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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百年孤独

十  四  章
  
    梅梅的最后一次暑假正碰上奥雷连诺上校的丧期。在门窗遮得严严实实的房子
里,现在无法狂欢作乐了。大家都轻言细语他说话,默不吭声地进餐,每天祈祷三
次,甚至午休炎热时刻的钢琴乐曲听起来也象送葬曲了。严格的服丧是菲兰达亲自
规定的;尽管她怀恨奥雷连诺上校,但是政府悼念这个死敌的隆重程度也震动了她
。象女儿往常度假时那样,奥雷连诺第二是在家中过夜的;菲兰达显然恢复了她跟
丈夫同床共寝的合法权利,因为梅梅下一年回来的时候,看见了出生不久的小妹妹
;同菲兰达的愿望相悖,这小姑娘取了阿玛兰塔·乌苏娜这个名字。

    梅梅结束了自己的学业。她在毕业典礼上出色地演奏了十六世纪的民间乐曲之
后,证明她为“音乐会钢琴手”的毕业文凭就一致通过了,家中的丧期也就终止了
。除了梅梅精湛的演奏技术,客人们更惊叹的是她那不寻常的双重表现。她那有点
孩子气的轻浮性格,似乎使她不能去做任何正经的事,但她一坐在钢琴面前就完全
变了样,突然象个大人那么成熟了。她经常都是如此。其实,梅梅并没有特殊的音
乐才能,但她不愿违拗母亲,就拼命想在钢琴演奏上达到高超的境地。不过,如果
让她学习别的东西,她也会同样成功的。梅梅从小就讨厌菲兰达的严峻态度,讨厌
母亲包办代替的习惯,但只要跟顽固的母亲下发生冲突,她是
准备作出更大牺牲的。这姑娘在毕业典礼上感到,印上哥特字(注:黑体字)和装
饰字(注:通常是大写字母)的毕业文凭,仿佛使她摆脱了自己承担的义务(她承
担这种义务不是由于服从,而是为了自己的宁静),以为从现在起甚至执拗的菲兰
达也不会再想到乐器了,因为修女们自己已经把它叫做“博物馆的老古董”。最初
几年,梅梅觉得自己的想法错了,因为,在家庭招待会上,在募捐音乐会上,在学
校晚会上,在爱国庆祝会匕尽管她的钢琴乐曲已把半个市镇的人弄得昏昏沉沉,菲
兰达仍然继续把一些陌生人邀到家里,只要她认为这些人能够赏识女儿的才能。阿
玛兰塔死后,生家暂时又陷入丧事的时候,梅梅才锁上钢琴,把钥匙藏在一个橱柜
里,免得母亲什么时候找到它,并且被她丢失。但是在这以前,梅梅象学习弹琴时
那样,坚毅地公开显示自己的天才。她以此换得自己的自由。菲兰达喜欢女儿的恭
顺态度,对女儿的技艺引起的普遍赞赏感到自豪,以致毫不反对梅梅把女友们聚到
家里,或者去种植园游玩,或者跟奥雷连诺第二以及值得信任的女人去看电影,只
要影片是安东尼奥·伊萨贝尔神父在讲坛上赞许过的。在娱乐活动中,梅梅表现了
真正的兴趣。她觉得愉快的事情是跟陈规旧俗毫无关系的:她喜欢热闹的社交聚会
;喜欢跟女友们长时间坐在僻静的角落里,瞎聊谁爱上了椎;学抽香烟,闲谈男人
的事;有一次甚至喝了三瓶罗木酒(注:甘蔗酿造的烈性酒),然后脱光衣服,拿
她们的身体各部进行较量。梅梅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菲兰达和阿玛兰塔在饭厅
里默不作声地吃晚饭时,她嚼着一块甘蔗糖走了进来,就在桌边坐下,谁也没有发
现她的反常状态。在这之前,梅梅在女朋友的卧室里度过了可怕的两小时,又哭又
笑,吓得直叫,可是“危机”过去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了一股勇气,有了这种
勇气,她就能够从寺院学校跑回家里,随便向母亲说,她能拿钢琴当作消化剂了。
她坐在桌子顶头,喝着鸡汤,这汤好象起死回生的神水流到她的肚里。梅梅忽然看
见菲兰达和阿玛兰塔头上出现一个表示惩罚的光环。她勉强忍住没有咒骂她们的假
仁假义、精神空虚以及她们对“伟大”的荒谬幻想。梅梅还在第二个暑假期间就已
知道,父亲住在家中只是为了装装门面。她熟悉菲兰达,而且想稍迟一些见见佩特
娜·柯特。她认为她的父亲是对的,她宁愿把他的情妇当做母亲。在醉酒的状态中
,梅梅怡然白得地想到,如果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马上就会发生一出丑剧;
她暗中的调皮和高兴是那么不平常,终于被菲兰达发现了。

    “你怎么啦?”菲兰达问。

   “没啥,”梅梅回答。“我现在才明白,我多么喜爱你们两个啊。”
这句话里显然的憎恨使得阿玛兰塔吃了一惊。然而,梅梅半夜醒来,脑袋剧痛
,开始呕吐,菲兰达却急得差点儿发疯了。菲兰达让女儿喝了一整瓶蓖麻油,给她
的肚子贴上敷布,在她的头上放置冰袋,连续五天不准她出门,给她吃有点古怪的
法国医生规定的饮食,经过两个多小时对梅梅的检查,医生得出了含糊的结论,说
她患了一般的妇女病。梅梅失去了勇气,懊丧已极,在这种可怜的状态中,除了忍
耐,毫无办法。乌苏娜已经完全瞎了,可是依然活跃和敏锐,她是凭直觉唯一作出
正确诊断的。“我看,”她对自己说,“这是喝醉了,但她立即撇开了这种想法,
甚至责备自己轻率,奥雷连诺第二发现梅梅的颓丧情绪时,受到良心的谴责,答应
将来更多地关心她。父女之间愉快的伙伴关系由此产生,这种关系暂时使他摆脱了
狂饮作乐中苦恼的孤独,而让她脱离了菲兰达令人厌恶的照顾,似乎防止了梅和母
亲之间已经难免的冲突。在那些日子里,奥雷连诺第二把大部分空闲时间都用在女
儿身上,毫不犹豫地推迟任何约会,只想跟女儿度过夜晚,带她去电影院或杂技场
。在最近几年中,奥雷连诺第二脾气变坏了,原因是他过度的肥胖使他无法自己系
鞋带,无法象以前那样满足自己的各种欲望。奥雷连诺第二得到女儿以后,恢复了
以往的快活劲儿,而他跟她在一起的乐趣逐渐使他放弃了放荡的生活方式。梅梅象
春天的树木似的开花了。她并不美,就象阿玛兰塔从来不美一样,但她外貌可爱、
作风朴实,人家乍一看就会喜欢她,她的现代精神伤害了菲兰达守旧的中庸思想和
欲盖弥彰的冷酷心肠,可是奥雷连诺第二却喜欢这种精神,竭力加以鼓励。奥雷连
诺第二把梅梅拉出她从小居住的卧窒(卧室里的圣像吓人的眼睛仍然使她感到孩子
的恐惧);他在女儿的新房间里放了一张华丽的床和一个大梳妆台,挂上了丝绒窗
帘,但是没有意识到他在复制佩特娜·柯特的卧室。他很慷慨,甚至不知道自己给
了梅梅多少钱,因为钱是她从他衣袋里自己拿的。奥雷连诺第二供给了女儿各种新
的美容物品,只要是能在香蕉公司的商店里弄到的。梅梅的卧室摆满了指甲磨石、
烫发夹、洁牙剂①、媚限水②,还有其他许多新的化妆品和美容器具;菲兰达每次
走愈    ①使牙齿光洁的药剂。
    ②使眼睛显得懒洋洋的眼药水。
这个房间就觉得恼怒,以为女儿的梳妆台大概就是法国艺妓的那种玩意。然而,当
时菲兰达正全神贯注地关心淘气和病弱的阿玛兰塔·乌苏娜,并且跟没有见过的医
生进行动人的通信。因此,她发现父女之间的串通时,只要求奥雷连诺第二决不把
梅悔带到佩特娜·柯特家里去。这个要求是多余的,因为佩特娜.柯特已经嫉妒她
的情人和他女儿的友谊,甚到听都不愿听到梅梅的名字了。奥雷连诺第二的情妇有
一种至今莫名其妙的恐惧,仿佛本能暗示她,梅悔只要愿意,就能做到菲兰达无法
做到的事:使佩特娜·柯特失去似乎至死都有保障的爱情。于是,在在情妇家里,
奥雷连诺第二看见了凶狠的眼神,听到了恶毒的嘲笑——他甚至担心他那流动衣箱
不得不撤回妻子家里。可是事儿没到这个地步,任何人了解另一个人,都不如佩特
哪.柯特了解自己的情人!她知道衣箱还会留在原处的,因为奥雷连诺第二最讨厌
的事情,就是变来变去而把生活搞得十分复杂。因此,衣箱就留在原地了,佩特娜
·柯特开始用自己唯一的武器夺回了情人,而这种武器是他的女儿不能用在他身上
的。佩特娜. 例特也白费了力气,因为梅梅从来不想干预父亲的事情,即使她这么
做,也只有利于佩特娜.柯特。梅悔是没有时间来打扰别人的。每天,她象修女们
教她的,自己收拾卧室和床铺,早上都琢磨自己的衣服——在长廊上刺绣,或者在
阿玛兰塔的旧式手摇机上缝纫。在别人饭后午睡时,她就练两小时钢琴,知道自己
每天牺牲午睡继续练琴可使菲兰达安心。出于同样的想法,她继续在教堂义卖会和
学校集会上演奏,尽管她接到的邀请越来越少,傍晚,她都穿上一件普通的衣服和
系带的高腹皮鞋,如果不跟父亲到哪儿去,就上女朋友家里,在那儿呆到晚餐的时
候。可是奥雷连诺第二经常都来找她,带她去看电影。

    在梅梅的女朋友当中,有三个年轻的美国姑娘,她们都是钻出“电气化养鸡场
”,跟马孔多姑娘们交上朋友的。其中一个美国姑娘是帕特里西娅·布劳恩。为了
感谢奥雷连诺第二的好客精神,布劳恩先生向梅梅敞开了自己的家、邀请她参加礼
拜大的跳舞晚会,这是外国人和本地人混在一起的唯一场合。菲兰达知道了这种邀
请,就暂时忘了阿玛兰塔·乌苏娜和没有见过的医生,变得激动不安起来。“你只
消想一想,”她向梅梅说。“上校在坟墓里对这件事会有啥想法呀。”菲兰达当然
寻求乌苏娜的支持。可是出乎每个人的预料,瞎老太婆认为,如果姑娘保持坚定的
信仰,不去皈依基督教,那么,参加跳舞会啦,结交年岁相同的美国姑娘啦,都是
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梅梅十分理解高祖母的意思,舞会之后的第二天,她总比平
常更早地起床,去做弥撒。菲兰达仍然采取反对立场,直到有一天女儿说,美国人
希望听听她弹钢琴,菲兰达才不反对了,钢琴再一次搬出宅子,送到布劳恩先生家
中,年轻的女音乐家在那儿得到了最真诚的鼓掌和最热烈的祝贺;嗣后,他们不仅
邀她参加舞会,还邀她参加星期天的游泳会,而且每周请她去吃一次午饭。梅梅学
会了游泳(象个职业游泳运动员似的)、打网球、吃弗吉尼亚火腿加几片菠萝的便
餐。在跳舞、游泳以及打网球的时候,她不知不觉地学会了英语。奥雷连诺第二对
女儿的进步十分高兴,甚至从一个流动商人那儿给她买了六卷附有许多插图的英国
百科全书,梅梅空闲下来就拿它来读。读书占据了她的身心,她就不去跟女友们呆
在僻静的地方瞎谈情场纠葛了,但这不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有读书的责任,而是因为
她已毫无兴趣去议论全镇皆知的那些秘密了。现在她想起前次的酪酊大醉,就觉得
那是孩子的胡闹,是可笑的;她向奥雷连诺第二谈起它来,他更觉得可笑。“如果
你母亲知道就好啦!……”他笑得喘呼呼他说。只要儿女向他但白什么事儿,他总
是这么说。他得到了女儿向他同样坦率谈谈初恋的许诺以后,梅梅恨快就告诉他,
她喜欢一个美国小伙子,他是来马孔多跟他父母一块儿度假的。“原来是这么一个
小家伙!”奥雷连诺第二笑着说。“如果你母亲知道就好啦!……”可是梅梅接着
又告诉他,那小队子回国了,杏无踪影了。梅梅成熟的头脑帮助巩固了家庭的和睦
关系。渐渐地,奥雷连诺第二又经常去佩特娜·柯特那儿了。尽管大宴宾客已经不
象从前那样使他身心愉快,但他仍不放过消闲取乐的机会,从套子里取出了手风琴
;手风琴的几个琴键现在是用鞋带系上的。在这个家庭里,阿玛兰塔没完没了地缝
她的殓衣,而老朽的乌苏娜却呆在黑暗的深处,她从那儿唯一还能看见的就是栗树
下面霍·阿·布恩蒂亚的幽灵,菲兰达巩固了自己的权力,她每月寄给儿子的信,
这时已经没有一行假话,她隐瞒霍. 阿卡蒂奥的只是她跟没有见过的医生的通信,
那些医生断定她息了大肠良性肿瘤,准备让她接受心灵感应术(注:一种迷信)
的治疗。

