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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 军事天才数刘项

军事天才数刘项

明人张燧在《千百年眼》卷四《天亡秦》有这么一段话:“秦灭六国,赵独可惨。长平之役,战而斩者,四十余万,降而坑者,又四十余万。即于此时生一男子曰赵高,先后杀始皇之二子,而灭秦之宗社。生一妇子曰邯郸姬,阴以吕易嬴而莫之觉。全盛一统之业,忽然瓦解,此两人盖从内乱之。赵国之冤气所化也。秦灭六国,楚独无罪,诱怀王而幽囚以死,骨方未寒,王翦六十万人,风骤雨至,五湖七泽,势如破竹,陆终、熊绎之后,荡无孑遗,即于此时生二男子于东楚,曰陈胜、吴广,生二男子于西楚,曰刘季、项籍,奋臂大呼,四方响应,神都天阙,三月烟飞;七百年之基,拱手付焉。此四人者,盖从外取之。楚国之愤气所化也。孰谓天道聩聩耶!”这段话的核心是天亡秦。虽然牵强附会,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其他人等姑且不论,单就刘邦、项羽而言,就不能说没有道理。

刘项亡秦的原理不是在于奋臂大呼,而是在于他们是军事天才;不仅是军事天才,而且是秦的克星。秦军以一国之力敌天下,连年作战,所向披靡。各国殚精竭虑,施出浑身解数,最终还是逃不掉覆灭的下场。所以网上常常能见到以秦军与罗马军队比较的热帖,争得不亦乐乎。秦在战国末期遇到了天下所有名将,胜过秦军的有赵奢、李牧、项燕。项燕被秦军击败身死,李牧被秦用计除掉,赵奢病死。感觉上李牧强一点。但李牧对秦作战也是先死命约束部队不去与秦接战,然后出其不意破秦。赵奢的情况也差不多。他们的战争模式好象要等到士气高涨后,才可投入作战。而他们的失败或者说没能取得更大的成功,可能也在于士气不是始终能保持在高昂状态的。等到你那士气不复可用,又成了秦军的天下。秦军横行天下的状态一直到了刘项出马作战才彻底改观。

项羽少年时学过兵法,但他没那个耐心系统学,只是学了个浅尝辄止,便不愿再深入下去。如果换了一般人,一旦遇上秦军,肯定又落下个纸上谈兵的话柄。但项羽何等人,绝非后人心目中的莽汉,肯定是个才高八斗的不世出的奇人,军事到了他的手里,简直像玩儿似的,那么得心应手,那么随心所欲,那么酣畅淋漓,而他还只是学了个半吊子。司马迁说他才气过人,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军事一道肯定是依据之一。所以以他的才气,即使只学了个半吊子、半桶水,打天下也足够了。项羽刚出道时,随项梁的八千子弟过江击秦。项梁派他带兵西向击秦,人马多少,不可考,估计不会太多,项梁本身也只八千人,依项梁的德行,派给项羽的人马绝对不足半数,也就是不到四千人,这倒与刘邦初作战时差不多。项羽就带了这点人马一路杀到襄城(今河南襄城)。不要小看打下这么个小地方,其意义在于,这是自章邯秦军反击后,陈胜一脉反秦武装取得第一次胜利反击。以往黥布、刘邦的胜利,只是反围剿,而项羽是预演了反攻。这时项羽才二十四岁,从来没有带兵经验,也没有作战经验。换了今天的年轻人,这个年纪不是在焦头烂额地忙着考研就是失魂落魄地忙着找工作,如果在部队的也不过当个连级干部,而且要先从班长、排长做起,先带个十来号人,再带几十号人,然后才能带百十号人。可项羽此前连十来号人也没带过呀,一上来就带个几千人,肯定还要自筹粮饷,不停作战。想不承认他是天才也不行呀。

刘邦的情况可能比项羽还不如。项羽还多少有点家学的底子,所谓屠夫的孩子会拿刀,有点耳濡目染,说不定其血管里就流淌着杀伐的因子。但刘邦没有行伍经历,家里也就是个种田的自耕农,连兵法的皮毛也没沾过。 但也被赶鸭子上架上了阵。本来他是要推掉这个差事的,因为他心里没底,所以他说:“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壹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愿更相推择可者。”一向好说大话的刘邦此时的推卸肯定是出于真心,连带兵作战的ABC都不会,怎么好冒冒然带着家乡的子弟兵送死呢。可能是秦军素有的威风让带兵作战成了个烫手的山芋,最后还是刘邦接了下来。与项羽一样,刘邦也没带过兵,他以前的经历大概只是个治安组长,手下有几个毛人。再就是逃亡到山中时,跟随了几十号人,多时可能达百人,也就是这个程度了。谁知毫无兵学功底的刘邦一出马就聚得三千人,一与秦接战就取得了胜利,并一举击毙了秦朝的泗川守,这是见之于史的秦军阵亡的最高官衔者。但刘邦早期作战经历需要检讨处甚多,其最大特点就是流动作战,似乎没取得一块稳固的根据地。所以,尽管战绩不俗,但到了雍齿以丰叛,立即就搞得手忙脚乱,而且几次攻丰不下。需要指出的是,这个攻丰不下,与刘的军事才能关系不大。总不能说雍齿的本事与刘邦不相上下吧?里面最大的原因可能是,攻守双方都是熟人亲人,打起来下不了狠手。所以刘邦才要四处借兵,直到项梁借人给他,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刘项合兵后,对秦作战进行得更加顺利。早先打陈胜武装如风卷残云一般的章邯,被刘项联手打得龟缩在濮阳不敢出战。刘项两人此时还嫌嫩了点,他们还不知道只要拿下章邯,拔掉秦朝这颗最尖利的牙,灭秦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所以他们被项梁派到别处作战,章邯却咸鱼翻身,得到增援后,偷袭项梁得手,杀了项梁。而刘项这两个军事天才却因此乱了方寸,其原因也在于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作战才能,正是既不知己也不知彼。如果他们足够镇定,足够冷静,他们应该能看出章邯的本事不过如此,完全可以战而胜之。而这两人既不镇定,也不冷静,居然选择了避开章邯南下,退师彭城。

估计在彭城的休整时期,这两个人痛定思痛,想明白了,知道秦可以胜了。为什么这样说?这可以从项羽杀宋义前的劝说看出,他已能将战局分析的头头是道,切中肯綮。如果退守彭城前,能这样分析,他是绝不会放过章邯的。说明天才的成长也要有个过程。项梁身死,楚人丧胆,未丧胆的可能只有刘项。在诸将莫利先入关的情况下,楚怀王点了刘邦的将。而刘邦接过将令就积极作战,这与宋义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刘邦的积极作战,也表明他既知己也知彼了。否则他不满万人的百战疲师,怎敢逆行击秦。刘邦击秦前的任务是为援赵军开辟通道,他们面对秦朝最精锐的野战军王离军战而胜之,可以说是所向披靡。而项羽灭了宋义后,强渡黄河,以寡击众,以劳击逸,连续作战,连破章邯、王离两军。这两人的事迹表明,他们退缩到彭城后,可能清理了以往的作战经历,总结出秦不是他们的对手的结论。因为两人以往对秦作战是全胜,而且是在作战经历不足的情况下取得的。现在,两人都久历战阵,胜秦应该更不在话下。果然,两人重新出击,原本不可一世的秦军吃足了苦头,一败再败,终至亡国覆军。

为什么说这两人是秦军的克星呢,也不完全是基于其战果,而主要是经历。此前的陈胜部下多是行伍出身,吴广还因为部下认为他军事上不行而被害,这些人遇章邯的乌合之众都招架不住。项梁既然能教导项羽,肯定也是熟读兵书的。但这些熟悉兵事的人,一遇秦军即缚手缚脚,兵败身死。而到了刘项这两个没有军事经验的人出马,是怎么打怎么有,破秦军直如砍菜切瓜、探囊取物。从秦始皇十七年灭韩算起,到二十六年并天下,前后共花了十年时间,之前奋六世之馀烈还不计在内。但到刘项灭秦,从秦二世三年十月刘邦出发,到汉元年十月秦王子婴降沛公,也只得一年时间。这个过程中,除楚怀王的指挥之功外,其他人起的作用很小。当然有人可能会说,这两人能杀几人,还不是前线战士的功劳,这样说也未尝不可,但等于说陈胜的兵全是饭桶,六国的兵全是饭桶。

灭秦后,刘项两家争天下,两个天才大比拼,上演了一出火星撞地球的大碰撞。同样是天才也有高下之分,这高的当然非项羽莫属。对秦作战取得全胜的刘邦,在项羽面前几乎全处下风,百战百败。项羽最经典的战例是刘邦几十万大军乘项羽在齐作战时,攻下彭城。而项羽绕开了刘邦在面对齐国方向的正面拦截,绕到彭城的南面发起进攻,一举击溃刘邦的几十万人,仅泗水一战就屠杀汉军十几万。所谓棋差一着,缚手缚脚。有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可能人们没注意到,刘邦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似乎从项羽了偷学了几招。比如秦军抵挡不住时来找项羽洽谈投降之事,但项羽假装答应,然后发起攻击。刘邦在入关后也有类似的行动,秦将约降,刘也是详应后,听张良之说发起进攻,这个战斗在项羽之后,但当时可能刘邦不知道项羽这样干过。是不谋而合,还是英雄所见略同,读者可以自行评价。最后这一招又用到项羽身上,楚汉划鸿沟为界罢兵休战,但刘邦发起了攻击,最后灭楚。所以这一招项羽是始作俑者,被人还治其身,也是报应,自作自受。项羽这个兵不厌诈的高手,最终还是死在兵不厌诈上。所以说,虽然刘邦的才气不敌项羽,但天下其他的天才人物韩信、张良、陈平都跑到刘邦这边来了。项羽以一人敌天下,终于势穷力屈,败下阵来。所以司马迁说项羽奋其私智不师古,批得也是他这一点;所以汉人说:“汉屈群策,群策屈群力。楚憞群策而自屈其力。屈人者克,自屈者负,天曷故焉。”(《扬子法言·重黎》)

