,我便强迫他们站起来,我说:一定得站着,一定得运动热身,才能走下山去,山上下了一夜雨,已经不安全了。

站起来那一刻确实很冷,站起来那一刻我都怀疑自己的脚能否走动了,但只要挺住这口气,我们就胜利了。



八、逃生

天愈亮,虽然雨终究没有停歇,但山间的阴气当真退去了。人们都陆续站了起来,伸展手脚。

这时村长传来了一个好消息:终于联系到当地公安局了!他们愿意派车到山下接送我们回成都!

这消息无疑是振奋人心的,村长当即决定带领我们冒险下山。

我们都知道,下了一夜雨,震了一晚上,山路必然很危险,但再危险也危险不过在山上继续呆着。

村长一发号令,能走得动的人都跟着走了。我当然也不例外,脚虽然痛,可在求生意志面前,这点伤根本不值一提。

记得当时能逃脱到这里的人有五六十人,而一同下山的就只有二十人左右了,剩下的有些是走不动的老人,还有些山民得留下照顾他们,至于有没有病倒了不能走动的我就不得而知了。一晚的煎熬,所有人的意志都支撑到了极限,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其他事情。

然而在这里不得不提一下的是:村民们,他们的亲人还在山上生死未卜,却首先把我们护送下山,这份情谊,我们无须感动,只须报答!

山路并不安逸,不少地方发生了坍塌,有些地方还被泥石流冲断了。这种情形下我庆幸自己带了羽绒外套和一次性雨衣,前者使我成了昨晚最暖和的人(虽然还是冷得发抖);后者虽然千疮百孔了,但总算是挡住了许多雨水,不至于昨晚全身湿透,因此我体力保留得最好。在山路被巨石砸断的地方,我可以充分发挥我的特长,把众人一个个接应过去。因为山道狭窄,队伍拉得很长,我还协助村长前后传信。

这个时刻里,又一次体现了我们中国人在危难时刻的互助精神,在最危险的路段,不但是我,队伍中所有青壮年都自觉地帮助小孩、老人。

这一回,我真的充分感受到了什么叫“战友”。

一路下山,虽然有人摔倒,但总算没拉下一个。我们到了山下,见着大路了,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得救了!


九、彷徨

然而事情又起波折:因为道路堵塞,公安局派来的车无法抵达这里。村长四处求助,却所有电话都打不通了,网络又一次严重堵塞。

村长只好带领我们步行到前山管理处求助,然而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那里也震得凶,连青城山的牌楼都严重损毁),找到他们的人,他们也无法给予我们任何帮助。

我们拦了一辆警车,然而警察告诉我们,都江堰(青城山就在都江堰旁边)现在非常混乱,伤员非常多,食物也缺,我们去了也是添乱,没人有空照料我们(我们没有重伤员,重伤的根本不可能走下来)。

这下我们近乎绝望了,好不容易从山上逃下来,然而前景依旧不乐观。

必须说明的是:当时都江堰地区全面断电、断通讯,我们无法得知确实的情况,而我们目见的是到处的房子都崩毁,街上根本找不到食物。

我瞬间作了最坏打算,连地上的一个苹果核以及几块西瓜皮都收藏起来——谁知道这种日子要过多久呢?万一长久通不了道路、没有救援物资的话,就靠这些东西维持生命了。


十、最终脱险

到了公路边,我们就分散了,有些人要回都江堰,有些人要留在原地,而我们几人则幸运地截了一辆车,几经波折回到成都。而直到我们坐上了崇州到成都的车子,我们依然对灾情不甚了解。

回到成都后,我依然觉得大地时刻在颤抖,最后却往往发现,原来是自己在抖。这并不是慌张、惊魂未定什么的,说实在,我们这一队人普遍心理素质都不错,在发生地震后一个小时内都基本上稳定了情绪。然而那个恐怖的一瞬间,那一夜的余震和寒雨,已经形成了一种类似条件发射的、习惯性的神经反应。

直到现在,我幸运地坐上了飞机,回家了,可一但楼下有泥头车经过,我心里都一紧,下意识地提防地震。

此外,我不曾因此做过噩梦。我记得小时候摔得骨折,我做了好些天的噩梦,但这次居然一直没有。兴许是我神经线强壮了吧?兴许是冲击太大了,神经麻木了吧?我不知道……


十一、终

在这里,我必须提及几个名字:

青城村六组的居民,正是他们无数次冒着生命危险抢救出来了物资,才让我们挺过了最难熬的一夜。他们在护送我们下山的时候,他们的父母亲人还在山上面临着山泥倾泻的危险。

刘祥,就是那位“村长”(其实我并不确定,但他是众村民的头),到分别时他还是不愿意留下联系方式(他的名字也是问了好久才问到的,且并不确定是否化名),他只有一句话:“做好事不留名”。多么简单的一句话,从小到大我听过许多次,但从没有这次的震撼。我希望在灾难过去后,读此文的朋友如果有能力的话,请帮助我确定一下他们的联系方式,我想尽自己一分力帮助他们灾后重建。

老张和他老婆(还是女朋友?我没问),老张是性格冷静且沉稳的人,他老婆则善良且乐观,我们在这一灾难中结下了交情。

小六,他是一个摄影爱好者,在灾难后他还想走到圆明宫附近拍点照片,他的轻松和执着感染且鼓舞了我们所有的人。

以上三位我曾经把衣物借给他们御寒,可离别的一刻,他们宁愿自己受冷也要把衣服还给我。而今天(5.16),老张两人还羁留在成都,却尽力地为灾区捐献出身上的财物;小六,他是远方来的游客,如今正在担当志愿者。这就是炎黄子孙的品格!

还有新疆来的大叔和他妻子,他们带着几岁大的女儿来旅游的,避难之时,他们宁愿让女儿睡苦点,也腾出位置让其他人坐一下。因为被子不够,大叔竟然没多要一床被子,只把被子给了妻子和女儿,自己穿着两件衣服熬了一整夜。

还有一位戴眼睛的大叔,我并不了解他的详细,然而他也是慷慨地对身边的人施以援手。

危难见真情,在这次危难里,我更感受到了,中国人的品格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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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凝问,你是幸运的.......

真的是灾难之时见真情.然而,那些纯朴的们,以后伴随他们的,除了社会各界所给予的"关爱"以外,更多的,是灾难所带来的痛苦.

祝愿他们:)
没啥,我就来打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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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幸运.希望以后有时间回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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