    已经可以说,在饱经沧桑的布恩蒂亚家中,长时间是一片和平安乐的气氛,然
而阿玛兰塔的碎然死亡引起了新的混乱。这是一件没有料到的事情。阿玛兰塔已经
老了,孤身独处,但还显得结实、笔挺,象以往那样特别健康。自从那一天她最终
拒绝了格林列尔多. 马克斯上校的求婚,她就呆在房间里痛哭,惟也不知道她想些
什么。当她走出卧室的时候,她的泪水已经永远于了。俏姑娘雷麦黛丝升天之后,
十六个奥雷连诺惨遭杀害之后,奥雷连诺上校去世之后,她都没有哭过;这个上校
是她在世上最喜爱的
人,尽管大家在栗树下面发现他的尸体时,她才表露了对他的爱。她帮着从地上抬
起他的尸体。她给他穿上军服,梳理头发,修饰面容,把他的胡了捻卷得比他自己
在荣耀时捻卷得还好。谁也不觉得她的行动中有什么爱,因为大家一贯认为她熟悉
丧葬礼仪。菲兰达生气地说,阿玛兰塔不明白天主教和生的关系,只看见它和死的
关系,仿佛天主教不是宗教,而是一整套丧葬礼仪。可是阿玛兰塔沉湎在往事的回
忆里,没有听到菲兰达为天主教奥妙的辩护。阿玛兰塔已到老年,可是过去的悲痛
记忆犹新。她听到皮埃特罗·克列斯比的华尔兹舞曲时,就象从前青年时代那样想
哭,仿佛时光和痛苦的经历没有给她什么教训。尽管她借口说录音带在潮湿中腐烂
了,亲手把它们扔在垃圾堆里了,可是它们仍在她的记忆里转动播放。她曾想把它
们淹没在她川侄儿的肮脏的恋情里(她曾让自己迷于这种恋情),而且曾想人格林
列尔多上校男性的庇护下躲开它们,可是即使借助老年时最恶劣的行为,她也摆脱
不了那些录音带的魔力:在把年轻的霍·阿卡蒂奥送往神学院的前三年,有一次她
给他洗澡,曾抚摸过他,不象祖母抚摸孙子,而象女人抚摸男人,也象传说的法国
艺妓那种做法,还象她十二--十四岁时打算抚摸皮埃特岁. 克列斯比那样;当时
他穿首紧绷绷的跳舞裤儿站在她面前,挥舞魔杖跟节拍器合着拍子。阿玛兰塔有时
难过的是,她身后留下了一大堆病苦,有时她又觉得那么恼怒,甚至拿针扎自己的
手指,然而最使她苦恼、悲哀和发狂的却是芬芳的、满是虫子的爱情花圃,是这个
花圃使她走向死亡的。就象奥雷连诺上校不能不想到战争一样,阿玛兰塔不能下想
到雷贝卡。不过,如果说奥雷连诺上校能够冲淡自己的回忆,阿玛兰塔却更加强了
自己的回忆。在许多年中,她唯一祈求上帝的,是不要让她在雷贝卡之前受到死亡
的惩罚。每一次,她经过雷贝卡的住所时,看见它越来越破败,就高兴地以为上帝
听从了她的要求。有一次在长廊上缝衣服的时候,她忽然深信自己将坐在这个地方
,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在同样的阳光下,等候雷贝卡的死讯。从那时起,阿玛兰塔
就坐着等待,有时——这是完全真的——甚至扯掉衣服上的钮扣,然后又把它们缝
上,以免无所事事的等待显得长久和难熬。家中谁也没有料到,阿玛兰塔那时是在
为雷贝卡缝制讲究的殓衣。后来奥雷连诺·特里斯特说,雷贝卡已经变成一个幽灵
,皮肤皱巴巴的,脑壳上有几根黄头发,阿玛兰塔对此并不觉得惊异,因为他所描
绘的幽灵正是她早就想象到的,阿玛兰塔决定拾掇雷贝卡的尸体,在她脸上损毁的
地方涂上石蜡,拿

TOP

第十五章

    整个马孔多将要遭到致命打击的那些事情刚露苗头,梅梅的儿子就给送到家里
来了。全镇处于惊惶不安的状态,谁也不愿去管别人的家庭丑事,因此,菲兰达决
定利用这种有利情况把孩子藏起来,仿佛肚上没有他这个人似的。她不得不收留这
个孙子,因为周围的环境不容许她拒绝。事与愿违,她到死的一天都得承认这个孩
子;她本来暗中决定在浴宝水池里把他溺毙,可是在最后时刻她又失去了这种勇气
。她把他关在奥雷连诺上校往日的作坊里,她让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相信,她是在
河上漂来的一只柳条筐里发现这个孩子的。乌苏娜直到临终的时候,始终都不知道
他的出生秘密。有一天,小姑娘阿玛兰塔。乌苏娜偶然走进作坊,菲兰达正在那儿
喂孩子,小姑娘也相信了关于柳条筐的说法。因为妻子的荒唐行为毁了梅梅的一生
,奥雷连诺第二终于离开了妻子,他是三年以后才知道这个孙子的,那时由于菲兰
达的疏忽,孩子跑出了作坊,在长廊上呆了一会儿——这孩子全身赤裸裸的,头发
乱蓬蓬的,他的男性器官犹如火鸡的垂肉;他不象人,而象百科全书中野人的图像。

    菲兰达没有料到无可避免的命运会这样残酷地捉弄她。她认为已经永远雪洗了
的耻辱,仿佛又跟这个孩子一起回到了家里。当初还没抬走负伤的毛里西奥·巴比
洛尼亚时,菲兰达已经周密地想好了消灭一切可耻痕迹的计划,她没跟丈夫商量,
第二天就收拾好了行李,把女儿的三套换洗衣服放进一口小提箱,在列车开行之前
半小时来到梅梅的卧室。

      “走吧,雷纳塔,”她说。

    菲兰达未作任何解释,梅梅也没要求和希望解释。梅梅不知道她俩要去哪儿,
然而,即使带她到屠宰场去,她也是不在乎的。自从她听到后院的枪声,同时听到
毛里西奥·巴比洛尼亚疼痛的叫声,她就没说一句话,至死都没有再说什么。母亲
叫她走出卧室的时候,她没杭头,没洗脸,就象梦游入似的坐上火车,甚至没去注
意还在她头上飞来飞去的黄蝴蝶。菲兰达决不知道,而且不想知道,女儿死不吭声
是表示她的决心呢,还足她遭到打击之后变成了哑巴。梅梅几乎没有注意她们经过
了往日的“魔区”,她没看见铁道两边绿荫如盖的、广亵无边的香蕉园,她没看见
外国佬白色的儿园房子,由于炎热和尘上,这些口子显出一派干旱的景象;她没看
见穿着短裤和蓝白条纹上衣、在露台上玩纸牌的女人;她没看见尘土飞扬的道路上
满载香蕉的牛车,她没看见象鱼儿一样在清澈的河里嬉戏的姑娘,她们那高耸的乳
房真叫火车上的乘客感到难受;她没看见工人们居住的肮脏简陋的棚屋——毛里西
奥·巴比洛尼亚的黄蝴蝶正在棚屋周围飞舞,而棚屋门前却何一些又瘦又脏的孩子
坐在自己的瓦罐上,几个怀孕的女人正在朝着驶过的列车臭骂,从前,梅梅从修道
院学校回家的时候,这些一晃而过的景象是叫她愉快的,现在却没使她的胸怀恢复
生气。她没朝窗外看上一眼,即使散发着热气和潮气的种植园已到尽头,列车穿越
一片罂粟地(罂粟中间仍然立若烧焦的西班牙大帆船骨架),然后驶人泡沫直翻、
污浊混沌的大海旁边清新空气里的时候,她都没朝窗外瞧上一眼;几乎一百年前,
霍·阿·布恩蒂亚的幻想曾在这大海之滨遭到破灭。

    下午1点钟,她们到了沼泽地带的终点站,菲兰达把梅梅领出车厢,她们坐上
一辆蝙蝠似的小马车,穿过一座荒凉的城市,驾车的马象气喘病人一样直喘粗气,
在城内宽长的街道上空,在海盐摧裂的土地上空,回荡着菲兰达青年时代每天午休
时听到的钢琴声。她俩登上一艘内河轮船,轮船包着生锈的外壳,象火炉似的冒着
热气,而木制蹼轮的叶片划着河水的时候,却象消防唧筒那样发出噗哧噗哧的响声
。梅梅躲在自己的船舱里。菲兰达每天两次拿一碟食物放在梅梅床边,每天两次又
把原封未动的食物拿走,这倒不是因为梅梅决心饿死,而是因为她厌恶食物的气味
,她的胃甚至把水都倒了出来。梅梅还不怀疑用芥未膏沐浴对她并无帮助,就象菲
兰达几乎一年以后见到了孩子才明白真相一样。在闷热的船舱里,铁舱壁不住地震
动,蹼轮搅起的淤泥臭得难闻,梅梅已经记不得日子了。过了许多时间,她才看见
最后一只黄蝴蝶在电扇的叶片里丧生,终于意识到毛里西奥·巴比洛尼亚已经死了
,这是无法挽回的事了。可是梅梅没有忘记自己钟爱的人。她一路上都不断想到他
。接着,她和母亲骑着骡子经过幻景幢幢的荒漠(奥雷连诺第二寻找世上最美的女
人时曾在这儿徘徊过),然后沿着印第安人的小径爬上山岗,进入一座阴森的城市
;这里都是石铺的、陡峭的街道,三十二个钟楼都敲起了丧钟,她俩在一座古老荒
弃的宅子里过夜,房间里长满了杂草,菲兰达铺在地上的木板成了她俩的卧铺,菲
兰达把早已变成破布的窗帘取下来,铺在光木板上,身体一动破布就成了碎片。梅
梅已经猜到她们是在哪儿了,因为她睡不着觉,浑身战栗,看见一个身穿黑衣的先
生从旁走过,这就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圣诞节前夕用铅制的箱子抬到她们家中的那个
人。第二天弥撒以后,菲兰达把她带到一座阴暗的房子。梅梅凭她多次听到的母亲
讲过的修道院(她母亲家中曾想在这儿把她母亲培养成为女王),立即认出了它,
知道旅行到了终点。菲兰达在隔壁房间里跟什么人谈话的时候,梅梅就在客厅里等
候;客厅里挂着西班牙人主教古老的大幅油画。梅梅冷得发抖,因为他还穿若满是
黑色小花朵的薄衣服,高腰皮鞋也给荒原上的冰弄得翘起来了。她站在客厅中间彩
绘玻璃透过来的昏黄的灯光下面,想着毛里西奥. 巴比洛尼亚;随后,隔壁房间里
走出一个很美的修女,手里拎着梅梅的衣箱。她走过梅梅面前的时候,停都没停一
下,拉着梅梅的手,说:
“走吧,雷纳塔。”

    梅梅抓住修女的手,顺从地让她把她带走。菲兰达最后一次看见女儿的时候,
这姑娘跟上修女的脚步,已经到了刚刚关上的修道院铁栅栏另一面。梅梅仍在思念
毛里西奥. 巴比洛尼亚——想着他身上发出的机油气味,想着他头上的一群黄蝴蝶
——,而且终生都想着他,直到很久以后一个秋天的早晨,她老死在克拉科夫一个
阴暗的医院里;她是化名死去的,始终没说什么。

    菲兰达是搭乘武装警察保护的列车返回马孔多的。旅途上,她惊异地看出了乘
客们紧张的面孔,发现了铁路沿线城镇的军事戒备状态,闻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
气息,然而菲兰达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回到马孔多之后她才听说,霍.阿卡
蒂奥第二正在鼓动香焦园工人罢工。“我们家里就是需要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嘛,”
菲兰达自言自语。两个星期之后,罢工就开始了,没有发生大家担心的悲惨后果。
工人们拒绝在星期天收割和运送香蕉,这个要求似乎是十分合理的,就连伊萨贝尔
神父也表示赞许,认为它是符合圣规的。这次罢工的胜利,犹如随后几个月爆发的
罢工,使得霍·阿卡蒂奥第二的苍白形象有了光彩,因为人家一贯说他只会让法国
妓女充斥整个市镇。就象从前突然决定卖掉自己的斗鸡,准备建立毫无意义的航行
企业那样,霍. 阿卡蒂奥第二现在决定放弃香蕉公司监工的职务,站在工人方面。
没过多久,政府就宣称他是国际阴谋集团的走狗,说他破坏社会秩序。在谣言纷纷
的一周间,有一天夜晚,在离开秘密会议的路上,他神奇地逃脱了一个陌生人暗中
向他射来的四颗手枪子弹。随后几个月的空气是那么紧张,就连乌苏娜在她黑暗的
角落里也感觉到了,她仿佛又处在儿子奥雷连诺上校衣兜里塞满“顺势疗法”药丸
掩护颠覆活动的那种危险时代。她想跟霍. 阿卡蒂奥第二谈谈,让他知道过去的经
验教训,可是奥雷连诺第二告诉她说,从他兄弟遭到暗杀的那一夜起,谁也不知道
他到哪儿去了。