现在很多人为项羽抱屈,但讲到点子上的不多。尤其是项羽的军事天才就很少有人提及。多少人为韩信、白起天才谁大谁小吵得面红耳赤,实在是一叶障目,不识泰山。还有更大的天才项羽没看出来呢。殊为可叹。须知,项羽死时只得三十一岁,已是百战百胜之身。这是他的前辈白起、赵奢、李牧、项燕等无法望其项背之处。愚鲁如菜九辈若能袭得项羽才气的皮毛,前程又何可限量。特草此作,为项羽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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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最不认真

老共产党人菜九段有言: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中国人就最不讲认真。
一般来说,只要给出一个说法,中国人往往就认了这个说法而不去较真。所以伟大领袖说得好,中国的事常常是挂起来,不行的话,可以挂个一万年嘛。(此话是针对罗瑞卿事件而发)但伟大领袖又说了,一万年太久。那么,中国的事老是这样挂着,也总不是个事。如果像菜九一样,不轻易认可现行说法,而想较个真,就可能发现事情并不像人们以前认定的那样。于是那些本可挂上万把年的事,或者也挂不下去了。
迟泽厚访谈(节录) 叶曙明
问:文革中有很多事情至今仍讲不清。
迟:能讲得清,怎么讲不清?是不想讲清。现在有档案在,有人在,怎么会弄不清呢?有很多禁区不想弄清。九·一三事件搞不清?林彪事件那么多活口都在,那么多材料都在,怎么搞不清?搞得清,就是不想搞清。我举个例子来讲。1975年由《南方日报》发起,批判前省委主要领导人,实际是指刘兴元,说他反对江青同志,反对由江青倡导的样板戏创作路线,提出要走自己的路。谁打头呢?把红线女推到了第一线。

有这事情吗?根本没有。刘政委在省委会议上讲过要走自己的路?刘兴元是非常谨慎的,他能这么说吗?哪有这个事情啊?有没有在军队讲过?军队也没有!军区文化部长都很熟啊,哪有这事?可当时铺天盖地,《南方日报》连篇累牍,发表文章,批前省委的主要领导,就是配合四人帮的政治需要,要整广州军区的某些领导。半年以后,四人帮垮台了,江青的三突出也受了批判了。如果刘兴元当年有这个发明创造的话,刘兴元不就成反江青的英雄了吗?可刘兴元照样臭。你说想不想搞清?肯定是不想搞清,需要就给你扣上去。江青倒了,刘兴元还是无声无息的,也没说他反对过江青,倒是说刘兴元他们在林彪垮台以后,又一头扎进了江青的怀抱。  

比如七·二○事件以后,8月13日我到了北京。杨成武和黄永胜关系很好,都是原来红一军团的嘛。杨成武那时是军委办事组组长,跟毛泽东到南方巡视。中央文件他都看了,他悄悄地把他的情况简报给黄永胜看——黄永胜经常往杨成武那儿跑——黄永胜拿回来看,我就看到其中一份,是反映广州军区对七·二○事件的反应。七·二○事件是个测温表啊,你什么态度?对武汉事件你拥护谁?是拥护三钢造反派,还是拥护百万雄师?是同情陈再道,还是拥护谢富治、王力?这是不能含糊的。这个驻广州记者写得很厉害,说七·二○事件传到广州后,广州革命群众组织——就是说旗派了——怎么样同仇敌忾啦、义愤填膺啦,对百万雄师反革命保守组织怎么样愤慨啦,怎么样对谢富治、王力同志表示敬佩啦,什么慰问啦等等。“我们也到了广州军区大院,令人不解的是,广州军区营房的墙上,却见不到一张拥护中央对七·二○事件指示的大标语。”

这家伙没有直接说你广州军区怎么样坏,就像说廉颇一饭三矢,一顿饭拉三泡屎,还能上阵吗?这廉颇的前途就被葬送了。我很纳闷,广州军区表了态了呀,不对呀。我回来一看,(军区)墙上还写着“向谢富治同志、王力同志致敬”、“拥护中央对七·二○事件的英明指示”呢,敢不表态吗?

问:是新华社记者写的?

就是中央文革的记者,刚才说了,来自四面八方,有新华社的,也有从一些大学调来的,也有从军队调来的,都打着中央文革记者站的名义,其实什么人都有。哪个人写的我不知道,但像这样的简报报上去,让上面的人看了作何感想?这不是害了你吗?记者就干这种事。

菜九按,事情只要一认真,结论就会不一样。但谁肯认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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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谁识汉张良(改进稿)
张良的地位是铁哥们刘邦捧起来的
                              菜九段/菜九愚
幼时读《三国》,诸葛亮出场前就有许多渲染,当时流传其自比管仲、乐毅,但水镜先生向刘备举荐时认为,诸葛亮的自比并不恰当。刘关张等人揣测是不是比高了,谁知水镜先生说是比低了,应另拟两人才更恰当。这两人是兴周八百年的姜子牙、兴汉四百年的张子房。张子房就是张良。当年帝王将相被统统逐出了生活的全部角落。至此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不禁令人神往。幼时的心灵猛然会冒出了个念头:这个张良能耐那么大,干嘛不自己弄个天下耍耍?难不成他是个活雷锋?估计世世代代包括现下的成人也会有类似的想法。究竟怎么破解这个难题,可能到头来不过是还他个高风亮节完事。毛主席说过: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菜九这个共产党人偏偏不理这个茬,斗胆篡改一下可能更贴切,这句话应该这样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中国人就最不认真。张良问题应该是中国人不认真的典型表现。前些年,菜九曾发布一短帖道是“张良的地位是知识分子捧起来的”,现将其细细拾掇,看看中国人的这种不认真造成了多大的历史误会,或者会因此而误人误己也未可知。

一、张良地位无限拔高的基础
历史不会把荣誉平白无故地送人,张良之所以有如此崇高的历史地位,肯定与他的历史贡献是分不开的。楚汉战争结束后,刘邦就肯定了其历史功绩。汉定天下后,胜利者君臣在探讨成败得失时,刘邦有一段非常精彩有名、且为后世津津乐道的历史表白:“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人,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汉人好大言,其中又以刘邦为最。所谓君子之德如风,小人之德如草。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刘邦信口开河于上,以下人等胡说乱道就更加不可收拾。刘邦在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上没有实事求是,有点意气用事,有点信口开河。而他信口开河的直接后果是给自己上了套子,这个套子是他是个没本事的人,完全是因人成事,但这不是事实。为什么说他是信口开河,因为后两人的事迹还与事实接近,尤其是萧何的事迹与本事确实是刘邦不具备的。而摆明了被排在第一位的这个张良的作用,尤其是这个评价,显然得不到具体事实的支持。张良的事迹俱在,可还真没有哪一桩能当得起这个评价。于是汉高祖给张良特制的这顶帽子太大,帽子底下没人。这顶帽子不仅把张良罩没了,也把天下后世的人全给罩进去了。
对于汉王朝的建立,张良无疑是有功之人,但要说他有过什么决胜于千里之外的计谋,也确实指认不出来,即使想牵强附会也很难办到。张良的功劳在《功臣表》里记得清清楚楚,“以厩将从起下邳。以韩申徒下韩国。言上张旗志。秦王恐降。解上与项羽之郤。汉王请汉中地。常计谋平天下。侯万户”。这里的功劳也是虚实夹杂,其实者是可以指认的,而其虚者也是可以指认的,最明显的虚就是以韩申徒下韩国。但张良的世家记得清清楚楚,他与韩王成每得一城,旋即被秦军夺去。所以这个下韩国,更确切地说是战韩国。真正下韩国的是刘邦的西征军办到的。但刘邦与张良的关系好,他要把自己的功劳算给张良,谁好意思说长道短。至于“常计谋平天下”则可大可小,在平天下的过程中出谋划策的事是有的,谋大谋小,谋好谋歹,则可另议,但可以肯定,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计谋,否则就直接讲就是了。比如前面提到的“言上张旗志。秦王恐降”,就是个真假参半的事,但至少还有那么一回事。破武关后,张良设计“张旗志”,使得秦军懈怠,促成了沛公的胜利,但把“秦王恐降”也安到他头上,就明显过了头。所以,如果真有什么决胜千里的计谋,《功臣表》里应该不会不记。之所以不记,是确实没什么可记,只好空缺,留给后人无限想象,大家胡编乱道可矣。
准确地说,张良的真实功劳只被记下了两条,即解鸿门刘项冲突及讨要汉中一郡。这两条功劳都不小。但推算起来,刘邦得张良之助事应该有四起,一是下南阳,二是攻武关,三是鸿门解难,四是多要了汉中一郡。这四件功劳确实非常人所能及。但也只是出谋划策,而不及其他,与决胜千里挨不边。

二、铁哥们的关系不够铁
在司马迁的笔下,刘邦与张良非常投缘,两人出道的时间差不多,但刘邦的气象一开始就比张良大。《留侯世家》称(张)良亦聚少年百余人,但没搞出什么名堂,而刘邦与秦作战已是连战皆捷,对秦作战取得了全胜,甚至击毙秦泗川守的战绩,这是史载战场上丧命的秦国最高官衔者。张良在投奔楚假王景驹的路上,在留遇沛公,两人一见如故,沛公拜良为厩将。尤其是“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而此前张良也为他人说过这些,但都如石沉大海。所以张良说:“沛公殆天授。” 《留侯世家》说:“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实际上刘张二人还是去见了景驹,张良找到刘邦是找到了依靠,但刘邦找景驹的目的不是投靠,而是借兵收复被雍齿占领的丰,所以刘张相遇无助于解决刘的问题,见景驹还是免不了的节目。
《汉书*高帝纪》称与张良一同见了景驹,这一点有《汉书楚元王传》为佐证,其称同去见景驹的还有萧何、曹参。故《汉书补注》引齐召南曰:“《史记》作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此班氏改正《史记》之失也。《高(帝)纪》明言沛公道得张良遂与俱见景驹,请兵以攻丰。可见良亦见驹。但自此决意从沛公耳。”所以,张良遇刘邦即不以个人身份去见景驹而是以刘邦从属的身份一起见了景驹。景驹的地位高于刘邦,但以张良之英明,知道景驹没什么前途,所以见过景驹后,他仍跟定了刘邦。不知是不是因项梁立楚怀王,勾起了张良的故国情结,他鼓动项梁 :“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于是项梁将找到韩成的事委托给张良,终立韩成为韩王。从此张良以韩申徒之职,与韩王成带着项梁襄助的千余人,西向旧韩攻城略地。至此,刘张相得的关系出现停顿。张良可能想在故国的旗帜下建功立业。这种举动与张良的一贯行事轨迹毫不冲突,因为他家祖上几世都为韩国效力,他这样做正是沿续前人的事业。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仕。以张良的材具难道就不想自己弄一番事业,非得依附于人不可吗?如果在见到刘邦之前,张良或者还没有这样的想法,但看到刘邦的事业红红火火,张良的心里或者会痒痒的欲有所为,毕竟他还时不时地指点过刘邦几招嘛。而他在刘邦这里肯定不会有太大的作为。因为刘的才气大,张的本事显不出来。所以,张良怂恿项梁立韩应该有双重目的,既可继续为韩国效力,又可取得自己的发展空间。对张离开刘寻求发展,刘邦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感觉。肯定不爽,但也说不出什么,因为张的理由还是相当正当的。刘只不过是怀王以下、项梁的一偏将,还不能与徒有空名的韩王成相比。
但事实证明,张良的选择是错误的,因为刘邦能干好的事,张良未必能干得好。果不其然,历史记得清清楚楚,张良与韩王成“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即使这样,里面可能还有溢美之辞以遮掩张良的窘态——即他与韩成不是什么为游兵,而是东躲西藏,疲于奔命。为什么这么说?因为项梁襄助的人马可能打得所剩无几了,还游什么兵呢。这样说是有根据的。据《韩信卢绾列传》“项梁败死定陶,(韩)成奔怀王。”之所以以前没有奔怀王,实在是因为没脸见人。给了你千把号人,打得没剩几个,见了人又能说什么。难不成还好意思再开口索要兵马?但项梁死后,情况有所不同。毕竟怀王不是项梁,可以再开一次口。史书上没有明确说怀王襄助了人马,但沛公击秦时,韩地武装又再次活跃于故地这一事实,说明韩成肯定又得到兵员补充。这一补充只能来自楚怀王。否则,他怎么奔去没留下,肯定是得到新的增援,又重新开始作战。
对秦作战肯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也不是非刘项不能有所作为。这里可以将韩地的情况与魏地的情况联系起来看:魏豹也得楚助数千人,但在没有其他外力支持的情况下,魏豹攻占了二十几城,这个成绩是张良统领的韩国武装没法比的。在同样得到了楚的援助的情况下,韩没有取得任何成就,即没有一块实地,始终在流亡。这一点对张良的形象非常不利,但也没有办法,谁要你连个立足之地都拿不到呢。这个旧韩之地,还是到了刘邦西征时才得以征服。刘邦西进击秦在洛阳受阻后,转道旧韩从武关入秦。刘部一入旧韩,就强势作战,连破秦军,为张良这条地头蛇出尽鸟气。从此,刘张二人得以再续前缘。只是刘邦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刘邦——兵强马壮,气吞万里;而张良却还是当年甚至不及当年的那个张良——穷困潦倒,无所依傍。此情此景,不知张良将作如何之想。估计是像做梦一般,虚掷了光阴。让张良、韩成吃尽苦头的秦南阳守军被刘部打得龟缩在南阳城内作困兽之斗,刘邦便想弃城轻进。这时,张良的作用就出来了。他劝告刘邦不能置自己于进退失据的险境,刘邦何等聪明,一点就灵,掉头猛攻南阳。在刘邦部的强大攻势下,南阳主将齮被迫投降,刘邦封其为殷侯。应该说张良在这个问题上立了一功,也可以看出刘张相得甚欢,刘并没有因为张助他人而心存芥蒂。这与刘邦的胸襟有关。刘的立场一贯是,来去自由,去了不妨再来。革命不分先后,即使中途退出,也不影响继续加入,还一样受重用。重用张良一事很快就有了回报,功臣表上记的那个“张旗志”破秦的事,就有张良的重要贡献。但应该看到,刘邦不止张良一个谋士,为其出谋划策者多多,有的连名字也没留下。比如克武关是怎么一回事,就很不清楚。菜九曾作《刘邦赵高联络始末考论》,倾向于将功劳归于张良,但也没什么把握,毕竟《功臣表》上没这么记,只得存疑。
破秦之后,刘邦的感觉良好,可能想大大地骄奢淫逸一番了,这时旁人的话也听不进了。我们想都能想出来,灭秦后的刘邦是何等的嚣张跋扈。那些天,可能天王老子都不在他眼里,你们这些凡人还想来掺和什么。难道臭秦始皇能享受的东西,我沛公就不能沾边吗?难道我们这些受尽秦政鸟气的楚国佬就不能在皇宫里撒撒野、撒撒尿?难道我们这些胜利者不该在皇宫的龙床上打打滚?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那我等打天下所为何来?穷棒子翻身,扬眉吐气很容易变成张牙舞爪,这也是人之常情,换了你我,也决不会有什么两样。所以樊哙的劝说成了耳旁风就不奇怪了。还是张良与刘邦的关系更铁,所以张良让刘按樊的主张办,刘邦也就遵从了。大概刘邦已经过了把瘾,浅尝辄止了,从善如流了。其实张良这件功劳并不小于什么运筹帷幄,但又与运筹帷幄无关。如果任刘邦在秦始皇的宫里胡闹下去,什么夺天下的梦想都不会有,有也不会成。
接下来,张良为刘邦做的事,就是功劳薄上记载的鸿门宴解郄与分封多要一郡的事了。这两件事,非张良做不来,张对刘做这些事不仅是尽铁哥们的本分,其中应该包括酬谢刘邦的知遇之恩的成分在内。但是不是没有张良这两件事就肯定做不成,当然不是。菜九倾向于张良在这里起到润滑剂的作用,使得这两件事容易办了。因为既然刘邦决心拱让关中的支配权以换取自己的生存权,项羽杀他的理由就不成立;而汉中本就在刘邦掌握,项羽也不一定就非得将其从刘手中挖出,便宜章邯、司马欣等人。当然,如果没有张良,这两件事办起来都很棘手,而有了张良,刘邦的事就如愿以偿了。退一步的如愿以偿,也是如愿以偿。所以功劳薄上,这两件功劳写得实实的。设想,如果汉中落入项羽势力掌握,刘邦想出巴蜀直难如登天。
就在摆平了两件事后,张良又与刘邦分手了,这次的理由还是韩王成。但在菜九看来,总是怀疑里面有投机的成分。项羽分封后,不让韩王成之国。给出的理由是恼恨张良助刘邦。这叫什么理由嘛?项羽不遣韩王成之国的真正理由,更像是他贪这块地。因为项羽对魏豹早先已占之地还要巧立名目将魏改封西魏,而将魏地攫为己有。正好韩王成在反秦事业中一事无成,所以对韩国如法炮制,不让他之国,其他人也不会有太大意见。就如项羽将燕王韩广改封辽东王的原因一样。所以这里不牵涉受张良助汉王牵连的因素。但《史记》记载的这种说法到底是司马迁的揣测之辞,还是旧有说法。如果是前者,则可不予计较。如果是后者,可能就要追究抛出这个说法者的居心了。依菜九之见,这个记载更像是张良为他与刘邦的第二次离别制造出来的假话。以项羽的力量,真要处置刘邦,并不是做不到,难道因张良帮刘,他就不便处置,于情理不通。如果真正对张良反感,张良与项羽单独在一起达四个月之久,处理起来也方便得很嘛,为什么没处理?设想,连无辜的韩王成都能说杀就杀,为什么会对张良网开一面?如果说项羽杀刘邦还有点下不了手,那是因为他们早先的友谊是用鲜血凝成的,但杀张良可没什么交情要顾,难道项伯的面子就那么大。所以这里面的事情有点说不清道不明,只得存疑,以待有识教我。
那么,张良为什么要制造这个假话呢?我们不妨来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菜九以为,张良看刘邦被派发到巴蜀汉中,以为刘邦的气运也就是老死川中,所以他要另谋出路。我们来看看他为刘邦出的馊主意。他让刘邦入汉中后烧绝栈道,以示永不东还,除项羽之戒心。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刘邦可能真的会老死川中,这一下可真遂了项羽的心愿。项羽和范增为刘邦规划的未来不正是让刘在川中幽囚自生自灭吗?这一下可是你刘邦自绝东还之路,怨不得别人。如果不是赵衍指出一条暗道,刘邦就是想出川也办不到。什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都是后人敷演出的鬼话,当不得真。这也是中国人最不讲认真的典型事件。所以菜九做成语词典时,对这个条目下的措辞是传说,与其他辞典均不同。连《现汉》都是错的。菜九的尾巴老是乱翘,也多拜中国人一贯的不认真所赐。但对张良离开刘邦的理由还不敢乱翘尾巴,但提出问题总是可以的吧。认真一番就这么难吗?总不能张良怎么说,后人就怎么信吧。
如果张良有什么如意算盘的话,那他跟着项算是他走了眼。因为项羽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什么人都不在他眼里。张良与项羽就没能套上近乎,连韩王成的命也没能保住。说项羽目中无人是因为他既不用张良,也不怕张良会去助别人,任何人都不在话下。所以张良在那里还蛮自由,所以张良再次投奔刘邦也没费太大周折。而张良的这次投奔刘邦的时机值得注意,那是在刘邦已打出汉中,基本上荡平三秦的时候。换言之,刘邦已从那个仄逼的困境中走了出来,又显示出一派大好形势。张良此时去投奔,正其时也。刘邦对张良的归来肯定是满心欢喜,他立即封张良为成信侯,而这时很多跟随刘邦出生入死的功臣还没封侯。这是刘张关系铁的明证。
岂知天道好还,张良有过主动离开刘邦的前科,就受到被刘邦两次抛弃的报应。刘邦在荥阳、成皋两次被项羽打得夺路狂奔,一次带了陈平,一次带了夏侯婴,没提到张良,看来多半是撇下不管了。所以说铁哥们有时也不够铁。刘邦丢下张良及其他人,任其自生自灭。好在天助刘邦,那些被撇下的将领及张良都自行找到了出路,然后再继续追随刘邦打天下。但大概抛下军队只身逃跑是楚军的传统,黥布落败时是这样,刘邦落败时是这样,到项羽落败时还是这样。局中之人也就见怪不怪了,无怨无恨了。而就张刘两家的关系来说,两者扯平了。实事求是地说,刘抛弃张的两次也有人之常情在其中,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了,遑论其他。刘邦打败仗时,情急之下,连子女老爹都顾不上,铁哥们又岂比儿女老爹更亲。所以,张良对刘邦抛弃他的作法不会有太多的反感,抛之坦然,跟之坦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比照张良被刘邦两次撇下的记录,那个运筹什么决胜什么更像是个笑话。这既可以理解为刘邦善意地开了历史的一个玩笑,也可以理解为刘邦为了使张良能多得封地而编造的幌子,以堵天下悠悠之口。