    “跟奥雷连诺上校一模一样,”乌苏娜慨叹一声。“仿佛世上的一切都在循环。”

    这些日子的惶惶不安并没有使菲兰达受到影响。由于她未经丈夫同意就决定了
梅梅的命运,丈夫生气地跟她大吵了一顿,她就不跟外界接触了。奥雷连诺第二威
胁她,说他要把女儿从修道院里弄出来——必要时就请警察帮忙——,可是菲兰达
给他看了几张纸儿,证明梅梅是自愿进修道院的,其实,梅梅在这些纸儿上签字时
,已在铁栅栏里边了,而且象她让母亲带她出来一样,她在纸上签个字儿也是无所
谓的,奥雷连诺第二内心深处并不相信这种证明是真的,就象他决不相信毛里西奥
. 巴比洛尼亚钻进院子是想偷鸡。但是两种解释都帮助他安了心,使他毫不懊悔地
回到佩特娜·柯特的卵翼下,在她家里重新狂欢作乐和大摆酒宴。菲兰达对全镇的
恐慌毫不过问,对乌苏娜可怕的预言充耳不闻,加紧实现自己的计划。她写了一封
长信给霍. 阿卡蒂奥(他很快就成了牧师),说他妹妹雷纳塔患了黄热病,已经安
谧地长眠了。然后,她把阿玛兰塔·乌苏娜交给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照顾,就重新
跟没有见过的医生通信,因为这样的通信被梅梅的不幸事故打断了。她首先确定了
接受心灵感应术治疗的最后日期。可是没有见过的医生回答她说,马孔多的混乱状
态还没结束的时候,施行这种手术是轻率的。菲兰达心情急切,消息很不灵通,便
在下一封信里向他们说,镇上没有任何混乱,现在一切都怪她狂妄的夫兄极端愚蠢
,着迷地去干工会的事儿,就象从前狂热地爱上斗鸡和航行那样。在一个炎热的星
期三,她和医生们还没取得一致的意见,就有一个手上挎着小筐子的老修女来敲房
门。圣索菲娅·德拉佩德把门打开以后,以为这是谁送来的礼物,想从修女手中接
过雅致的花边餐巾遮住的筐子。可是老修女阻止了她,因为人家嘱咐她把筐子秘密
地亲自交给菲兰达·德卡皮奥·布恩蒂亚太太。躺在筐子里的是梅梅的儿子。菲兰
达往日的忏悔神父在信里向她说,孩子是两个月前出生的,他们已经给他取名叫奥
雷连诺. 布恩蒂亚,以纪念他的祖父,因为他的母亲根本不愿张嘴表示自己的意愿
。菲兰达心中痛恨命运的捉弄,但她还有足够的力量在修女面前加以遮掩。

    “咱们就说是在河上漂来的筐子里发现他的吧,”她微笑着说。

     “谁也不会相信这种说法,”修女说。

    “如果大家相信《圣经》里的说法,”菲兰达回答,“我看不出人家为什么不
相信我的说法。”

    为了等候返回的列车,修女留在布恩蒂亚家中吃午饭,并且根据修道院里的嘱
咐,再也没有提孩子的事,可是菲兰达把她看做是不受欢迎的丑事见证人,就抱怨
中世纪的风俗已经过时了,按照那种风俗是要把传递坏消息的人吊死的。于是菲兰
达拿定主意,只要修女一走,就把婴儿淹死在水池里,但她没有这种勇气,只好耐
心等待仁慈的上帝让她摆脱这个累赘。

    新生的奥雷连诺. 布恩蒂亚满周岁的时候,马孔多突然又出现了紧张的空气。
霍. 阿卡蒂奥第二和其他的工会头头是一直处于地下状态的,周末忽然到了镇上,
并且在香蕉地区的城镇里组织示威游行。警察只是维持社会秩序。然而,星期一夜
间,一伙士兵把工会头头们从床上拖了起来,给他们戴上五公斤重的脚镣,投进了
省城的监狱。被捕的还有霍·阿卡蒂奥第二和洛伦索. 加维兰上校;这个上校参加
过墨西哥的革命,流亡到了马孔多,说他目睹过他的朋友阿特米奥·克鲁斯的英雄
壮举。可是不过三个月,他们就获释了。因为谁该支付犯人的伙食费,政府和香蕉
公司未能达成协议。食品质量恶劣和劳动条件不好又引起了不满的浪潮。此外,工
人们抱怨说,他们领到的布是真正的钱,而是临时购货券,只能在香蕉公司的商店
里购买弗吉尼亚(注:美国地名)火腿。霍. 阿卡蒂奥第二关进监狱,正是因为他
揭露了临时购货券制度,说它是香蕉公司为水果船筹措资金的办法,如果没有商店
的买卖,水果船就会空空如也地从新奥尔良回到香蕉港。工人们其余的要求是有关
生活条件和医务工作的。公司的医生们不给病人诊断,光叫他们在门诊所前面排队
,而且护士只给每个病人口里放一粒硫酸铜颜色的药丸,不管病人患的是什么病—
—疟疾、淋病或者便秘。还有一种普遍的疗法是,孩子们排了几次队,医生们却不
给他们吞药丸,而把他们带到自己家里去当做“宾戈*”赌博的“筹码”。工人们
都极端拥挤地住在快要倒塌的板棚里,工程师们不给他们修建茅房,而是每逢圣诞
节在镇上安置若干活动厕所,每五十个人使用一个厕所,而且这些工程师还当众表
演如何使用厕所,以使它们寿命长久一些。身穿黑衣服的老朽的律师们,从前曾经
围着奥雷连诺上校打转,现在却代表香蕉公司的利益,好象耍魔术一样巧妙地驳斥
了工人们的控诉。工人们拟了一份一致同意的请愿书,过了很久官方才通知香蕉公
司。布劳恩先生刚刚听到请愿书的事,立即把玻璃顶棚的华丽车厢挂在列车上,带
着公司中最重要的代表人物悄悄地离开了马孔多。但在下个星期六,工人们在妓院
里找到了其中一个人物,强迫他在请愿书副本上签了字,这个人物是一个妓女同意
把他诱入陷阱的,他还赤身露体地跟这个女人躺在一起就给抓住了。然而气急败坏
的律师们在法庭上证明,这个人跟香蕉公司毫无关系,为了不让任何人怀疑他们的
论证,他们要政府把这个人当做骗子关进监狱。随后,工人们抓到了在三等车厢里
化名旅行的布劳恩先生本人,强迫他在请愿书的另一副本上签了字。第二天,他就
把头发染黑,出现在法官们面前,说一口无可指摘的西班牙语。律师们证明,这并
不是亚拉巴马州普拉特维尔城出生的杰克·布劳恩先生——香蕉公司总经理,而是
马孔多出生的、无辜的药材商人,名叫达戈贝托·冯塞卡。嗣后,工人们又想去抓
布劳恩先生的时候,律师们在各个公共场所张贴了他的死亡证明书,证明书是由驻
外使馆领事和参赞签字的,证明六月九号杰克·布劳恩先生在芝加哥被救火车轧死
了。工人们厌恶这种诡辩的胡言,就不理会地方政权,向上级法院提出控诉。可是
那里的法学魔术师证明,工人的要求是完全非法的,香蕉公司没有、从来没有、也
决不会有任何正式工人,——公司只是偶尔雇佣他们来做些临时性的工作。所以,
弗吉尼亚火腿,神奇药丸以及圣诞节厕所都是无稽之谈,法院裁定并庄严宣布:根
本没有什么工人。

    *宾戈,一种赌博,从袋子里取出标有号码的牌子,放在手中纸板上的相同号
码上,谁先摆满纸板号码,谁就获胜。

    大罢工爆发了。种植园的工作停顿下来,香蕉在树上烂掉,一百二十节车厢的
列车凝然不动地停在铁道侧线上。城乡到处都是失业工人。土耳其人街上开始了没
完没了的星期六,在雅各旅馆的台球房里,球台旁边昼夜都拥聚着人,轮流上场玩
耍。军队奉命恢复社会秩序的消息宣布那一天,霍. 阿卡蒂奥第二正在台球房里。
他虽没有预见才能,但把这个消息看做是死亡的预兆,从格林列尔多·马克斯上校
让他去看行刑的那个遥远的早晨起,他就在等候这种死亡。但是,凶兆并没有使他
失去自己固有的坚忍精神。他拿球杆一碰台球,如愿地击中了两个球。过了片刻,
街上的鼓声、喇叭声、叫喊声和奔跑声都向他说明,不仅台球游戏,而且从那天黎
明看了行刑以后自己玩的沉默和孤独的“游戏”,全都结束了。于是他走上街头,
便看见了他们。在街上经过的有三个团的士兵,他们在鼓声下整齐地行进,把大地
都震动了。这是明亮的晌午,空气中充满了这条多头巨龙吐出的臭气。士兵们都很
矮壮、粗犷。他们身上发出马汗气味和阳光晒软的揉皮的味儿,在他们身上可以感
到山地人默不作声的,不可战胜的大无畏精神。尽管他们在霍. 阿. 阿卡蒂奥第二
面前走过了整整一个小时,然而可以认为这不过是几个班,他们都在兜着圈儿走,
他们彼此相似,仿佛是一个母亲养的儿子。他们同样显得呆头呆脑,带着沉重的背
包和水壶,扛着插上刺刀的可耻的步枪,患着盲目服从的淋巴腺鼠疫症,怀着荣誉
感。乌苏娜从晦暗的床上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就举起双手合成十字。圣索菲娅·德
拉佩德俯身在刚刚熨完的绣花桌布上愣了片刻,想到了自己的儿子霍·阿卡蒂奥第
二,而他却站在雅各旅馆门口,不动声色地望着最后一些士兵走过。

    根据戒严令,军队应当在争执中起到仲裁者的作用,决不能在争执者之间当和
事佬。士兵们耀武扬威地经过马孔多之后,就架起了枪支,开始收割香蕉,装上列
车运走了。至今还在静待的工人们,进入了树林,仅用大砍刀武装起来,展开了反
对工贼的斗争。他们焚烧公司的庄园和商店,拆毁铁路路基,阻挠用机枪开辟道路
的列车通行,割断电话线和电报线。灌溉渠里的水被血染红了。安然无恙地呆在“
电气化养鸡场”里的布劳恩先生,在士兵们保护下,带着自己的和同国人的家眷逃
出了马孔多,给送到了安全地点。正当事态将要发展成为力量悬殊的、血腥的内战
时,政府号召工人们在马孔多集中起来。号召书声称,省城的军政首脑将在下星期
蔽临镇上,调解冲突。

    星期五清早聚集在车站上的人群中,也有霍·阿卡蒂奥第二。前一天,他参加
了工会头头们的会议,会上指示他和加维兰上校混在群众中间,根据情况引导他们
的行动。霍·阿卡蒂奥第二觉得不大自在:因为军队在车站广场周围架起了机枪,
香蕉公司的、铁栅栏围着的小镇也用大炮保护起来; 他一发现这个情况,总是觉得
嘴里有一种苦咸味儿。约莫中午十二点钟,三千多人——工人、妇女和儿童——为
了等候还没到达的列车,拥满了车站前面的广场,聚集在邻近的街道上,街道是由
士兵们用机枪封锁住的。起初,这更象是节日的游艺会。从土耳其人街上,搬来了
出售食品饮料的摊子,人们精神抖擞地忍受着令人困倦的等待和灼热的太阳。三点
钟之前有人传说,载着政府官员的列车最早明天才能到达。疲乏的群众失望地叹了
叹气。车站房屋顶上有四挺机枪的枪口对准人群,一名中尉爬上屋顶,让大家肃静
。霍·阿卡蒂奥第二身边站着一个赤脚的胖女人,还有两个大约四岁和七岁的孩子
。她牵着小的一个,要求她不认识的霍·阿卡蒂奥第二抱起另一个,让这孩子能够
听得清楚一些。霍·阿卡蒂奥第二把孩子放在自己肩上。多年以后,这个孩子还向
大家说(虽然谁也不相信他的话),中尉用扩音喇叭宣读了省城军政首脑的第四号
命令。命令是由卡洛斯·柯特斯·伐加斯将军和他的秘书恩里克·加西亚·伊萨扎
少校签署的,在八十个字的三条命令里,把罢工者说成是“一伙强盗”,授命军队
不惜子弹,打死他们。

    命令引起了震耳欲聋的抗议声,可是一名上尉立即代替了屋顶上的中尉,挥着
扩音喇叭表示他想讲话。人群又安静了。

    “女士们和先生们,”上尉低声、缓和地说,显得有点困倦。“限你们五分钟
离开。”

    唿哨声和喊叫声压倒了宣布时限开始的喇叭声,谁也没动。

    “五分钟过了,”上尉用同样的声调说。“再过一分钟就开枪啦。”

    霍·阿卡蒂奥第二浑身冷汗,放下孩子,把他交给他母亲。“这帮坏蛋要开枪
啦,”她嘟哝地说。霍·阿卡蒂奥第二来不及回答,因为他立刻听出了加维兰上校
嘶哑的嗓音,上校象回音似的大声重复了女人所说的话,时刻紧急,周围静得出奇
,霍. 阿卡蒂奥第二象喝醉了酒似的,但他相信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挪动在死神凝视
下岿然不动的群众,就踮起脚尖,越过前面的头顶,平生第一次提高嗓门叫道:

    “杂种!你们趁早滚蛋吧!”