三、张良的自知之明
张良出道前的事迹中有一受老父兵书事最令人神往。按说他占有天下第一奇书,以他的不世才具,取天下当如反掌。但岂知事又有大谬不然者。张良一出道就有百十号人,与刘邦走出芒砀山时差不多,也与彭越的人马相仿佛。但他并不知道自己不具备领袖资质,所以试了几试。看人挑担不吃力,事非经过不知难。张良吃足了苦头之后,就知道自己不是单干的料。如果我们后人认可韩信的说法,将刘邦将兵的本事定为不超过十万,那么,给张良将兵本事定个不超过千应该是个准确的定位。到了千人,则左支右绌,手忙脚乱,不成体统。所以他的官衔是将军,但他从来不带兵。他的理由是身体不好,但这个理由不成其为理由。
司马迁因刘邦“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的评语,“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但张良虽不甚魁梧,身体肯定不差。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司马迁记他击秦始皇失败后,隐居下邳“尚任侠”,也就是说好打个抱不平,大概与人动动拳头的事也没少干。没有身体做底子,又岂能办到。再说指挥作战,身体并不是必要条件,刘邦击黥布时就是在担架上完成的指挥。所以说,张良的身体不好是免于带兵的托词,以便藏拙。否则所有人都知道你精通世上第一流的兵书,不露两手出来岂不是不合时宜之至。但这两手以前也不是没露过,再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把戏就怕穿帮,神话就怕戳破。在张良而言,或者唯恐天下人提及他有天下奇书一事。刘邦是装神弄鬼起家的,跟张良关系又非常铁,犯不着去逼鸭子上架。你说身体不好就不好吧,你要歇着就歇着吧。反正也没什么非你不可的事,大家就这样抬着混,就这样一直混到革命成功,皆大欢喜。
有一点可能所有读者都没有注意到,刘邦在张良没有加入本方阵营前的作战中,从未吃过败仗。倒是张良跟了刘邦后,刘在与项羽的作战中连吃败仗,而张良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张良在指导作战一道上肯定没有作为。刘邦击三秦,张良还没有回到身边,也是全胜。由此可见,刘没有张,即使称不了帝,还可以有不小的局面,而张没有刘,则无所措其手足,整天逃命不暇。这一点各位千万不要忘记。当然,即使没有刘邦,张良也被历史记下重重一笔,其博浪击秦始皇一事,已为秦记录在案,只是没有结案就成了一个无名英雄。
刘邦与项羽的最大区别就在于,项羽是人之过无所忘,刘邦是人之功无所忘。刘一直感念着张良对他事业出的大力,尽管出大力的人不少。他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样的虚词给张良定位,就可以厚封张良。所以刘让张自择三万户,这在当时可足以抵一个小王。项羽封吴芮为衡山王只得六县之地,或不足三万户。当时居功第一的曹参所封也只得万六百户,让张良得三万户,足见刘张关系的铁。但天下也不是刘邦的私产,所以他厚封张良也不是信口而占,而是有依据。早年他曾有号令,道是以一郡降下者,封万户侯。张良为刘邦讨得的汉中一郡成了最后胜利的起点,仅此一条就足以得万户侯。何况张良的功劳还不止这一条。所以刘对张的偏爱是于公于私都能站得住脚。而张良的头脑何等清醒,他哪会不知天高地厚地接受这样的封赏。他乖巧地只要了与刘邦初次会面的留为封地,而此举不仅是为了铭记这次君臣风云际会,更是真正地为刘邦排忧解难。当时天下平定,地正不够分呢。留作为楚汉决战的最后战场,其户数肯定非常之少。但谁让他们是铁哥们呢,他不帮刘谁帮刘?张良此举是真正的高风亮节,有了张良这个参照,那些功劳不及者又怎么好意思胡乱争功?
张良的可数得出的功绩基本上都是在楚汉战争前立下的,功劳簿上也正是这样记的。到两边开战后,他反而淡出了斗争的舞台,转向了谐调刘邦集团内部的事了。于是张良其人给人的感觉是越来越低调,直至胜利后,闭门不出,修道辟谷,与世隔绝,与世无争。根据张良的行事,我们可以描绘出这样一条轨迹:刺杀秦始皇(什么都敢干)——乱任侠打抱不平(什么都想掺合)——逐鹿中原,带兵作战(雄心勃勃,尝试建功立业)——运筹帷幄(能不掺合就不掺合)——闭门不出(什么都不想掺合),典型的一条有为向无为退缩的轨迹。大概也就十五年光景,张良从一个生龙活虎的人,蜕变成了个不食烟火的隐居者,感觉上蜕变得也太快了,也许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如果换了菜九这样的寻常之人,多半不会轻易甘拜下风、认赌服输,一遇挫败总是向外找原因,怪张三怪李四,惟独不怪自己,非得碰得头破血流、焦头烂额、灰头土脸、原形毕露、山穷水尽,才不得不罢手。而张良何等高明,只需试一下,就知道自己与世界的水深水浅,没那个金刚钻,就不去揽那个磁器活,岂止是不揽,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为什么不看,看了心烦。而如菜九一般的寻常之人,分明揽不下磁器活,肯定还要忍不住在边上大言谵谵,说自己当年如何如何,让自己来干又如何如何。

应该说,张良对自己的认识与定位基本上是准确的,他辞谢刘邦的三万户之封的说辞就很中肯,他说:“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幸而时中,可以看成为是谦词,也可以看成是事实,也就是说有的计谋对了,也有的计谋不对。出谋划策有对有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果算无遗策,怎么解释张良自己单独干不成事。所以说,张良的这句自评,可以看作为对刘邦评价的回应。运筹帷幄云云,有对有错耳,不得据此将刘邦的成功归功于张良,尤其不能据此评价而将张良的地位无限拔高。但后世不认真的人却在为张良的地位大争特争,无休无止。

这也难怪,人性的特点就是好为他人作主。一般来说,如果他人不反对或没法反对,人们就强行替他人作主了。张良的情况好象就是这样。反正张良也不会说话了,大家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也不管对不对,也不管是不是合张良先生的意,先说个痛快。可能人们反感刘邦的人品,所以最不服气张良与刘邦的君臣关系,于是从张良指点过刘邦一事,并自承为帝者师一事,引发出帝王师的概念,令天下世代的读书人为之心醉。历代的人都在为张良助刘邦找各种借口,表示助刘非其本意本心。如:“王介甫咏张良诗,最好,曰:“汉业存亡俯仰中,留侯当此每从容。”人言高祖用张良,非也,张良用高祖耳。秦灭韩,张良为韩报仇,故送高祖入关;既灭秦矣,故辞去。及高祖兴义师,诛项王,则高祖之势可以平天下,故张良助之。良岂愿臣哉?无其势不及。” (《历代名人论刘邦》引《伊川先生语四》《二程遗书》卷十八)“程子醇儒也,知小义而不知大义。夫张子房以五世相韩,报秦于博浪沙中,义也,以祖父事韩君也。身事韩王成而楚杀之,若汉王西归,释羽弗击,虽叩头流血以争之可矣。程子以为不义,且曰不义甚矣。此何哉?夫楚汉之事,英雄相竞以智力耳。此固难以儒者之道论。即以儒者之道论之,程子之说亦非也。请详言之。项羽弑义帝,汉王至洛阳为义帝发丧,哀临三日,告诸侯曰,寡人愿从诸侯击楚之杀义帝者。今若与项羽约分天下而去,是失大信于天下也。夫君子为义,当务其大者,项羽剽悍贼害,汉王与战,不能当也。幸其失计 窘迫,可乘而取之耳。使得休息,他时卷土再来,楚汉之成败不可知。天下之民自此涂炭,亦未知何时而已。使无罪之人,肝脑涂地,较之失小信于项羽,孰大孰小。救民于水火者,宜如是耶。以臣弑君,大不义也。汤武行之,大易以为应天顺人。孟子以为诛一夫。项羽屠杀之惨,桀、纣亦不至是,区区失小信而取之,不义亦微矣。救民于水火之中,犹贤于汤武之放杀也。”(《钝吟杂录》卷九)历史上有关刘张的笔墨官司牵涉面颇广,但古人也有能明事理者,如宋吴曾说:“宋景文公云,或讥汉高祖,非张良陈平不能得天下。宋曰不然,良、平,非高祖不能用。夫智高于良平,乃能听其谋,项羽不知用范增,败矣。予以为景文徒知其一耳。独不见韩信之言乎?方信之被擒也,至论其长,信曰:陛下不善将兵,而善将将。嗟乎,不知高祖胸中能著几韩信耶?”(《能改斋漫录》卷九)
菜九一开篇就说,“历史不会把荣誉平白无故地送人,张良之所以有如此崇高的历史地位,肯定与他的历史贡献是分不开的”。经以上分析后,这句话用在张良身上可能要做点微调,可能这样说会更好:历史是不会把荣誉平白无故地送人,但得到高人的提携后,情况可能会不一样。张良之所以有如此崇高的历史地位,就是与铁哥们刘邦的刻意提携分不开的。刘邦对三杰的评论,就很有为张良个人造势的成分。张不仅是三杰,而且是三杰之首,其功劳总高不过萧何吧。刘邦本拟以萧何为首功,但碍于众武官的情面只得让战功大的曹参居首功。所以,张良居三杰之首里面的猫腻就大得很。刘邦再三说运筹帷幄,就是有对铁哥们的照应成分在内。与张良对刘邦的帮助相比,刘邦如此力挺张良,后者是得了大便宜了。中国历史上得天下者多矣,又有几个人能比得了张良的名气。就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那些不服气张良为刘臣子的人也应该感谢刘了。所以,菜九原先的那个“张良的地位是知识分子捧起来的”之作,也应该改成“张良的地位是铁哥们刘邦捧起来的”。

至于刘邦的人品才具究竟如何,菜九另有专论,不在这里讨论了。可参见以下篇什。网上都有。搜索  古史杂识。即得。
◆劉邦西進滅秦的戰爭線路及歷史功績辨析
◆劉邦趙高聯絡始末考論
◆千古誰識《鴻門宴》
附  秦楚之際稱臣考
◆項羽分封新論  
◆項羽敗亡原因新探
附  解讀項羽
論以歷史的角度評價劉邦的個人品質與漢初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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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史杂识之  项羽分封新论
菜九段

秦楚之际叱咤风云的血气英雄项羽是一个争议颇多的历史人物。在推翻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秦以后,项羽主持了一次规模不小的分封,并由此被后世史学家视为热衷于搞封建割据,[1]开历史倒车。对历史人物的评价,不应脱离历史实际情况。如果我们详细考究当时的历史背景,或许对项羽分封一事可以得出另外一番结论。
一、 分封是客观上的唯一选择
分封作为一种延续了几千年的历史形态,其自身就有一股强大的惯性力量。即便秦始皇已搞成了大一统,广泛存在且根深蒂固的分封意识也不会因此彻底根除。反映这类心态的历史记载俯拾皆是,如:秦始皇三十四年,博士淳于越建议秦始皇效仿殷周分封以延国祚;[2]以陈胜为首的反秦义军都不约而同以恢复旧国社稷为收揽人心的重要举措;楚汉相争时,郦食其向刘邦建议封六国之后以分楚势;[3]汉初儒生也将不事分封视为秦亡的原因之一,贾谊甚至从经济学角度论证不分封更加重人民的负担。[4]凡此种种,无不表明分封制有相当深广的社会心理基础。而秦王朝统治者的横征暴敛、官逼民反,又加深了当时对大一统的抵触情绪。楚人项羽有国破家亡、亡命天涯的亲身经历,其内心深处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对秦的整个统治制度的排斥。又鉴于其涉身于反抗暴秦的战争洪流之中,一定感受到强烈的时代气息,即暴秦提倡的一切,必须坚决彻底予以推翻。因此,不难想象,一旦项羽掌握了操纵天下之权,分封就成了一种必然选择。且不论换了谁,处在他这样的地位,都没什么两样。这种取向已为时代思潮预先设定了的。
除了思想、感情上的因素之外,项羽面对的政治军事形势也要求他实行分封,而不是搞大一统。尽管项羽凭借其在战争中立下的盖世奇功取得了对各路诸侯武装的军事领导权,但他统率的反秦大军是一支成分极其复杂的联合体。当反秦大业这一共同目标实现后,这支大军中各方首脑最关心的事就是论功行赏。基于上述时代心理基础,论功行赏的具体体现就非分封莫属。类似想法也一定广泛存在于楚军将领心中。关于这一推论,可以从汉定天下,诸将以功争封为左证。[5]毋庸置疑,这种实际状况必然对项羽的分封决策起着巨大的推动作用。
破秦之后,项羽的最大潜在对手是他的昔日战友刘邦。当时,刘邦拥军十万,项羽部众则有四十万之多。但四十万中的绝大部分由各路反秦武装构成。在灭秦以前,各方面军诸侯就已经有了相应的地盘。不事分封,就意味着要剥夺各方诸侯业已占有的领地。果真如此,项羽联军立刻就会发生严重分裂。而楚军将领因失去了受封的希望,也不可能为项羽平息分裂作殊死之战。无论如何,项羽也应付不了众叛亲离、群起而攻之的局面。除了联军内部的压力之外,新征服的秦国也是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自秦军主力投降后,反秦联军坑杀降卒、烧杀掳掠的暴行肯定激发了旧秦人民的普遍仇视。此刻,反秦联军深入旧秦腹地,可以说是危机四伏。如果项羽有意做秦始皇第二搞大一统,完全可以判定,诸侯将叛于内,秦人将攻于外,项羽甚至想全身出关也不可能。因此,不论从感情上,还是从理智上,处在当时的情形下,分封都是势在必行的事。更何况,项羽还想通过分封,化解刘邦这一隐患。
二、 分封是主观上的权宜之计
从上述分析可知,项羽是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实行分封的。但纵观分封过程,又可以看出其分封既不是单纯意义上的一分了之,也不是试图恢复秦以前的旧格局。其终极目的似乎是想通过分封达到对全局的更稳固控制,从中甚至可以看出大一统中央集权的幻影。这个提法与前面所说的项羽对大一统中央集权的深恶痛绝似有不小的出入。然而,这是一种客观存在,并充分反映了人的矛盾性和历史的错综复杂性。
身为楚国上将军的项羽在钜鹿大战后始任诸侯上将军,统领各路诸侯。而在他之上的楚怀王心则是陈胜创立的张楚政权的继承人,在当时的诸侯中身份最尊。严格地说,由项羽主持分封不算名实相符。只因项羽领兵破秦、居功至伟而形成了不可抗拒的威势,才决定了主宰分封之责非他莫属。项羽实力地位的急骤上升,已非楚怀王所能节制。但楚怀王的存在,使得项羽必须顾忌名节。因此,对项羽而言,分封还有正名的功能。他要通过分封巩固、强化并确认自己号令天下的地位。在实行分封之前,项羽虚尊怀王为义帝,这是他摆脱君臣名份约束的关键。此一“义”字,真正的意味深长,既有名义、道义之意,又有权充、假借之解。赋予怀王如此一个虚誉之后,项羽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按自己的意图进行分封了。反秦战火初起时,各路义军都不约而同地寻找六国传人奉之为王。如项羽仅是顺应潮流,他主持的分封就必然要重点照顾这些旧贵族。事实上,项羽未做此想。从一开始,他就不准备封六国旧地予各国的后人。他的这一打算在分封前他与部下的谈话中有所流露,他说:“天下初发难时,假立诸侯后以伐秦。然身被坚执锐首事,暴露于野三年,灭秦定天下者,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6]其深层含意与陈胜提出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有某种相通之处。鉴于项羽在分封时确实首重战功,上述言论便可视之为分封的行动纲领。而这一纲领的实现又有助于其实现长久号令天下的野心。
据《项羽本纪》,分封伊始,项羽首先立他的劲敌沛公刘邦为汉王,王巴、蜀、汉中三郡之地。此举是对原有协议的曲解。钜鹿决战前,楚怀王与诸将有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项羽不愿让刘邦占据旧秦的有利地势,便借口“巴蜀亦关中地”以掩饰其负约的行径。刘邦以下,封秦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分别为雍王、塞王、翟王,三分秦关中地而王;魏王豹改封西魏王;楚将申阳为河南王;韩成为韩王(后未令其之国而见杀于楚);赵将司马卬为殷王;赵王歇改封代王;赵相张耳为常山王,王赵故地;楚将黥布为九江王;番君吴芮为衡山王;楚柱国共敖为临江王;燕王韩广改封辽东王;燕将臧荼为燕王;齐王田市改封胶东王;齐将田都为齐王;齐王建孙田安为济北王;[7]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即今江苏徐州。此外,义帝也得到一块僻远之地。六国之后连义帝在内共五人受封(另有魏豹、韩成、赵歇、田安),均为狭小偏远之地,这与早先封刘邦为汉王的意图如出一辙。表面上遵奉了当时的共识,实际上偷梁换柱,使旧贵族的势力范围受到削弱并限制了其发展。秦始皇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项羽一人独得其九,据清人姚鼐的说法,其地“大抵西界故韩、东至海,北界上则距河、下则距泰山,南界上则距淮、下则包逾江东”。[8] 如加上项羽不令韩王之国、韩地倂入于楚的因素,西楚之境几与三秦接壤。于是,项羽主控地区面积占全国的四分之一强,且人口众多、物产富饶,其对全局的操纵地位不言而喻。与此同时,项羽的部下亲信又受封了其余富庶地区,这又进一步强化了项羽的主宰势力。稍后,心怀不满的反叛分子陈余一语道破项羽的分封意图:“项羽为天下宰不平。今尽王故王丑地,而王其群臣善地。”此说完全属实。新封诸王中,魏豹、黥布、申阳、张耳、吴芮、共敖、臧荼、田都、田安诸人或本为楚之将相或迎楚而依附之。可以预期,在上述诸侯封地里,西楚号令当能通行无阻。于是,项羽对全国的控制权限范围又陡增一倍。是否可以这样说,项羽的真实目的——即将暂取得之权威合法地化作长久优势——几近完成。这种效果与所谓的搞割据,开历史倒车的形象很不谐调。
项羽最绝的一手,还是封旧秦三降将王秦故地。这样一来,在不让刘邦染指故秦的同时,既可以用秦人治秦,并令其塞堵刘邦出蜀东进之路,又可以为自己博得公道之名。更重要的是三秦对楚的依附之情,使得这块众人垂涎的关中之地实际上成了项羽的囊中之物。须知,章邯三人率军与天下义军周旋三年,秦人死难不计其数,最后二十余万降卒又被诸侯悉数坑杀,而此三人只身随诸侯入秦,秦人定恨之入骨。此三人全仗楚人的扶持才得以立足。可以想见,他们对项羽的依附之情较之于受封的楚国旧属及从楚入关诸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他们的存在,俨然是另一楚,这又可使远离西楚的诸侯国更加听令于项羽。种种迹象表明,在实施分封的过程中,项羽费尽一切心机为行其号令天下的有效性作了长远的打算。由于这种前提的存在,项羽的分封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权宜之计。
那么,是否可以因此判定分封决非项羽本意?当然不能。我们只能说项羽的分封含有十分浓厚的主控色彩。他对于恢复旧秩序没有太大的兴趣,他更注重论功行赏。但这一切都要在他能够控制的程度内进行。他毁约不封刘邦关中之地,就是他拒绝有人可能与他分庭抗礼的例证;他密令黥布、共敖等人追杀义帝,就是他能差遣诸侯的例证。可以说,项羽不希望出现秦以前天下无主的战国局面,他想利用暂时取得的主宰地位,长久性地为自己谋得一块最大疆域及划得尽可能大的实力范围。而疆域的辽阔又反过来加强和巩固了项羽的权势,并使这一权势具有久远的影响。
对项羽分封一事,也可以从人性的矛盾性方面得到某种解释。人的本性之一是,谁也不会自愿放弃到手的权力,只要有可能,就会扩大已有权力。通过分封,项羽保住并扩大了自己的主控权。人的另一相关本性是,在拥有足够权力时,人又很愿意给别人尤其是自己喜爱的人以好处。通过分封,项羽的这方面本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但也必须承认,经过分封,项羽的权力较之其巅峰期有一定削弱。而巅峰期本身就不可能是一种常态。为了获取长久的权势,项羽应该愿意承受这个代价。
总之,在无可选择的情况下,项羽使秦楚之际的分封按自己的设想进行,并有可能长期居于主控地位。仅凭他做到了这一点,就足以使后人对他刮目相看。
三、 分封取势的深意和失败原因检讨
在项羽分封过程中,有两个举措值得深究。一是其王西楚、都彭城,二是其王刘邦于巴蜀。此两事有着内在的深层联系,且关系到分封后的安定局面及项羽主控意志的实现。
对第一个问题,还在楚汉战争未起时,韩信就对刘邦指出项羽都彭城是一大失着。司马迁也持此论,并将此举名之曰“背关怀楚”,此名一定,后人纷纷附和。关中之地,周秦两朝因之而兴。其地形之有利,自战国时代起就论者甚众,其东部门户函谷关、武关素负易守难攻之誉。以至于秦以外国家被统称为关东诸侯。分封之前,就有人劝项羽以关中称霸,但项羽以富贵欲还乡为辞未予采纳。后人或据此嘲笑项羽的短视。只有清人恽敬深谙项羽用意,以为项羽弃关中而都彭城实为迫不得已,且不失为高明之计。恽氏指出,彭城居西楚“九郡之中,举天下南北之脊,关外之形胜必争之地也”。都彭城则通三川(今洛阳一带),通三川则与三秦相照应。而三川左近,受封的申阳、司马卬皆为与楚相睦之诸侯。兼之三秦对楚的依附,即便项羽不亲自坐镇于彼,关中之地也不算失控。[9] 如此见识可谓洞悉项羽肺腑。其实,项羽都彭城还不仅是地势上有所可取,此举也与历史及现实相适应。项羽雄起于东部,西向灭秦,彭城一带本系故楚之地,又一度成为秦楚之交[10] 楚国之腹地。灭秦之前,项羽驻兵于此,并从此出发进行对秦致命的一击;楚怀王心为指挥灭秦作战也移跸于此。所以,彭城为楚人的根据地当无可置疑。项羽操天下之权,退回东方老巢,其用意与当年周武王灭商成功退回宗周丰镐(今陕西长安南),正如出一辙,无可厚非。此举也迎合了其部属重返家园的强烈愿望。历史又证明,关中险要并非不可攻破。秦楚之交,秦之武关就被刘邦攻克;函谷关更是两度失守,一次为陈胜部将周文所破,另一次就是项羽攻破刘邦部属的把守,事在分封以前。故项羽对关中之地或不复可制的前景不甚担忧。另外,项羽自出兵救赵之后,就一直无暇东顾,东方地面之需要安顿当不可置疑。况且,东向回归也是项羽实现主控意志的重要步骤。
关于第二个问题,前面已说过项羽曲解了原有约定,将巴蜀之地封予刘邦,而其中应另有一层深意,即让刘邦在蜀中自生自灭。刘邦亦是楚人,其部属尤其是骨干多为沛中乡曲,他们必然有强烈的东归意愿。巴蜀为旧秦流放罪人之地,其开化程度当低于关中及东部地区。一旦得知这个背景,刘邦部属一定更不愿意久留于此,大批逃亡势必发生。而实际情况正是如此,“萧何追韩信”的故事也就是这个局面的产物。如刘邦无所作为,用不了多久,其部属就会星散一空。而项羽则可不动干戈,将其最大劲敌化解于无形。或许正是这一不利现实,促成了刘邦急忙向项羽开战。当然,此是后话。
既然项羽谋划的一切都如愿以偿,他就理应霸运长久,但为何又在很短的时间里失去控制,天下重又分崩离析、刀兵蜂起,最终楚不敌汉、项氏覆灭呢?推究起来,初始症结还是出在分封本身。现简析如下。首先,项羽存有私心,必然会厚此薄彼,这就为日后留下隐患。由于个人宿怨,项羽有意不封齐国实力派田荣,另将齐一分为三,意在化解齐对近在咫尺的西楚之威胁。而田荣不买账,逐杀三齐王自立为王。项羽还漏封了彭越、薄封了陈余,以致田荣派彭越扰乱梁地,借兵给陈余灭了常山国。臧荼看韩广失势,便加以杀害,自王两国之地。于是,东方彻底乱了。其次,项羽迫不及待地杀害义帝,不仅昭示了其以天下为私的野心,又授敌对势力藉以发难的口实。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短视。中国传统素提倡德与力相辅而行。如果说,坑降卒、烧秦宫、杀秦宗室、甚至于以私心分封,大多数诸侯还可以谅解的话,那么,项羽诛杀义帝将失去一切道义上的支持。其三,或许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刘邦赴封国时,项羽派三万将士随从入蜀。如果旨在监视刘邦,这点力量显然不够。此举或许是项羽因亏待刘邦而表示歉意的象征,这就是典型的妇人之仁了。要是将这支大军部署在关中,刘邦的出蜀绝不会那么顺当。项羽的失策或还可举出一些,而以此三条最为致命当属无可置疑。