    话音刚落,事情就发生了;这时,霍·阿卡蒂奥第二产生的不是恐惧,而是一
种幻觉。上尉发出了开枪的命令,十四挺机枪立即响应。但这一切象是滑稽戏。他
们仿佛在作空弹射击,因为机枪的哒哒声可以听到,闪闪的火舌可以看见,但是紧
紧挤在一起的群众既没叫喊一声,也没叹息一声,他们都象石化了,变得刀枪不入
了。蓦然间,在车站另一边,一声临死的嚎叫,使大家从迷糊状态中清醒过来:“
啊一啊一啊一啊,妈妈呀!”好象强烈的地震,好象火山的轰鸣,好象洪水的咆哮
,震动了人群的中心,顷刻间扩及整个广场。霍·阿卡蒂奥第二刚刚拉住一个孩子
,母亲和另一个孩子就被混乱中奔跑的人群卷走了。

    多年以后,尽管大家认为这孩子已经是个昏聩的老头儿,但他还在说,霍. 阿
卡蒂奥第二如何把他举在头上,几乎让他悬在空中,仿佛在人群的恐怖浪潮中漂浮
似的,把他带到邻近的一条街上。举过人们头顶的孩子从上面望见,慌乱的人群开
始接近街角,那里的一排机枪开火了。几个人同时叫喊:

      “卧倒!卧倒!”

    前面的人已给机枪子弹击倒了,活着的人没有卧倒,试图回到广场上去。于是
,在惊惶失措的状态中,好象有一条龙的尾巴把人群象浪涛似的扫去,迎头碰上了
另一条街的另一条龙尾扫来的浪涛,因为那儿的机枪也在不停地扫射。人们好象栏
里的牲畜似的给关住了:他们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旋转,这个漩涡逐渐向自己的中
心收缩,因为它的周边被机枪火力象剪刀似的毫不停辍地剪掉了——就象剥洋葱头
那样。孩子看见,一个女人双手合成十字,跪在空地中间,神秘地摆脱了蜂拥的人
群。霍. 阿卡蒂奥第二也把孩子摔在这儿了,他倒在地上,满脸是血,汹涌的巨大
人流扫荡了空地,扫荡了跪着的女人,扫荡了酷热的天穹投下的阳光,扫荡了这个
卑鄙龌龊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乌苏娜曾经卖过那么多的糖动物啊。

    霍.阿卡蒂奥第二苏醒的时候,是仰面躺着的,周围一片漆黑。他明白自己是
在一列颀长、寂静的火车上,他的头上凝着一块血,浑身的骨头都在发痛。他耐不
住想睡。他想在这儿连续睡它许多小时,因为他离开了恐怖场面,在安全的地方了
,于是他朝不太痛的一边侧过身去,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一些尸体上的。尸体塞满
了整个车厢,只是车厢中间留了一条通道。大屠杀之后大概已过了几个小时,因为
尸体的温度就象秋天的石膏,也象硬化的泡沫塑料。把他们搬上车来的那些人,甚
至还有时间把他们一排排地堆叠起来,就象通常运送香蕉那样。霍·阿卡蒂奥第二
打算摆脱这种可怕的处境,就从一个车厢爬到另一个车厢,爬到列车前去;列车驶
过沉睡的村庄时,壁板之间的缝隙透进了闪烁的亮光,他便看见死了的男人、女人
和孩子,他们将象报废的香蕉给扔进大海。他只认出了两个人:一个是在广场上出
售清凉饮料的女人,一个是加维兰上校——上校手上依然绕着莫雷利亚(注:墨西
哥地名)银色扣子的皮带,他曾试图在混乱的人群中用它给自己开辟道路。到了第
一节车厢,霍. 阿卡蒂奥第二往列车外面的黑暗中纵身一跳,便躺在轨道旁边的沟
里,等着列车驶过。这是他见过的最长的列车——几乎有二百节运货车厢,列车头
尾各有一个机车,中间还有一个机车。列车上没有一点儿灯光,甚至没有红色和绿
色信号灯,他沿着钢轨悄悄地、迅捷地溜过去。列车顶上隐约现出机枪旁边士兵的
身影。

    半夜以后,大雨倾盆而下。霍·阿卡蒂奥第二不知道他跳下的地方是哪儿,但
他明白,如果逆着列车驶去的方向前进,就能到达马孔多。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路程
,浑身湿透,头痛已极,他在黎明的亮光中看见了市镇边上的一些房子。受到咖啡
气味的引诱,他走进了一户人家的厨房,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俯身在炉灶上。

    “您好,”他精疲力尽地说。“我是霍·阿卡蒂奥第二·布恩蒂亚。”

     他逐字地说出自己的整个姓名,想让她相信他是活人。他做得挺聪明,因为
她看见他走进屋来时,面色阴沉,疲惫不堪,浑身是血,死死板板,还当他是个幽
灵哩。她认出了霍·阿卡蒂奥第二。她拿来一条毯子,让他裹在身上,就在灶边烘
干他的衣服,烧水给他洗伤口(他只是破了点皮),并且给了他一块干净尿布缠在
头上。然后,她又把一杯无糖的咖啡放在他面前(因为她曾听说布恩蒂亚家的人喜
欢喝这种咖啡),便将衣服挂在炉灶旁边。

    霍. 阿卡蒂奥第二喝完咖啡之前,一句话也没说。

   “那儿大概有三千,”他咕哝着说。

   “什么?”

     “死人,”他解释说,“大概全是聚在车站上的人。”

    妇人怜悯地看了看他。“这里不曾有过死人,”她说。“自从你的亲戚——奥
雷连诺上校去世以来,马孔多啥事也没发生过。”在回到家里之前,霍·阿卡蒂奥
第二去过三家人的厨房,人家都同样告诉他:“这儿不曾有过死人。”他经过车站
广场,看见了一些乱堆着的食品摊子,没有发现大屠杀的任何痕迹。雨还在下个不
停,街道空荡荡的,在一间间紧闭的房子里,甚至看不出生命的迹象。唯一证明这
里有人的,是叫人去做早祷的钟声。霍·阿卡蒂奥第二敲了敲加维兰上校家的门。
他以前见过多次的这个怀孕的女人,在他面前砰地把门关上。“他走啦,”她惶惑
地说,“回他的国家去啦。”在“电气化养鸡场”的大门口,照常站着两个本地的
警察,穿着雨衣和长统胶靴,活象雨下的石雕像。在镇郊的小街上,印第安黑人正
在唱圣歌。霍. 阿卡蒂奥第二越过院墙,钻进布恩蒂亚家的厨房。圣索菲娅. 德拉
佩德低声向他说:“当心,别让菲兰达看见你。她已经起床啦。”仿佛履行某种无
言的协议,圣索菲娅·德拉佩德领着儿子进了“便盆间”,把梅尔加德斯那个破了
的折叠床安排给他睡觉;下午两点,当菲兰达睡午觉的时候,她就从窗口递给他一
碟食物。

    奥雷连诺第二留在家里过夜,因为遇到了雨,下午三点他还在等候天晴。圣索
菲娅·德拉佩德把他兄弟回来的事秘密地告诉了他,他就到梅尔加德斯的房间里去
了。奥雷连诺第二既不相信广场上的大屠杀事件,也不相信夜间列车载着尸体开往
海边的恶梦。前一天晚上,马孔多宣布了政府的特别通告,说工人们服从命令离开
了车站,成群地安然回家去了。通告中还说,工人领袖们怀着崇高的爱国热情,把
他们的要求归结为两点:改革医疗设施,棚区修建公共厕所。随后,奥雷连诺第二
知道,军事当局和工人达成协议之后,就急忙通知布劳恩先生,他不仅同意满足新
的要求,甚至建议由公司出钱举行三天的群众游艺会,借以庆祝和解。然而,军事
当局问他哪一天可以在协议上签字的时候,他望了望窗外电光闪闪的天空,装出一
副意味深长的疑虑样儿。

   “等雨停以后,”他说。“只要还在下雨,我们就暂停一切活动。”

    整整三个月没有降雨,出现了干旱的季节。可是布劳恩先生刚刚宣布自己的决
定,整个香蕉地区就下起了滂沱大雨。这就是霍. 阿卡蒂奥第二返回马孔多的路上
遇到的大雨。一个星期之后,暴雨还在继续。政府的说法重复了多次,通过官方的
各种消息渠道传到居民们耳朵里,居民们终于相信:没有死人,满意的工人回到了
自己家里,香蕉公司暂停一切活动,直到暴雨终止。戒严令继续有效,如果连绵的
暴雨引起什么灾祸,就得采取非常措施,但是军队撤回了兵营。白天,士兵们卷起
裤腿,在变成了洪流的街道上逛来逛去,并且和孩子们一起划着小船玩耍。夜间,
宵禁开始之后,他们就用枪托砸开人家的房门,把可疑的人拖出床铺,送到一去不
复返的地方去。士兵们仍在搜查和消灭罪犯、杀人犯、纵火犯和第四号命令的破坏
分子,可是军事当局即使在牺牲者的亲人面前也否认这种情形,这些家属挤满了警
备队长的接待室,希望知道被捕者的命运。“我相信你们不过是做了个梦,”警备
队长硬说。“马孔多过去没有发生、现在没有发生、将来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这
是一个幸福的市镇嘛。”工会头头们就这样被消灭了。

    唯一的幸存者是霍.阿卡蒂奥第二。二月里的一个夜晚,房门被敲得震动起来
,是用枪托敲的——这种声音不会跟任何声音相混。奥雷连诺第二仍在等候天气晴
了就出去,他开了门,看见了一个军官率领下的六名士兵,全都穿着湿淋淋的雨衣。
他们二话没说,就在房子里搜查起来,从一个房间到一个房间,从一个橱柜到一个
橱柜,从客厅到储藏室。房间里的灯扭亮时,乌苏娜醒了过来,士兵们翻箱倒柜,
她都没有吭声,但是双手合十地对着士兵们搜查的地方。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已经
唤醒霍·阿卡蒂奥第二,他是睡在梅尔加德斯房间里的,但他立即明白,企图逃跑
已经太迟了。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重新锁上房门,他就穿上衬衫和鞋子,坐在床沿
等着他们进来。这时,他们正要搜查首饰作坊。军官命令打开挂锁,举起灯来朝房
间里很快扫视一遍,便看见了工作台、盛放酸类瓶子的玻璃柜以及各种器械,这些
器械仍在主人原来放置的地方,他似乎明白这个房间是无人居住的,然而诡谲地询
问奥雷连诺第二是不是首饰匠,奥雷连诺第二说明这儿是奥雷连诺上校的作坊。“
啊哈!”军官说着扭开了电灯,命令彻底搜查,因此,就连十几只金鱼也没瞒过他
们的眼睛——这些金鱼没有熔化,仍在瓶子后面的铁罐子里。军官把金鱼倒在工作
台上,仔细地瞧了瞧每一只,然后显然温和了一些。“如果你们允许的话,我想要
一只。”他说,“从前,它们是叛乱分子的识别标志,可现在是珍贵的纪念品了。”
他很年轻,几乎是个少年,但是态度沉着,现在才显出他身上有点讨人喜欢的东西。
奥雷连诺第二给了他一只金鱼。这个军官象孩子似的高兴得两眼发亮,把一只金鱼
放进衬衣口袋,而将其余的投入罐里,把罐子放在原处。

    “这东西是无价之宝,”他说。“奥雷连诺上校是一个最伟大的人物嘛。”

    然而,人道的冲动并没有影响他的职业行动。在梅尔加德斯的房门前面,圣索
菲娅. 德拉佩德使出了她的最后一招。“这儿几乎一百年不曾
住人了,”她说。军官命令打开房门,拿灯火朝房间里扫了一遍,光线在霍. 阿卡
蒂奥第二脸上掠过的片该间,奥雷连诺第二和圣索菲娅·德拉佩德都瞧见了他那阿
拉伯人似的眼睛,明白这是一种担忧的终结,另一种担忧的开端,要解除这种担忧
只有听天由命。然而军官拿灯照射房间,没有显露任何兴趣,直到发现了堆在橱里
的七十二个便盆。接着,他极开电灯。霍. 阿卡蒂奥第二显出比以前更加庄重和沉
思的神态,坐在床沿,准备站起来就走。在他身后可以看见放着破书和羊皮纸手稿
的书架,还可看见整洁的工作台,墨水瓶里的墨水还是满满的,在这个房间里,空
气还是那么清新和洁净,灰尘还是那么少,一切都没破坏,就象奥雷连诺第二从小
记得的那样,这种情形当时只有奥雷连诺上校未能发现。然而,军官感到兴趣的只
是便盆。

    “有多少人住在这座房子里?”他问。

    “五个。”

    军官显然大惑不解。他的视线停在奥雷连诺第二和圣索菲婉.德拉佩德继续看
见霍. 阿卡蒂奥第二的空间;现在霍·阿卡蒂奥第二自已也发觉,军官望着他,却
没看见他。然后,军官灭了灯,关上了门。当他和士兵们谈话的时候,奥雷连诺第
二明白,这个年轻的军官是用奥雷连诺上校那样的眼光看待梅尔加德斯的房间的。

    “显蜘这儿起码一百年无人居住了,’军官向士兵们说。“里面大概有蛇。”