总而言之,项羽的分封已在大的方面照顾到了眼前与长远的利益,但又在一些小问题上犯了任性的错误。正是这些貌似无关紧要的小问题,断送了项羽看似美满的前程。如果项羽的谋虑再周密一点,肚量再大一点,或许我们那一代先人还能免遭五年刀兵之灾,享受项记的太平。只是历史的严酷性根本不允许这类善意的如果、可能发生。而研究历史则又必须尽可能充分体察实际发生过程的前因后果及各种潜在的可能倾向,以便在检讨事件的功过得失时能持论公允。因此,对待项羽分封一事,尽管其发生甚促、存在甚短,也尽管其存有许多可指责之处、并最终失败,但也应该承认,这是当时的唯一出路,项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天下纳于自己的控制之下,而不是相反。如果不以成败论英雄,就项羽在秦亡后错综复杂的局面中的极其有力表现而论,甚至可以在一流谋略家中给他一席之地。所以,对项羽分封问题,应该有一个再认识过程。

附注
[1]参见白寿彝《中国通史》第5卷、《剑桥中国秦汉史》
[2][5]参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3]参见《留侯世家》
[4]参见贾谊《新书·属远》
[6]《项羽本纪》
[7]参见《项羽本纪》、《高祖本纪》
[8]参见王伯祥《史记选·项羽本纪注》411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第2 版
[9](日)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附校补》21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
[10]司马迁以陈涉首难至刘邦践帝祚为秦楚之际,笔者将项羽分封以前权定为秦楚之交,以免混淆

(原载《淮海文汇》1996年7期)

补注
1申阳非楚将,其原为张耳嬖臣,后独下河南,归降项羽,即所谓“迎楚河上”。是否因为此意义,而被视为楚将。与申阳性质相近的还有,齐将田安,田都,赵相张耳,赵将司马卬,魏王豹,说其降楚亦无不可。但准确地说,应是附楚。
2项羽封秦三降将之举当有所本。周武王灭商后,封商纣王之子武庚禄父为殷商的代理人。其意图为以商人治商。项羽师其遗意,以秦人治秦,也唯有如此,才可能让诸侯无话可说。
3以与当地有关的人治理当地,甚至于到了二十世纪中国还没有放弃这种做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叶剑英任广州市长,即是此古法之遗意。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的当今组成,也多是由诸多与国民党有瓜葛的人或干脆是国民党元老的后人担任。
4项羽杀楚怀王事亦有其道理。当时天下已乱,楚怀王义帝的存在总是项羽的一块心病。不能排除会有人把义帝推举出山作为项羽政治上的对抗者。而义帝在战略上的高明之处,项羽应有所体会。因此,项羽不愿意冒险让义帝继续存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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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史杂识之  千古谁识《鸿门宴》

菜九段


《项羽本纪》是《史记》之最为精彩的篇章,而其中的《鸿门宴》一节尤以刻画传神脍炙人口。由于此后楚汉相争,项不敌刘,使后人产生了这样一种错觉,即项羽因妇人之仁,且欲沽名钓誉,从而在鸿门宴上失去了一举结果日后最大政治对手刘邦的最佳机会。但这种貌似有理的识断只是基于刘项争斗的结局而言,并不符合事发当时的局势,其将复杂事物简单化的倾向显而易见。若充分考虑到刘项关系的背景及当时错综复杂的形势,我们就会对项羽放弃这种“机会”另眼相待。笔者以为,鸿门宴为刘项交锋的第一回合,时局背景极其复杂,其杀气的炽盛与平息均与刘项关系密切相关。如果就事论事,就大局而言,在刘邦服输的情况下,项杀刘毫无必要;就理智而言,楚军深入敌国,项不杀刘,不为失策;就感情而言,项不杀刘,不能算矫情;就未来前景而言,项羽已有对策,不杀刘不能看作放虎归山。


一、 刘、项关系的基点及冲突之深意

刘、项同为楚军将领,在项梁任统帅期间,两人曾有并肩作战的经历。他们曾一同攻秦于城阳、濮阳、定陶、雍丘、陈留等地,协同作战期间,两军将士之间彼此都很熟悉,刘、项的融洽关系也由此而奠定。项梁败死后,刘、项相约退保彭城,拱卫楚都。在这种重大战略决策关头,两人进退一致,足见相互间非常默契。按刘邦的说法,他与项羽有兄弟之约,[1]时间应该是在两人退保彭城之后,也只有在这个短暂时期,两人才有机会相聚在楚怀王心的朝中。之后不久,两人就分别踏上灭秦之路,直到鸿门宴时才重新见面。由于两军经常合作,刘、项对对方的部属大概也不陌生。鸿门事件就是由刘邦部下曹无伤的密报而引发,曹与项或原本认识。而在日后的楚汉战争中,刘邦溃败,眼看就要被楚将丁公活捉,情急之下,刘邦开口讨饶,丁公也就放刘邦一条生路。[2]项羽失势后,楚军将领包括项氏族人成批投奔刘邦,靠的正是这种彼此捻熟的老关系。刘项间的上述渊源是广为人知的,但两人间另有一要害关系恐怕容易被忽略,即刘邦是从秦嘉、景驹部投靠项梁的,靠着项氏的兵源支持才得以羽毛丰满,终成气候。[3]到鸿门事发时,虽然这段早期经历已成为历史,但在实力声望都远远超出乃叔的项羽心目中,这种早期形成的关系基调已在无形中决定了刘项关系的未来形式。而鸿门宴的发生与结局,基本上就是这种基调的偏离与回归过程。


鸿门宴之前,项羽已发布命令,要剿灭刘邦。从表象上看,是曹无伤搬弄是非,说刘邦欲王关中。殊不知这正是项羽的一块心病。按楚怀王心“先入定关中者王之”的灭秦号令,[4]刘邦确实有在关中称王的权利,而这正是项羽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所不能容忍的事实。项羽率领楚军精锐在黄河以北降服了秦军野战主力,令天下诸侯归心。鸿门事发时,项羽集楚国上将军及诸侯上将军于一身,而身为楚将的刘邦也名正言顺地归其领导。如果让旧秦的关中之地这个最大的战利品如约落入刘邦之手,就意味着项羽的战功要大打折扣,意味着项羽的宏图大志(详见后文)要成为泡影。对此,项羽显然不会甘心。在与秦军决战前,项羽杀了惧敌畏战的楚上将军宋义,自命为假上将军。当时他的部下都说:“立楚国者,将军家也。”[5]此话正中项羽心态。日后,分封天下时,项羽声称:“怀王者,我家项梁所立耳。”[6]完全一副唯我独尊的派头。作为项氏利益的当然代理人,项羽决不会听任靠项氏发迹的刘邦称王关中。所以,他一听曹无伤的告密,便勃然动怒,下令“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7]其实质是,刘邦当时的地位及行事方式已大大偏离了刘对项的从属关系。在这种前提下,刘项之间原本存在的战友情份及融洽关系都挽救不了冲突的爆发。


面对项羽行将动武的危急局面,刘邦也猛然醒悟到自己与项氏之间存在着的微妙关系。在他托项伯转告项羽的言辞中,就有“臣之不敢倍德也”[8]之辞,似指这种深层关系。可见这种关系确实存在,刘项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在双方力量对比不变的情况下,项羽发出了要求遵从历史的信号,刘邦除了屈服之外,别无选择。站在项羽的立场,因为刘邦听懂了项羽的信号并遵从之,刘项关系算是基本理顺。在此前提下,再谈杀掉刘邦,则既非项羽所愿,也为情势不容。


二、 形势转换及刘邦的对策

刘邦的屈服非常明智,他与项羽力量悬殊过大,而且刘邦的“王关中”企图确实犯了众怒。军事解决了章邯部后,项羽统率的诸侯联军已将关中视为囊中之物。刘邦先取关中对联军的这种良好自我感觉无疑是一场毁灭性打击。如刘邦不肯将关中之地拱手相让,联军上下将同仇敌忾,必灭刘而后甘。这就是鸿门宴之前的联军心态及刘邦的处境。


曹无伤的告密并非凭空捏造。楚怀王心的号令天下皆知,刘邦入主咸阳后,又将怀王之令告布秦人,以安民心。不仅如此,刘邦还企图独占关中,他派出兵将扼守函谷关,阻止诸侯军队进入,然后又招募秦人从军,使其军力从破武关前的数万人,增至十万人,企图以力抗拒诸侯。[9]到了项羽击破函谷关,兵临城下欲以武力解决时,刘邦才不得不收敛起王关中之心,唯求自保。看来怀王的许诺及秦关的险阻都保不住已到手的果实,甚至生命都大有可虞,只有刘邦的机变才能救他自己。


至于项羽要以武力解决“王关中”问题,刘邦也并非如司马迁所说直到项伯欲救张良时才知道。函谷关被破,项刘两军冲突在即的势态就出现了。曹无伤卖主求荣之举即表明了刘邦阵营中的惶急之象。军力悬殊使刘邦看不到一点胜机,恰好项伯的到来给刘邦带来了希望。刘邦的机变也由此得以施展。刘邦的第一个步骤是笼络项伯,约为姻亲,以期其卖力为己开脱。仅靠口头转达是不够的,还得写一通书信才显得郑重。在交兵在即的当口,也只有项伯这样为项羽亲近的人才能完成这种使命。刘邦这步棋非常见功,项伯确实为刘邦作出了巨大贡献:首先是在鸿门宴上以身蔽翼刘邦,阻止项庄行刺;其次,在分封时为刘邦多争取到一郡之地;[10]最后,还阻止了项羽杀害刘父的企图。[11]

刘项隔阂既成,就决非第三者从中斡旋所能化解,必须要刘邦亲自当面解释才能补救。于是,就上演了震烁古今的鸿门宴。


因刘邦欲王关中而派军扼守函谷关,项、刘两军之间便含有了较深的敌意。为了化解两军的对立情绪,也为求自保,刘邦亲临项羽军中解释,尽管充满危险,却也是不得而己。当此之际,刘邦的全部依靠便是早先的战友情份。有关刘邦在鸿门宴上的言辞,司马迁只记载了一句开场白,辞曰:“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将军战河北,臣战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得复见将军于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将军与臣有郄。”仅寥寥数语,但非常厉害。这段话首先照顾到战友情谊,次及战略分工,再及无意立下大功,终及不详其名的小人“离奸”事实。战友情份原本存在,毋庸置疑,引发二人对立的乃是刘邦先行入关的新局面。对此,刘邦仅用战略分工及无意中建功便将自己已遭猜忌之处全部撇清。有此一说,项羽便或多或少能容忍刘邦得头功之事。鸿门宴上,刘邦绝不会只说这一句话,其余未见于史的言论,多半是亟言其对项氏的忠诚,以期平息项羽心中的杀机。须知,项羽对刘邦立头功一事始终耿耿于怀。刘邦的重新效忠,就表明了要把名义上受其领有的关中之地拿出来供项羽发落。项羽兵不血刃就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如再要对刘邦动武,就显得无理之极,且在政治上得不偿失。


前面说过,在刘邦欲将关中据为己有的前提下,视关中为囊中之物的项羽联军自然会同仇敌忾与刘邦争夺胜利果实。一旦刘邦自愿放弃本应该归其享有的权利,则联军的斗志也必然会松懈。历史没有交待刘邦曾向诸侯军晓谕已决定放弃关中权利之事,但两军近在咫尺,又相互捻熟,刘邦要行游说也是极方便的事,且这种可能性极大。从历史的有关记载中或可看出刘邦这样做的蛛丝马迹。如樊哙在鸿门宴上责备项羽的话与刘邦对项伯之言及项伯开说项羽之辞如出一辙即可为证。樊哙说:“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毫毛不敢有所近。封闭宫室,还军霸上,以待大王来。”[13]刘邦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14]樊哙说:“故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15]刘邦曰:“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16]樊哙说:“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17]项伯曰:“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18]上述言辞明显地掩盖了刘邦欲王关中拒诸侯入内的事实,又如此一致地义正辞严,显得受了莫大的委屈。这显然是事先对好口径的缘故。而这些用在项羽面前洗刷刘邦的言辞,也完全可以拿到联军中广为传布,以正视听。项伯可能已经为刘邦这样做了,刘邦也可以派出部下到联军中宣传,甚至随刘邦赴宴的百余随从也可在项羽军营内大肆宣扬。一旦这种对刘邦的洗刷在项羽部队中扩散开来,那么,无论是对刘邦部动武,还是对刘邦本人动武,都不能得到联军甚至楚军的全力支持。这种前景,刘邦知道,项羽也知道。因此,樊哙所说“大王今日至,听小人之言,与沛公有隙,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19]的前景,确实令项羽慎重对待杀刘问题。道义上的压力决非可以忽略不计。


三、 项羽的立场及其对策

由于刘邦拱让了关中之地的主宰权,项羽所面临的形势已产生了根本性变化。不论是感情上,还是理智上,剿灭刘邦已不再是项羽的当务之急。根据项羽日后的行动推断,此时项羽有两大宏愿,其一为灭秦社稷宗室以泄愤,其二为总揽天下之权。任何事情,包括对刘邦的处置在内,都应以不妨害此两事为度。项羽“才气过人”,[20]他自然知道刘邦的不同凡响之处。经过鸿门宴前的诸般风波,兼之项羽已动过杀机,刘项关系已不可能和好如初,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放眼当时,可以对项羽未来统治模式构成威胁的,也只有刘邦一人。如以此为意的话,确实应该按范增的策划,将刘邦杀了干净。但杀刘是有代价的。后人根据刘项相争的最后结局,或者对此代价视而不见,作为当事人项羽则无法不正视这种代价的沉重存在。此代价即为,由杀刘引发的关中大乱。此话绝非危言耸听。须知,秦亡之后,天下的两支精锐为由刘邦和项羽分别统领的楚军。虽然项部更加强大,但刘部也是百战之师,其实力不容低估。若杀了刘邦,其部众群龙无首,竟尔屈服,关中固然不会乱。一旦刘部不肯就范,以武力相抗,则局面不易收拾。楚军内讧一起,旧秦民众或许会重新集结在秦国宗室的周围,与诸侯军队周旋到底。秦民训练有素,又已归顺了刘邦,刘邦遇害势必使秦人更畏惧项氏的暴虐将加诸己,其将作殊死抗争,亦在情理之中。大乱一起,无论是灭秦宗室还是总揽天下之权,都将成为泡影。这种风险,项羽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尝试。所以,项羽很爽快地接受了刘邦的归顺。而这与当初欲剿灭刘邦竟毫不矛盾。道理很简单,刘邦不归顺,则灭秦宗室及总揽天下之权均无从着手。至此不难看出,项羽欲灭刘邦也罢,欲纳刘邦也罢,其目的都是为了完成两大宏愿,绝不允许节外生枝。何况刘邦的归顺,使得刘项关系与项羽心目中的固有模式相一致,在这个前提下,也使项羽愿意保持与刘邦的战友情谊。