    房门关上以后,霍.阿卡蒂奥第二相信战争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前奥雷连诺上
校曾经向他谈到战争的魅力,并且试图以自己生活中的充数事例证明自己的见解。
霍·阿卡蒂奥第二相信了他。可是在军官
对他视而不见的那天夜里,他想起了最近几个月的紧张状态,想起了监狱的肮脏,
想起了车站上的混乱,想起了载满尸体的列车,最后认为奥雷连诺上校不过是个骗
子或傻瓜。他不明白,为什么需要耗费那么多的话语来解释自己在战争中的感受,
其实只要一个词儿就够了:恐怖。在梅尔加德斯的房间里,神奇的阳光和淅沥的雨
声似乎都在保护他,他感到别人看不见他,他就获得了自己过去一生中一分钟也不
曾有过的宁静,他唯一想到的是害怕别人把他活活埋掉。他向给他送饭来的圣索菲
娅·德拉佩德说到了这一点,她就答应尽量活得长久一些,以便亲眼看见他死了以
后才被埋掉。就这样,霍·阿卡蒂奥第二终于摆脱了一切恐惧,开始研究梅尔加德
斯的羊皮纸手稿,他越不理解它们,就越有兴趣地继续研究。他已听惯了雨声,两
个月以后,雨声也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宁静,只有圣索菲娅·德拉佩德的出现才扰
乱了他的宁静。他要她把饮食放在窗台上,而用挂锁把门锁上。家中其余的人,其
中包括菲兰达,都把霍·阿卡蒂奥第二给忘记了。自从知道军官在房间里碰见他,
而没看见他,菲兰达就让他呆在这儿了。霍·阿卡蒂奥第二幽居了半年之后,军队
离开了马孔多,奥雷连诺第二渴望找人聊天,等雨停止,就取下了房门上的挂锁。
他刚进屋,立刻闻到了便盆的臭气——这些便盆放在地上,全都用过几次了。霍·
阿卡蒂奥第二已经秃顶,对令人作呕、毒化空气的恶臭满不在乎,继续反复阅读难
以理解的羊皮纸手稿。他浑身都是天使般的光彩。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只是从桌上
扬起眼来,接着又俯下了眼睛,但在这短暂的一瞬里,奥雷连诺第二已经足以看出
兄弟也将遭到曾祖父避免不了的命运。

    “他们有三千多人,”霍·阿卡蒂奥第二说,‘我相信,全都是聚在车站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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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夭。有时,它仿佛停息了,居民们就象久病初愈那
样满脸笑容,穿上整齐的衣服,准备庆祝睛天的来临;但在这样的间隙之后,雨却
更猛,大家很快也就习惯了。隆隆的雷声响彻了天空,狂烈的北风向马孔多袭来,
掀开了屋顶,刮倒了墙垣,连根拔起了种植园最后剩下的几棵香蕉树。但是,犹如
乌苏娜这些日子经常想起的失眠症流行时期那样,灾难本身也能对付苦闷。在跟无
所事事进行斗争的人当中,奥雷连诺第二是最顽强的一个。那天晚上,为了一点儿
小事,他顺便来到菲兰达家里,正巧碰上了布劳恩先生话说不吉利招来的狂风暴雨
。菲兰达在壁橱里找到一把破伞,打算拿给丈夫。“用不着雨伞,”奥雷连诺第二
说。“我要在这儿等到雨停。”当然,这句话不能认为是不可违背的誓言,然而奥
雷连诺第二打算坚决履行自己的诺言,他的衣服是在佩特娜·柯特家里的,每三天
他都脱下身上的衣服.光是穿着短裤,等着把衣服洗干净。他怕闲得无聊,开始修
理家中需要修理的许多东西。他配好了门上的铰链,在锁上涂了油,拧紧了门闩的
螺钉,矫正了房门的侧柱。在几个月中都可以看见,他腋下挟着一个工具箱(这个
工具箱大概是霍·阿·布恩蒂亚在世时吉卜赛人留下的),在房子里忙未忙去,谁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由于体力劳动呢,还是由于极度的忧闷,或者由于不得不节
欲——他的肚子逐渐瘪了,象个空扁的皮酒囊;他那大乌龟似的傻里傻气的嘴脸,
失去了原来的紫红色;双下巴也消失了;奥雷连诺第二终于瘦得那么厉害,能够自
个儿系鞋带了。看见他一鼓作气地修理门闩,拆散挂钟,菲兰达就怀疑丈夫是否也
染上了瞎折腾的恶习,象奥雷连诺上校做他的金鱼,象阿玛兰塔缝她的钮扣和殓衣
,象霍·阿卡蒂奥第二看他的羊皮纸手稿,象乌苏娜反复唠叨她的往事。但是事情
并非如此。原因只是暴雨把一切都搅乱了,甚至不会孕育的机器,如果三天不擦一
次油,齿轮之间也会开出花朵;锦缎绣品的丝绒也会生锈;湿衣服也会长出番红花
颜色的水草。空气充满了水分,鱼儿可以经过敞开的房门钻进屋子,穿过房间,游
出窗子。有一天早晨乌苏娜醒来,感到非常虚弱——临终的预兆——,本来已经要
求把她放上担架,抬到安东尼奥·伊萨贝尔神父那儿去,可是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
立即发现,老太婆的整个背上都布满了水蛭。她就用一根燃烧着的木头烧灼它们,
把它们一个一个地除掉,免得它们吸干乌苏娜最后剩下的血。这就不得不挖一条水
沟,排出屋里的水,消除屋里的癞蛤模和蜗牛,然后才能弄干地面,搬走床脚下面
的砖头,穿着鞋子走动。奥雷连诺第二忙于许多需要他注意的小事,没有察觉自己
渐渐老了,可是有一天晚上,他一动动地坐在摇椅里,望着早临的夜色,想着佩特
娜. 柯特,虽未感到任何激动,却突然觉得自己老了。看来,没有什么妨碍他回到
菲兰达索然寡昧的怀抱(她虽上了年纪,姿容倒更焕发了),可是雨水冲掉了他的
一切欲望,使他象个吃得过饱的人那样平平静静。从前,在这种延续整整一年的雨
中,他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他一想到此就不禁一笑。在香蕉公司推广
锌板屋顶之前很久,他是第一个把锌板带到马孔多的。他把它们弄来,就是为了给
佩特娜·柯特盖屋顶,因为听到雨水浇到屋顶的响声,他就觉得跟她亲亲热热特别
舒服。然而,即使忆起青年时代那些荒唐怪诞的事儿,奥雷连诺第二也无动于衷,
好象他在最后一次放荡时已经发泄完了自己的情欲,现在想起过去的快活就没有苦
恼和懊悔了。乍一看来,雨终于使他能够安静地坐”下来,悠闲地左右思量,但是
装着注油器和平口钳的箱子却使他过迟地想到了那些有益的事情,那些事情是他能
做而未做的。但是情况并不如此。奥雷连诺第二喜欢舒适的家庭生活,既不是由于
回忆起往事,也不是由于痛苦的生活经历。他对家庭生活的喜爱是在雨中产生的,
是很久以前的童年时代产生的,当时他曾在梅尔加德斯的房间里阅读神话故事,那
些故事谈到了飞毯,谈到了吞下整只整只轮船和乘员的鲸鱼。有一天,因为菲兰达
的疏忽,小奥雷连诺溜到了氏廊上。奥雷连诺第二立即认出这小孩儿是他的孙子。
他给他理发,帮他穿衣服.叫他不要怕人;不久之后,谁也不怀疑这是布恩蒂亚家
中合法的孩子了,他具有这家人的共同特点:突出的颧骨,惊异的眼神,孤僻的模
样儿。菲兰达从此也就放心了。她早就想克制骄做,可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因为
她越考虑解决办法,就越觉得这些办法不合适。如果她知道奥雷连诺第二会用祖父
的宽厚态度对待意外的孙子,她就不会采取各种搪塞和拖延的花招,一年前就会放
弃把亲骨肉弄死的打算了。这时,阿玛兰塔·乌苏娜的乳齿已经换成恒齿,侄儿成
了她闷倦的下雨时刻用来消遣的活玩具。奥雷连诺第二有一次想起,在梅梅昔日的
卧室里,扔着大家忘记了的英国百科全书。他开始让孩子们看图画:起初是动物画
,然后是地图、其他国家的风景画以及名人的肖像。奥雷连诺第二不懂英语,勉强
能够认出的只是最有名的城市和最著名的人物,囚此他不得不自己想出一些名字和
说法,来满足孩子们无限的好奇心。
菲兰达真的相信,天一放晴,她的丈夫准会回到恰妇那儿去。开头,她生怕他
试图钻进她自己的卧宝:如果他钻了进来,她就得羞涩地向他解释,在阿玛兰塔·
乌苏娜出生以后,她已失去了夫妻生活的能力。这种恐惧也成了菲兰达跟没有见过
的医生加紧通信的原因,由于邮务工作遭到阻碍,她和他们的通信是经常中断的。
在最初几个月里,暴风雨造成了几次铁道事故,菲兰达从没有见过的医生的信中知
道,她的几封信都没送到收信地点。随后,跟陌生医生的联系终于断了,她忧认真
考虑是不是戴上她大夫在血腥的狂欢节戴过的老虎面具,化名去找香蕉公司的医生
诊治。可是,有一个经常把暴雨中的不幸消息带到她家来的女人告诉她,香蕉公司
已把门诊所迁到无雨的地方去了。于是菲兰达只好放弃自己的希望,听天由命,等
候雨停和邮务恢复正常,这时她就用土方土药治疗自己的暗疾,因为她宁死也不让
自己落到最后留在马孔多的一个医生手里,那医生是个有点古怪的法国人,象马或
驴一样用草充饥。她跟乌苏娜亲近起来,希望从老太婆那儿探出什么救命药方。可
是菲兰达有一种拐弯抹角的习惯,不愿直呼事物的名称,她把原因换成了结果,说
是因为太热,所以出血。这样,她就觉得自己的病不太可羞了。乌苏娜很有道理地
诊断说,病不在肚子里,而在胃里,劝她服用甘汞。其他任何一个没有反常差耻心
的女人,都不会觉得这种疾病对自己有什么可耻,而菲兰达却不是这样。如果不是
这种病症,如果她的信函没有遗失,她眈不会理睬缠绵的雨了,因为她度过的一生
终归象是窗外的滂沱大雨。她没改变用餐的时间,也没放弃自己的任何习惯。别人
在桌于脚下垫上砖头,将椅子放在厚木板上,免得吃饭时弄湿了脚,菲兰达照旧铺
上荷兰桌布,摆上中国餐具,晚餐之前点上枝形烛台的蜡烛,因为她以为自然灾害
不能作为破坏常规的借口。家里的任何人都没上街。如果菲兰达能够做到的话,她
在大雨开始之前很久就会把所有的房门永远关上,冈为照她看来,房门发明出来就
是为了关闭的,而对街上的事感到兴趣的只是那些妓女。但是,听说格林列尔多·
马克斯上校的送葬队伍经过房屋前面,第一个扑到窗口去的就是她:但是,通过半
开的窗子看见的景象使得菲兰达难过到了那种程度,以至许多个月以后她还在懊悔
自己一时的脆弱。

    凄清的送葬队伍是难以想象的。棺材放在一辆普通半车上,上面用香蕉叶搭了
个篷顶,雨水不断地落下,车轮经常陷在泥里,篷顶勉强没垮。一股股悲凉的南水
掉到盖着棺材的旗帜上,把旗帜都浸得透湿了;这是一面布满硝烟和血迹的战斗旗
帜,更加荣耀的老军人是不会要它的,棺材上放着一把银丝和铜丝穗子的军刀,从
前格林列尔多·马克斯上校为了空手走进阿玛兰塔的缝纫室,挂在客厅衣架上的就
是这把军刀。棺材后面,在泥浆里啪呛啪哒走着的,是在尼兰德投降以后活下来的
最后几名老军人,他们卷着裤腿,有的甚至光着脚,一只手拄着芦苇杆,另一只手
拿着雨水淋得变了色的纸花圈。这象是幽灵的队伍。在仍以奥雷连诺上校命名的街
上,他们好象按照口令一样齐步走过,掉头看了看上校的房子,然后拐过街角,到
了广场——在这儿他们不得不请人帮忙,因为临时搭成的柩车陷在泥里了。乌苏娜
要求圣索菲娅·德拉佩德扶她到门边去。谁也不能怀疑她看见了什么,因为她那么
注意地望着送葬队伍,柩车在泥坑里左右摇晃,她象报告佳音的天使民一样伸出的
一只手也左右挥动。

    “再见吧,格林列尔多,我的孩子,”乌苏娜叫了一声。“向咱们的人转达我
的问候吧,并且告诉他们,天一晴我就要去看望他们了。”

    奥雷连诺第二把为祖母扶回床上,用往常那种不礼貌的态度问她这些话是什么
意思。

    “那是真的,”乌苏娜回答。“雨一停,我就要去了。”

    淹没街道的泥流引起了奥雷连诺第二的不安。他终于担心起自己的牲畜,把一
块油布披在头上,就到佩特娜·柯特家里去了。佩特娜. 柯特站在院里齐腰深的水
中,正在推动一匹死马。奥雷连诺第二拿着一根木棍帮助她。胀鼓鼓的巨大尸体象
钟摆一样晃晃荡荡,立亥就被泥流卷走了。大雨刚一开始,佩特娜.柯特就在清除
院子里死了的牲畜。最初几个星期,她曾捎信给奥雷连诺第二,要他迅速采取什么
措施,可他回答说,不必着急,情况并不那么坏,雨一停,他就想办法。佩特娜·
柯特又请人告诉他,牧场给淹没了,牲口都跑到山里去了,它们在那儿没有吃的,
还会被豹于吃掉,或者病死。“甭担心,”奥雷连诺第二回答她。“只要雨停,其
他的牲畜又会生下来了。”在佩特娜.柯特眼前,牲畜成群死去,她好不容易才把
陷在泥淖里的剁成了块。她束手无策地望着洪水无情地消灭了她的财产--以前被
认为是马孔多最可靠的财产,现在剩下的只是臭气了。当奥雷连诺第二终于决定去
看看那里的情况时,他在畜栏的废墟里仅仅发现了一匹死马和一匹衰竭的骡子。佩
特娜·柯特见他来了,既没表示惊讶,也没表示高兴或怨恨,,光是讥笑了一声。

      “欢迎光临!”佩特娜·柯特说。

睡得好吗?”也没有人问过她,哪怕出于礼貌,她为什么那么苍白,醒来以后她的
眼睛下面为什么会有青紫斑,当然罗,尽管她没指望这家人的任何照顾,归根到底
,他们总把她看做是一个障碍,看做是从炉灶上取下热锅的一块破布,看做是一个
乱、涂墙壁的蠢货,这家人总是背地里说她的坏话,把她叫做伪善者,叫做法利赛
人(注:《新约》里所谓的伪善者),叫做假惺惺的人,甚至阿玛兰塔——愿她安
息吧——还大声地说,她菲兰达是一个荤素不分的人(注:意指大斋禁忌期间也不
忘男女关系的人)——仁慈的上帝,这是什么话啊——她服从上帝的意志,屈辱地
忍受了一切,可是她再也不能忍耐了,因为霍·阿卡蒂奥第二这个混蛋说,家庭毁
灭了,因为家里放进了一个山地女人,试想一下吧,一个专横跋扈的山地女人,—
—上帝啊,宽恕我的罪孽吧,——一个狗杂种的山地女人,就象政府派来屠杀工人
的那帮山地人一样——真难设想——他说的就是她菲兰达,阿尔巴公爵的教女,名
门出身的女人,总统夫妇都羡慕她,一个纯种的贵族女人,她有权用十一个西班牙
名字签字,她在这个杂种的小镇上是唯一正经的女人,摆着十六套餐具的桌子也难
不倒她,而她那通奸的丈夫却笑得要死地说,需要这么多刀叉、匙子和茶勺的不是
人,而是娱蚣,可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什么时候应当送上白酒,用哪一只手,斟
在什么杯子里;什么时候应当送上红酒,用哪一只手,斟在什么杯子里,那个乡巴
佬阿玛兰塔却不一样——愿她安息吧,——她认为白酒是白天喝的,而红酒是晚上
喝的,她菲兰达是唯一到过整个沿海地带的,可以夸口说,她只能在金便盆里撒尿
,而那个可恶的共济会会员,奥雷连诺上校——愿他安息吧,——竟敢粗鲁地问她
,她为什么得到了这种特权,她拉屎拉出的是不是菊花,你瞧,他竟说出这种话来
,——而雷纳塔呢,她自己的女儿,却偷看她在卧室里大便,然后说便盆确实完全
是金的,上面还有许多徽记,可里面是普通的大便,最寻常的大便,甚至比寻常的
大便还糟糕——山地人的大便——你瞧,这是她自己的女儿;说实在的,她对家中
其他的人从来不抱任何幻想,但是,无论如何,有权期待丈夫的一点儿尊重,因为
,不管怎么说,他是她合法的配偶,她的主子,她的保护人,按照自己的愿望和上
帝的意志承担了重大的责任,把她从父母的家里弄来,她本来在那儿无忧无虑地生
活,她编织花圈不过是为了消磨时光,因为她的教父捎了一封信给她,信上是他亲
手签名的,而且用他的宝石戒指盖了个火漆印,信里说他教女的双手生来不是从事
尘世劳动的,而是为了弹钢琴的,然而这个无情的家伙——她的丈夫,虽然临行时
得到过好心的劝说和警告,却从她父母家中把她带到这个地狱里来,这儿热得喘不
上气,而且她还来不及遵守斋期的节欲规定,他已经拎起他的流动衣箱和讨厌的手
风琴,去跟他的姘头——那个不要脸的淫妇——住在一起了,只要看看她的屁股—
—也就是说,看看她扭动她那母马似的大屁股,立刻就能知道这是个什么货色,是
个什么畜生,——跟她菲兰达恰恰相反,她菲兰达在家里,在猪圈里,在桌边,在
床上,都是个天生的好女人,敬畏神灵,奉公守法,顺从命运,她当然不能去干各
种肮脏的事儿,能干那些龌龊勾当的自然只有那个婊子,她象法国妓女一样什么都
干得出来,甚至比法国妓女恶劣一千倍,法国妓女干得正大光明,至少还在门上挂
个红灯,可他却对她菲兰达忘恩负义,她菲兰达是雷纳塔. 阿尔戈特夫人和菲兰达
. 德卡皮奥先生唯一钟爱的女儿,尤其她父亲是个虔诚的人,真正的基督徒,获得
过“圣墓(注:耶稣的墓)勋章”;由于上帝的特殊恩惠,他们在坟墓里不会腐烂
,皮肤还会象新娘的缎子衣服那么光洁,眼睛还会象绿宝石那么晶莹透亮。

    “这说得不准确,”奥雷连诺第二打断她。“人家把你父亲送到这儿的时候,
他已经臭得相当厉害了。”

    他耐着性子听了整整一天,最后才揭穿菲兰达说得不准。菲兰达什么也没回答
,只是降低了嗓门。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她那恼怒的聒噪声把雨声都给压住了。奥
雷连诺第二耷拉着脑袋,坐在桌边,吃得很少,很早就到自己的卧室里去了。第二
天早餐时,菲兰达浑身发抖,显然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她反复回忆过去受到的委屈
,似乎已经精疲力尽。然而,奥雷连诺第二问她能不能给他一个煮熟的鸡蛋时,她
不只是说前一个星期就没有鸡蛋了,而且尖酸刻薄地指摘一帮男人,说他们只会把
时间用来欣赏自己肮脏的肚脐眼,然后恬不知耻地要求别人把百灵鸟的心肝给他们
送上桌子。奥雷连诺第二照旧和孩子们一起浏览百科全书里的图画,可是菲兰达假
装拾掇梅梅的卧室,其实她只想让他听见她唠叨,自然罗,只有失去了最后一点羞
耻心的人才会告诉天真无邪的孩子,仿佛百科全书里有奥雷连诺上校的画像。白天
午休时刻,孩子们睡觉的时候,奥雷连诺第二坐在长廊上,可是菲兰达又在那儿找
到了他,刺激他,揶揄他,在他周围转来转去,象牛虻一样不停地轰轰嗡嗡,说了
又说,家里除了石头什么吃的都没有了,而她漂亮的丈夫却象波斯苏丹那么坐着,
盯着下雨,因为他是个懒汉、食客、废物、孱头,靠女人过活已经习惯了,以为他
讨了约拿②的老婆,那②见《圣经》.”约拿的老婆”意即不祥的人,带来坏运气
的人。个女人只要听听鲸鱼的故事就满足了。奥雷连诺第二听菲兰达罗唆了两个多
小时,无动于衷,象个聋子。他一直没有打断她的絮聒,直到傍晚才失去了耐心。
她的话象鼓声似地震动着他的脑筋。

    “看在基督的面上,请你住嘴。”他央求道。

    菲兰达提高嗓门回答:“我不住嘴,”她说。“谁不愿意听我的话,就让他滚
蛋。”这下子,奥雷连诺第二按捺不住了。他慢慢地站立起来,仿佛想伸个懒腰似
的,平静而恼怒地从架子上拿起一个个秋海棠、欧洲蕨、牛至花盆,一个个地摔在
地上,砸得粉碎。菲兰达吓坏了——她直到此刻还不明白她的气话包含着多么可怕
的力量。奥雷连诺第二突然不可遏制地感到自由了,发狂地击碎了玻璃橱,从里面
拿出一个个杯盘碗盏,不慌不忙地都把它们往地上扔。他的样儿平平静静,神情严
肃、专注,而且象从前用钞票裱糊房子那么仔细,把波希米亚水晶玻璃器皿、手绘
彩色花瓶、蔷薇船美女图、金框镜子都往墙上砸,凡是这座房子——从客厅到储藏
室——可以砸碎的东西都在墙上砸得稀烂。最后落到他手里的是厨房里立着的一个
大瓦罐。象炸弹爆炸一样,这只瓦罐轰隆一声在院子里砸成了无数碎片。最后,奥
雷连诺第二洗了洗手,披上油布就出门去了,可是半夜以前又回来了,带来了几大
块青筋嶙嶙的腌肉、几袋大米、玉米和象鼻虫(注:可以食用的一种害虫),还有
几串干瘪的香蕉。从这时起,家里就不缺少吃的了。

    阿玛兰塔·乌苏娜和小奥雷连诺忆起下雨的那些年月,都觉得那是他俩一生中
最快活的时候。尽管菲兰达禁止,他俩还是在院子的泥潭里啪哒啪哒走着玩儿,捉
到了蜥蜴就把它们肢解,并且在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注意不到的时候,悄悄地把蝴蝶翅膀上的粉末撒到锅里,假装在汤里下
毒。乌苏娜是他们最喜爱的玩具。他们拿她当做老朽的大玩偶,把她从一个角落拖
到另一个角落,给她穿上花衣服,在她脸上涂抹油烟,有一次差点儿用修剪花木的
剪刀扎破了她的眼睛,就象对付癫蛤蟆那样。老太婆神志恍惚的时候,他俩特别开
心。下雨的第三年,乌苏娜脑子里显然真的发生了一些变化,她逐渐失去了现实感
,把现时和早就过去的生活年代混在一起,伤心地号啕大哭了整整三天,哀悼一百
多年前埋掉的她的曾祖母佩特罗尼娜·伊古阿兰。她的脑海里一切都搅乱了:她把
小奥雷连诺当做是去参观冰块时的儿子——奥雷连诺上校,而把神学院学生霍·阿
卡蒂奥错看成她那跟吉卜赛人一起跑掉的头生子。乌苏娜大谈特谈自己的家庭,孩
子们就假想出一些亲戚来看望她,这些亲戚不仅是许多年前去世的,而且是生活在
不同时代的。她的头发给撒上了灰,眼睛系上了一块红手绢,可她坐在床上,和亲
戚们在一起,感到非常高兴;阿玛兰塔·乌苏娜和小奥雷连诺细致地描绘这些亲戚
,仿佛真的看见了他们似的。乌苏娜跟自己的远祖闲聊她出生之前的那些事情,对
他们告诉她的那些消息很感兴趣,跟他们一块儿哀悼在这些想象的客人已经死后的
那些亲戚。孩子们很快发现,乌苏娜极力想弄清楚一个人,那个人在战争时期有一
次曾把圣约瑟夫的等身石膏像带到这儿,要求存放到雨停以后就把它取走。于是,
奥雷连诺第二想起了藏在什么地方的财宝,那个地方只有乌苏娜一个人知道,但他
的一切探问和诡计都没有奏效,因为,她在梦幻的迷宫里瞎闯,似乎仍有足够的理
智来保守自己的秘密;她拿定了主意,谁能证明自己是财宝的真正主人,她就把秘
密告诉谁。乌苏娜是那么机灵和固执,奥雷连诺第二试图拿自己的一个酒友冒充财
宝的主人,她便向他作了细致的盘问,设置了许多不易觉察的陷阱,就把冒充者戳
穿了。

    相信乌苏娜将把自己的秘密带进坟墓,奥雷连诺第二就雇了一些掘土工人,好
象要在庭院和后院挖排水沟似的,他自己则拿着一根铁钎在地上打眼试探,并且用
各种金属探测器到处勘察,可是经过三个月疲劳的勘探,没有发现任何金子似的东
西。随后,他认为纸牌比掘土工人更有眼力,就去找皮拉·苔列娜帮忙,但她向他
解释,除非乌苏娜亲手抽牌,否则任何企图都是无用的。不过,她毕竟肯定了财宝
的存在,甚至准确地说出这批财宝包括七千二百十四个金币,是装在三只帆布口袋
里的,口袋上系了铜丝,埋藏在半径为一百二十公尺的范围之内,乌苏娜的床铺就
是半径的中心。然而皮拉·苔列娜警告说,要等雨停了,连续三个六月的太阳把成
堆的泥土变成了灰尘,才能弄到财宝。奥雷连诺第二觉得这些说法既玄奥又含糊,
犹如鬼怪故事,于是立即决定继续探索,虽然现在已是八月,要符合预言的条件至
少还有三年,有一种情况特别使他惊异,甚至叫他莫名其妙,那就是从乌苏娜的床
铺到后院篱垣的距离正好是一百二十公尺。菲兰达看见奥雷连诺第二测量房间,听
到他吩咐掘土工人把沟再挖深一公尺,她就生怕她丈夫象他兄弟那样疯了。

    他怀着一种“勘探热”,这种“勘探热”象他的曾祖父去寻找伟大发明时一样
,耗尽了自己最后剩下的脂肪,从前和孪生兄弟相似之处就又突出了:不仅瘦骨嶙
嶙的身体,而且漫不经心的眼神和孤僻的样儿,都象霍·阿卡蒂奥第二。他不再关
心孩子们,他从头到脚满是污泥,该吃饭的时候,就坐在厨房角落里吃,而且勉强回
答圣索菲娅·德拉佩德偶然提出的问题。菲兰达看见奥雷连诺第二拼命干活(这种
拼命精神是她以前在他身上没有料到的),就把他的狂热看做是爱好劳动,把他的
黄金梦看做是忘我精神,把他的顽固看做是坚定。现在她一想起,为了使他摆脱消
极状态,在他前面说过一些刻薄话,就感到良心的谴责。可是奥雷连诺第二这时顾
不上原谅与和解。他立在齐颈的枯枝败叶和烂花莠草的泥坑里,在花园里不停地挖
呀挖呀,最后挖到了庭院和后院,就这样深深地挖空了长廊东边的地基,有一天夜
里,家里的人被地下发出的震动声和折裂声惊醒起来;他们以为是地震,其实是三
个房间的地面塌陷了,长廊的地面出现很长的裂缝,裂缝一直到了菲兰达的卧室。
然而奥雷连诺第二并不放弃自己的勘探。尽管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似乎只有依靠纸
牌的预卜了,但他加固了摇摇欲坠的房基,用石灰浆填满了裂缝,又在房屋两边继
续挖掘。在这儿,他挖到了下一年六月的第二个星期,雨终于开始停息。雨云消散
,每一天都可能放晴了。事情果然如此。星期五下午两点,吉祥的红太阳普照大地
,它象砖头一样粗糙,几乎象水那样清澈。从这一天起,整整十年没有下雨。

    马孔多成了一片废墟。街道上是一个个水潭,污泥里到处都露出破烂的家具和
牲畜的骸骨,骸骨上长出了红百合花一-这是一群外国佬最后的纪念品,他们匆忙
地来到马孔多,又匆忙地逃离了马孔多。“香蕉热”时期急速建筑起来的房屋已经
抛弃了。香蕉公司运走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在铁丝网围着的小镇那儿,只留下了一
堆堆垃圾,那一座座木房子,从前每天傍晚凉台上都有人无忧无虑地玩纸牌,也象
被狂风刮走了,这种狂风是未来十二级飓风的前奏;多年以后,那种飓风注定要把
马孔多从地面上一扫而光。在这一次致命的狂风之后,从前这儿住过人的唯一证明
。是帕特里西娅. 布劳恩忘在小汽车里的一只手套,小汽车上爬满了三色茧。霍.
阿布恩蒂亚建村时期勘探过的“魔区”,嗣后香蕉园曾在这儿繁荣起来,现在却是
一片沼泽,到处都隐藏着烂掉的树根,在远处露出的地平线上,这片海洋在好几年
中仍然无声地翻着泡沫。第一个礼拜日,奥雷连诺第二穿着干衣服,出门看见这个
市镇的样子,感到十分惊愕。雨后活下来的那些人——全是早在香蕉公司侵入之前
定居马孔多的人——都坐在街道中间,享受初露的阳光。他们的皮肤仍象水藻那样
微微发绿,下雨年间渗进皮肤的储藏室霉味还没消失可是他们脸上却露出愉快的微
笑,因为意识到他们土生土长的市镇重新属于他们了。辉煌的土耳其人街又成了昔
日的样子,从前,那些浪迹天涯的阿拉伯人,穿着拖鞋,戴着粗大的金属耳环,拿
小玩意儿交换鹦鹉,在千年的流浪之后在马孔多获得了可靠的栖身之所。现在,下
雨时摆在摊子上的货品已经瓦解,陈列在商店里的货品已经发霉,柜台已被白蚁至
坏,墙壁已给潮气侵蚀,可是第三代的阿拉伯人却坐在他们的祖辈坐过的地方,象
祖辈一样的姿势,默不吭声,泰然自若,不受时间和自然灾害的支配,死活都象患
失眠症以后那样,或者象奥雷连诺上校的三十二次战争以后那样。面对着毁了的赌
桌和食品摊,面对着残存的靶场,面对着人们曾在那里圆梦和预卜未来的一片瓦砾
的小街小巷,阿拉伯人依然精神饱满,这使奥雷连诺第二觉得惊异,他就用往常那
种不拘礼节的口吻询问他们,他们依靠什么神秘的力量才没给洪流冲走,没给大水
淹死;他从这家走到那家,一再提出这个问题,到处都遇到同样巧妙的微笑。同样
沉思的目光以及同样的回答:

    “我们会游泳。”

    在全镇其他的居民中,仅仅佩特娜·柯特一个人还有阿拉伯人的胸怀。畜栏和
马厩在她眼前倒塌了,但她没有泄气,维持了自己的家。最近一年,她一直想把奥
雷连诺第二叫来,写了一张张字条给他,可他回答说,他不知道哪一天回到她的家
里,但是不管怎样,他准会带着一袋金币到她家里,用它们来铺卧室的地面。

    那时她就冥思苦想,希望找到一种能够帮助她忍受苦命的力量,但她在心里找
到的只是愤恨,一种公正的、无情的愤恨,于是她发誓要恢复情人浪费的和暴雨毁
掉的财产。她的决心是那么坚定,奥雷连诺第二收到最后一张字条之后过了八个月
,终于来到了佩特娜. 柯特家里,女主人脸色发青,披头散发,眼睛凹陷,皮肤长
了疥疮,正在一片片纸儿上写号码,想把它们做成彩票。奥雷连诺第二不胜惊讶,
默不做声地站在她面前,他是那么瘦削和拘谨,佩特娜·柯特甚至觉得,她看见的
不是跟她度过了整整一生的情人,而是他的孪生兄弟。

    “你疯啦,”他说。“你想用什么抽彩?难道用尸骨吗?”

    于是,她要他到卧室里去看看,他看见了一匹骡子。骡子象它的女主人一样瘦
骨嶙峋,但也象她一样坚定、活跃。佩特娜. 柯特拼命饲养它,再也没有干草、玉
米或树根的时候,她就把它安顿在她的卧室里,让它去嚼棉布床单、波斯毯子、毛
绒被子、丝绒窗帘以及主教床上的帐幔,这种帐幔是金线刺绣的,装饰了丝线做成
的穗子。

TOP

第十七章

    八月里开始刮起了热风。这种热风不但窒息了玫瑰花丛,使所有的沼泽都干涸
了,而且给马孔多生锈的锌板屋顶和它那百年杏树都撒上了一层灼热的尘土。下雨
的时候,乌苏娜意识中突发的闪光是十分罕见的,但从八月开始,却变得频繁了。
看来,乌苏娜还要过不少日子才能实现自己的诺言,在雨停之后死去。她知道自己
给孩子们当了三年多的玩偶,就无限自怜地哭泣起来。她拭净脸上的污垢,脱掉身
上的花布衣服,抖掉身上的干蜥蜴和癞蛤蟆,扔掉颈上的念珠和项链,从阿玛兰塔
去世以来,头一次不用旁人搀扶,自己下了床,准备重新投身到家庭生活中去。她
那颗不屈服的心在黑暗中引导着她。无论谁看到她那颤巍巍的动作,或者突然瞧见
她那总是伸得与头一般高的天使似的手,都会对老太婆弱不禁凤的身体产生恻隐之
心,可是谁也不会想到乌苏娜的眼睛完全瞎了。但这并没有妨碍乌苏娜发现,她从
房子第一次改建以来那么细心照料的花坛,已被雨水冲毁了,又让奥雷连诺第二给
掘过了,地板和墙壁裂开一道道缝,家具摇摇晃晃,全褪了色,房门也从铰链上脱
落下来。家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消沉和沮丧的气氛。乌苏娜摸着走过一间间空荡荡
的卧室时,传进她耳里的只是蚂蚁不停地啃蚀木头的磁哦声。蛀虫在衣柜里的活动
声和雨天滋生的大红蚂蚁破坏房基的安全声。有一次,她打开一只衣箱,箱子里突
然爬出一群蟑螂,里面
的衣服几乎都被它们咬破了,她不得不求救似的把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叫来。“在
这样的废墟上怎能生活呢?”她说。“到头来这些畜生会把咱们也消灭的,”从这
一天起,乌苏娜心里一刻也没宁静过。清早起来,她便把所有能召唤的人都叫来帮
忙,小孩子也不例外。她在太阳下晒干最后一件完好无损的外套和一些还可穿的内
衣,用各种毒剂突然袭击蟑螂,赶跑它们,堵死门缝和窗框上白蚂蚁开辟的一条条
通路,拿生石灰把蚂蚁直接闷死在洞穴里。由于怀着一种力图恢复一切的狂热愿望
,乌苏娜甚至来到那些被遗忘的房间跟前。她先叫人清除了一个房间里的垃圾和蜘
蛛网,在这个房间里,霍·阿. 布恩蒂亚曾绞尽脑汁,不遗余力地寻找过点金石。
接着,她又亲自把士兵们翻得乱七八糟的首饰作坊整理一番;最后,她要了梅尔加
德斯房间的钥匙,打算看一下里面的情况,可是霍. 阿卡蒂奥第二在自己死亡之前
是绝对禁止人们走进这个房间的。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尊重他的意愿,试图用一些
妙计和借口促使乌苏娜放弃自己的打算。但是老太婆固执己见,决心消灭房中偏僻
角落里的虫子,毅然决然地排除了她碰到的一切困难,三天之后便达到了目的——
打开了梅尔加德斯的房间。房间里发出冲鼻的臭气,乌苏娜抓住门框,才站稳了脚
跟。然而她立即想起,这房间里放着为梅梅的女同学买的七十二只便盆,想起最初
的一个雨夜里,士兵们为了寻找霍·阿卡蒂奥第二,搜遍了整座房子,始终没有找
到。

    “我的天啊!”她若看得见梅尔加德斯房间里的一切,准会这样惊叫一声。“
我花了那么多力气教你养成整洁的习惯,可你却在这儿脏得象只猪。”

    霍·阿卡蒂奥第二正在继续考证羊皮纸手稿。他那凌乱不堪、又长又密的头发
垂到了额上,透过头发只望得见微绿的牙齿和呆滞的眼睛。听出曾祖母的声音,他
就朝房门掉过头去,试图微笑一下,可他自己也不知怎的重复了乌苏娜从前讲过的
一句话。

    “你在想什么呢?”他叨咕道。“时光正在流逝嘛。”

    “当然,”乌苏娜说,“可毕竟是…”

    这时,她忽然想起奥雷连诺上校在死刑犯牢房里也曾这么回答过她。一想到时
光并没有象她最后认为的那样消失,而在轮回往返,打着圈子,她又打了个哆嗦。
然而这一次乌苏娜没有泄气。她象训斥小孩儿似的,把霍·阿卡蒂奥第二教训了一
顿,逼着他洗脸、刮胡子,还要他帮助她完成房子的恢复工作。自愿与世隔绝的霍
·阿卡蒂奥第二,想到自己必须离开这个使他得到宁静的房间就吓坏了。他忍不住
叫嚷起来,说是没有什么力量能够使他离开这儿,说他不想看到两百节车厢的列车
,因为列车上装满了尸体,每晚都从马孔多向海边驶去。“在车站上被枪杀的人都
在那些车厢里,三千四百零八个。”乌苏娜这才明白,霍·阿卡蒂奥第二生活在比
她注定要碰上的黑暗更不可洞察的黑暗中,生活在跟他曾祖父一样闭塞和孤独的天
地里。她不去打扰霍·阿卡蒂奥第二,只是叫人从他的房门上取下挂锁,除留下一
个便盆外,把其它的便盆都扔掉,每天到那儿打扫一遍,让霍·阿卡蒂奥第二保持
整齐清洁,甚至不逊于他那长期呆在栗树下面的曾祖父。起先,菲兰达把乌苏娜总
想活动的愿望看做是老年昏聩症的发作,勉强压住自己的怒火。可是就在这时,威
尼斯来了一封信——霍·阿卡蒂奥向她说,他打算在实现终身的誓言之前回一次马
孔多。这个好消息使得菲兰达那么高兴,她自己也开始从早到晚收拾屋子,一天浇
四次花,只要老家不让她的儿子产生坏印象就成。她又开始跟那些没有见过的医生
通信,并且把欧洲蕨花盆、牛至花盆以及秋海棠花盆都陈列在长廊上,很久以后乌
苏娜才知道它们都让奥雷连诺第二在一阵破坏性的愤怒中摔碎了。后来,菲兰达卖
掉了一套银制餐具,买了一套陶制餐具、一些锡制汤碗和大汤勺,还有一些锡制器
皿;从此,一贯保存英国古老瓷器、波希米亚水晶玻璃器皿的壁橱,就显得很可怜
了。可是乌苏娜觉得这还不够。“把门窗都打开吧,”她大声说。“烤一些肉,炸
一些鱼,买一些最大的甲鱼,让外国人来作客,让他们在所有的角落里铺床,干脆
在玫瑰花上撒尿,让他们坐在桌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让他们连打响嗝、胡说八
道,让他们穿着大皮鞋径直闯进一个个房间,把到处都踩脏,让他们跟我们一起干
他们愿干的一切事儿,因为我们只有这样才能驱除破败的景象。”可是乌苏娜想干
的是不可能的事。她已经太老了,在人世间活得太久了,再也不能制作糖动物了,
而子孙后代又没继承她那顽强的奋斗精神。于是,按照菲兰达的吩咐,一扇扇房门
依然紧紧地闭着。
这时,奥雷连诺第二又把自己的箱子搬进了佩特娜·柯特的房子,他剩下的钱
只够勉强维持全家不致饿死。有一次抽骡子彩票时赢了一笔钱,奥雷连诺第二和佩
特娜·柯特便又买了一些牲畜,开办了一家简陋的彩票公司。奥雷连诺第二亲自用
彩色墨水绘制彩票,竭力使它们具有尽可能令人相信的迷人模样,然后走家串户地
兜售彩票。也许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不少人买他的彩票是出于感激的心情,大部分
人则是出于怜悯心。然而,即使是最有怜们心的买主,也都指望花二十个生丁菲兰
达那么高兴,她自己也开始从早到晚收拾屋子,一天浇四次花,只要老家不让
她的儿子产生坏印象就成。她又开始跟那些没有见过的医生通信,并且把欧洲蕨花
盆、牛至花盆以及秋海棠花盆都陈列在长廊上,很久以后乌苏娜才知道它们都让奥
雷连诺第二在一阵破坏性的愤怒中摔碎了。后来,菲兰达卖掉了一套银制餐具,买
了一套陶制餐具、一些锡制汤碗和大汤勺,还有一些锡制器皿;从此,一贯保存英
国古老瓷器、波希米亚水晶玻璃器皿的壁橱,就显得很可怜了。可是乌苏娜觉得这
还不够。“把门窗都打开吧,”她大声说。“烤一些肉,炸一些鱼,买一些最大的
甲鱼,让外国人来作客,让他们在所有的角落里铺床,干脆在玫瑰花上撒尿,让他
们坐在桌边,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让他们连打响嗝、胡说八道,让他们穿着大皮鞋
径直闯进一个个房间,把到处都踩脏,让他们跟我们一起干他们愿干的一切事儿,
因为我们只有这样才能驱除破败的景象。”可是乌苏娜想干的是不可能的事。她已
经太老了,在人世间活得太久了,再也不能制作糖动物了,而子孙后代又没继承她
那顽强的奋斗精神。于是,按照菲兰达的吩咐,一扇扇房门依然紧紧地闭着。

    这时,奥雷连诺第二又把自己的箱子搬进了佩特娜·柯特的房子,他剩下的钱
只够勉强维持全家不致饿死。有一次抽骡子彩票时赢了一笔钱,奥雷连诺第二和佩
特娜·柯特便又买了一些牲畜,开办了一家简陋的彩票公司。奥雷连诺第二亲自用
彩色墨水绘制彩票,竭力使它们具有尽可能令人相信的迷人模样,然后走家串户地
兜售彩票。也许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不少人买他的彩票是出于感激的心情,大部分
人则是出于怜悯心。然而,即使是最有怜们心的买主,也都指望花二十个生丁赢得
一头猪,或者花三十二个生丁赢得一头牛犊。这种指望把大家搞得挺紧张,以致每
星期二晚上佩特娜·柯特家的院子里都聚集了一群人,等待一个有幸被选出来开彩
的小孩子刹那间从一只布袋里抽出中彩的号码。这种集会很快变成了每星期一次的
集市。天一黑,院子里便摆了一张张放着食品和饮料的桌子,许多幸运的人愿意宰
掉赢得的牲畜供大家享受,但是有个条件:别人得请些乐师来,并且供应伏特加酒
;这样,奥雷连诺第二只好违背自已的意愿,重新拿起手风琴,并且勉强参加饕餐
比赛。昔日酒宴上这些无聊的作法,使得奥雷连诺第二认识到,他以往的精力已经
耗尽,过去那种主宰者和舞蹈家的创造才能也已枯竭。是的,他变了。有一天,他
向“母象”挑战,他夸口说他能承担一百二十公斤的重量,结果不得不减为七十八
公斤,他那淳厚的脸庞,本来就由于喝醉了酒而肿胀起来,现在犹如扁平的甲鱼嘴
脸,一位长就变得好似鬣蜥的嘴脸了。沮丧和疲惫混杂的神色也一直没从他的脸上
消失过。可是佩特娜. 柯特还从来没象现在这样强烈地爱过奥雷连诺第二,可能是
因为她把他的怜悯和两人在贫穷中建立的友情当成了爱情。现在,他们恋爱用的旧
床已经破得摇摇晃晃,逐渐变成了他们秘密谈心的地方,那些照出他们每个动作的
镜子已经取下来卖掉,卖得的钱购买了一些专供抽彩用的牲畜,那些细布被单和能
激起情欲的绒被也已经被骡子嚼坏。一对昔日的情人,两个因为失眠而感到痛苦的
老人,每夭怀着一种纯洁的心情,直到深夜还精神抖擞,便把从前剧烈消耗体力的
时间用来算票据账和钱。有时,他们一直坐到拂晓鸡啼,把钱分成若干小堆,一个
个硬币不时从这一小堆挪到那一小堆,为的是这一小堆够菲兰达花销;那一小堆够
阿玛兰塔·乌苏娜买一双皮鞋;另一小堆给圣索菲娅·德拉佩德,因为从混乱时期
起她是从来没有更新过衣着的,还有一小堆够订购乌苏娜的棺材,以防她一旦去世
,再一小堆够买咖啡,一磅咖啡每隔三星期就要上涨一个生丁;另一小堆够买砂糖,
砂糖的甜味一天天变得越来越淡了,那一小堆够买雨停后还没晒干的劈柴;这一小
堆够买绘制彩票的纸张和彩色墨水;而额外的一小堆够还四月份的一次彩票钱,因
为那一次所有的彩票几乎都已卖掉,不料母牛犊身上出现了炭疽症状,只是奇迹般
地抢救出了它的一张皮。奥雷连诺第二和佩特娜. 柯特的接济带有一种明显的特点
,总是把较大的一部分给菲兰达,他们这么做倒不是由于良心的谴责,也不是为了
施舍,而是他们认为菲兰达的幸福比自己的更为珍贵。事实上,他俩自己也没意识
到,他们关心菲兰达,简直就象关心自己的女儿一样,因为他们一直想有一个女儿,
结果却没想成。有一次,为了给菲兰达买一条荷兰亚麻布台布,他们整整吃了三天
老玉米粥。但不管他们怎么操劳,也不管他们赚了多少钱,使用了多少心计,每天
夜里,得到他们爱护的天使照样累得一下子就睡着了,也不等他们为了使钱够维持
生活,把钱的分配和硬币的挪动工作结束。谁知钱永远攒不够,在为失眠感到苦恼
的时候,他们不禁自问,这世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为什么牲畜繁殖得不象早
先那么多,为什么握在手里的钱竟会贬值,为什么不久前还能无忧无虑地点燃一叠
钞票跳孔比阿巴舞(注:男人手执蜡烛的一种舞蹈。)的人,如今大声嚷嚷,说他
们在光天化日下遭到了抢劫,虽然向他们索取的不过是可怜的二十个生丁,以便让
他们参加一次用六只鸡作奖品的抽彩。奥雷连诺第二虽然嘴上小说,心里却在想,
祸根并不在周围世界,而是在佩特娜·柯特那不可捉摸的隐蔽的内心里。在发大水
时,不知什么东西挪动了一下位置,于是牲畜便染上了不孕症,钱也开始象水一样
流掉。奥雷连诺第二不禁时这个秘密产生了兴趣,以深邃的目光窥视了一下佩特娜
·柯特的内心,可是就在他寻找收获的时候,突然遇上了爱情。他试图从自私的目
的出发激起佩特娜·柯特的热情,最后却是自己爱上了她。随着他那股柔情的增长
,佩特娜·柯特也越来越强烈地爱着奥雷连诺第二。这一年的深秋,她又孩子般天
真地恢复了对“哪儿有贫穷,哪儿就有爱情”这句谚语的信念。现在,回忆起往年
穷奢极侈的酒宴和放荡不羁的生活,他们不免感到羞愧和懊悔,抱怨两人为最终获
得这座无儿无女的孤独天堂所花的代价太大,在那么多年没有生儿育女的同居之后
,他俩在热恋中奇迹般地欣然发现,餐桌边的相爱比床上的相爱毫不逊色。他们感
到了这样一种幸福:虽然精力衰竭,上了年纪,却依然能象家兔那样嬉戏,象家犬
那样逗闹。

    从一次次抽彩中赚得的钱并没增加多少。最初,每星期有三天,奥雷连诺第二
把自己关在经营牲畜的老办事处里,绘制一张又一张彩票,按照抽彩要发的奖,维
妙维肖地绘出一头火红色的母牛、三头草绿色的乳猪或者一群天蓝色的母鸡,还悉
心地用印刷体字母标上公司名称:“天意彩票公司”,那是佩特娜·柯特为公司起
的名称。后来,他一星期不得不绘制二千多张彩票,不久他感到实在太累,便去定
做了一些刻有公司名称、牲畜画像和号码的橡皮图章。从此,他的工作只是把图章
在浸透了各种彩色墨水的印垫上蘸湿,再盖在一张张彩票纸上。在自己一生的最后
几年里,奥雷连诺第二忽然想用谜语代替彩票上的号码,并在猜中谜语的那些人之
间平分奖品。可是这种做法太复杂,再说,它又容易引起各种可能有的怀疑,在第
二次试行之后,他就只好放弃了。

    每天从清晨到深夜,奥雷连诺第二都在为巩固彩票公司的威望忙碌,他差不多
没剩下什么时间去看望孩子们。菲兰达干脆把阿玛兰塔。乌苏娜送进一所一年只收
六名女生的私立学校,却不同意小奥雷连诺去上市立学校。她允许他在房子里自由
地游逛,这种让步已经太大了,何况当时学校只收合法出生的孩子,父母要正式举
行过宗教婚礼,出生证明必须和橡皮奶头一起,系在人们把婴儿带回家的那种摇篮
上,而小奥雷连诺偏偏列入了弃婴名单。这样,他就不得不继续过着闭塞的生活,
纯然接受圣索菲娅. 德拉佩德和乌苏娜在神志清醒时的亲切监督。在聆听了两个老
太婆的各种介绍之后,他了解的只是以房屋围墙为限的一个狭窄天地。他渐渐长成
一个彬彬有礼、自尊自爱的孩子,生就一种孜孜不倦的求知欲,有时使成年人都不
知所措,跟少年时代的奥雷连诺上校不同的是,他还没有明察秋毫的敏锐目光,瞧
起什么来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不时眨巴着眼睛。阿玛兰塔. 乌苏娜在学校里念书时
,他还在花园里挖掘蚯蚓,折磨昆虫。有一次,他正把一些蝎子往一只小盒子里塞
,准备悄悄扔进乌苏娜的铺盖,不料菲兰达一把抓住了他;为了这桩事,她把他关
在梅梅昔日的卧室里。他为了寻找摆脱孤独的出路,开始浏览起百科全书里的插图
来。在那儿他又碰上了乌苏娜,乌苏娜手里拿着一束荨麻,正顺着一个个房间走动
,一边往墙壁上稍稍撒点圣水。尽管她已经多次跟他相遇,却依然问他是谁。

     “我是奥雷连诺·布恩蒂亚,”他说。

     “不错,”她答道。“你已经到了开始学做首饰的时候啦。”

    她又把他错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因为代替暴雨使她神智清醒了一阵子的热风刚
刚过去。老太婆的判断又不清楚了。走进卧室,她好象每一次都会遇到一些跟她交
往过的人:佩特罗尼娜·伊古阿兰令人注目地穿着一条华丽的钟式裙,披着一块用
珠子装饰的绣花披肩,都是她出入上流社会时的装束;瘫痪的外祖母特兰吉林娜·
马里雅·米尼亚塔·阿拉柯克·布恩蒂亚庄重地坐在摇椅里,挥着一把孔雀羽毛扇
;那儿还有乌苏娜的曾祖父——奥雷连诺·阿卡蒂奥·布恩蒂亚——穿着一套总督
禁卫军的制服,她的父亲奥雷连诺·伊古阿兰(牛虻的幼虫一听到他作的祷文就会
丧命),从牛背上摔下来;此外还有她那位笃信神灵的母亲;长着一条猪尾巴的堂
弟霍塞·奥雷连诺·布恩蒂亚和他那些已故的儿子们——他们一个个都端坐在沿墙
摆着的椅子上,仿佛不是来作客,而是来听安魂祈祷的。她开始娓娓动听地跟他们
谈话,讨论一些在时间和地点上彼此都无联系的事情。从学校回来的阿玛兰塔·乌
苏娜,看厌了百科全书的奥雷连诺·布恩蒂亚,走进她的卧宝时,也常常见她坐在
床上大声地自言自语,在回忆死者的迷宫里瞎碰乱撞。有一次,她突然拉开吓人的
嗓子,叫喊起来:“夫火啦!”喊声惊动了整座房子。事实上,她回忆起了自己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