尽管项羽据情据理已决定不杀刘邦,但他对刘邦的怨气还是有的。其根源在于刘邦抢得了灭秦的头功,即使刘邦拱让出关中的主宰权,这种怨气仍然存在。日后项羽废止了楚怀王心的主约权,其底蕴即为怀王的战略部署使项羽后天下约。[21]这种局面的产生,项羽自己或许应负一定责任。秦军投降时,刘邦尚未攻入旧秦,若项羽毫不懈怠,未必会落到刘邦后面破秦。更有甚者,从项羽取得军事优势到秦军归降,时间长达半年之久。[22]如果项羽加紧进军,恐怕更要先于刘邦灭秦。但项羽没有自责之心,即便有懊悔之情,也转化为迁怒于人。当然,到刘邦屈服之后,项羽的怨气表现得有所克制。而鸿门宴上,项羽对范增做出的杀刘邦的暗示默然不应,而对项庄别有用心的舞剑也听之任之,这些都可视作为项羽既如愿以偿又怨气逼人的矛盾心态的具体表现。由于项羽当时已无诛刘邦之心,所以他才能容忍樊哙的无礼冲撞。综合项羽的言行变化,是否可以这样说,刘邦在鸿门宴上的处境只是有惊无险。后人将此结局归咎于项羽的沽名钓誉或许还有几分道理,但指责项羽错过了解决日后政敌的良机则是误会了历史。若项羽有心杀刘邦,鸿门宴并非唯一的机会。准确地说,从鸿门宴起到分封后诸侯归封,其间长达4一5月之久,[23]关中之地始终受项羽控制,他完全可以在任何时候除掉刘邦。因此,在鸿门宴上,项羽失去的不是诛刘良机,而是失去了诛刘之心。总括起来,刘、项二人在鸿门宴上各得其所:项羽如愿以偿,刘邦得到不再绝望的处境。只是刘邦吃亏了一点。


至于沽名钓誉一说,也不能极尽项羽的当时心态,项羽灭秦宗室殆尽,烧秦宫,废怀王之约,甩开怀王自行分封,皆率性而为,又何曾见其作声名之想。其行事如此,是否会在刘邦问题上以声名为虑,值得怀疑。依笔者之见,项羽对刘邦始终存有戒心,之所以不将其除去,不外三种因素在起作用。第一,刘项原本相得,且有兄弟之约。第二,项伯为刘邦说情,项羽总得给这个面子。第三(也许最为重要),项羽自以为已有消除刘邦这个隐患的万全之策——他想通过分封来规划刘邦的未来。早在接受章邯投降时,项羽就封章邯为雍王。雍即秦之代称。项羽此举似乎已在防范可能有人要在他之前入关灭秦。分封时,项羽仍保留章邯的雍王称号,并将旧秦一分为三,分给秦国三降将,以示自己无染指关中之心。这种做法有前例可循:周武王灭殷,即将旧殷之地仍封给纣王之子武庚禄父,以期以旧人治旧地,起安抚之功。项羽以“巴蜀亦关中地”[24]封刘邦为汉王。此举即虚遵了怀王之约,也照顾到战功及兄弟之约,又将刘邦遣至偏远不致为害,可谓一举三得。


项羽的这一举措可以称得起“用心良苦”,且十分恶毒。巴蜀乃旧秦流放犯人及其亲属之地,其开化程度较低,自古以来其被视为化外之地,而为包括楚人在内的中原各国所蔑视。刘邦部之中坚均为楚人,让其入居巴蜀,不仅习俗上不适应,心理上也必拒斥之。项羽有言:“富贵不归故乡,如绣衣夜行,谁知之者。”[25]此话虽非定是项羽的肺腑之言,但也是人之常情,刘邦部众为灭秦而出生入死,胜利后却领受了去偏远之邦的官爵,显然会人心不安。事实也正是如此。在刘邦归封的路上,就发生了部将大批逃亡现象。此情况的出现或为项羽事先已能料定,而这又促使刘邦提早发难,则为项羽始料未及。在封锁刘邦可能的东归之路方面,项羽除安排秦三降将王关中之外,又在汉中以东依次封亲楚的赵将申阳为河南王、楚柱国共敖为临江王、楚将吴芮为衡山王、楚将黥布为九江王,自西向东对刘邦层层设防。此防线最终没有起到拦截作用,则非其所能逆料。


总而言之,在鸿门宴这一回合交锋中,项羽并非像世人心目中那样是个中了刘邦缓兵之计的行为幼稚的莽汉。在如何处置刘邦及如何处理未来局面方面,项羽所作所为也都是竭尽心力了。在处理与刘邦关系问题上,其心思之周密,似与刘邦在伯仲之间,丝毫不比刘邦高尚或光明磊落。但不论刘项如何勾心斗角,都无法抹杀两者间曾有过的亲密关系。即便到了双方在战场上你死我活之际,这种关系仍在左右双方的行为,以至于双方尽可能不做得太绝。最终,取得胜利的刘邦在安葬了项羽之后,居然还为之举哀,洒泪而去,[26]足见两人的早先交情绝非泛泛。那么,在极端复杂的局势面前,项羽不杀刘邦是否应认作为失策,其答案当不难发见。以上识论当否,还望有识予以指正。


附注

[1][5][7][8][11][12][13][14][15][16][17][18][20][21][24][25][26] 参见《项羽本纪》

[2]参见《季布栾列传》

[3][4][6][9]参见《高祖本纪》

[10]参见《留侯世家》

[19]参见《樊郦滕灌列传》

[22] [23]参见《秦楚之际月表》


(旧题《刘项关系与〈鸿门宴〉结局识论》载《淮海文汇》1997年4期)


附秦楚之际称臣考

对于《鸿门宴》刘邦对项羽称臣一事,今人常常会误解为刘邦在项羽面前行君臣之礼,实属时代语言隔阂造成的误会。《史记会注考证》引顾炎武的说法颇能纠正这种认识,顾氏说:“汉初人对人多称臣,乃战国之余习。《史记·高祖纪》吕公曰,臣少好相人。……天下已定,则稍在差等,而臣之称惟施之诸侯王。故韩信过樊将军哙,哙趋拜送迎,曰,大王乃肯临臣。至文景以后,则此风渐衰。”的确,在秦楚之际称臣之事多见,即以《史记》中的各类非专对帝王称臣的记载,还能找出一些,就很能证明顾氏所言不差。如赵高对李斯称臣(《李斯列传》);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时自称臣,说武臣时又自称臣(《张耳陈余列传》);陈余与张耳辩难时亦自称臣,客说张耳夺陈余军权亦自称臣(《张耳陈余列传》);彭越起事前,对泽间少年亦自称臣(《魏豹彭越列传》);宋义对项梁称臣,对高陵君显又自称臣(《项羽本纪》;鸿门宴时张良对刘邦、项伯俱称臣,樊哙对张良亦称臣(《项羽本纪》);随何说黥布前,对淮南之太宰亦自称臣(《黥布列传》);韩信破赵后,部将对其称臣;李左车被俘后,对韩信自称臣(《淮阴侯列传》);郦生说沛公自称臣,陈留令拒绝以城下沛公,对郦生亦自称臣(《郦生陆贾列传》);刘敬欲见高祖,对虞将军亦自称臣(《刘敬叔孙通列传》。凡此种种,表明称臣确系当时习惯,不得专门视之为自卑求容。其称呼固然以卑对尊使用较多,尊对卑有此称呼亦属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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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刘邦想起项羽的旧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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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奇情数刘项

菜九段/菜九愚

在刘邦的帝王生涯里,有一件事非常值得玩味,这就是刘邦杀丁公事件。在楚汉两军的对垒中,楚占压倒优势,有几次都差点将刘邦拿住,但最终都没能拿住。其中有一次季布的异父兄弟丁公就基本上将刘拿下了,也被刘说了几句软话就给放了。刘邦战胜后,那个放跑了刘邦的丁公前来讨赏,刘居然下令将丁公处死。这种做法与刘的一贯为人不符。刘邦于人之功无所忘,其功臣中有人仅仅因刘邦逃跑时提供了一匹马,就得以封侯。诸如此类的还有开个门,指条路,都得以封侯。而丁公的功劳可远不止此,但活该他倒霉。因为刘邦处死丁公的理由,对于其它叛将也适合。比如项伯在鸿门宴上以身遮蔽项庄舞剑的行为,就与丁公没什么两样。刘邦杀丁公的理由也让人理解不了,《季布栾布列传》称,高祖以丁公徇军中:“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 对此,后人论之甚众,如《致堂读史管见》“起义兵,诛暴乱,而自为无道者,项羽也。既伏其辜矣,枝属何责焉。恶恶止其身,忠厚之至也。高帝以丁公二心而杀之,乃侯项伯何也。项伯所以免帝于危者,明为羽讲解,此公道也。丁公刃已及沛公而纵之去,此私情也。岂可比而同之乎。若夫以己之姓,易人之姓,则前贤已论其失矣。”诸如此类的言论甚多,但都取了刘邦言论的一个方面,而忽略了另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什么呢?就是刘邦说的“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刘项二人为了得天下拼得你死我活,使项王失天下,对刘邦来说岂不是件大好事?为什么要如此痛心疾首,拿丁公开刀。这里面应该是有隐情的,这个隐情就是,刘项二人既是生死对头,又是结义兄弟,在不共戴天的同时,还有个惺惺相惜的问题。而活该丁公自寻晦气,他前来讨赏之时,正是刘邦想起项羽的旧情来的时候。刘邦正念及项羽好处的时候,这个当年放了刘邦一马的丁公,却撞到刘邦因怀旧而起的怒气上来,于是尚方宝剑一挥,这个丁公就不明不白地死于非命。所以说,通过这件事,我们可以说刘邦的心里还时不时地泛起对项羽的缅怀之情。

在我们后人的眼里,刘邦项羽因争天下而成生死对头的印象最深,但这只是两者关系的一个方面,而非全部。他们的关系远非死对头可以概尽。他们还有兄弟、战友之情,且同为当时最具战力的军事家,有惺惺相惜之情。怎奈既然是一时瑜亮,就难免有既生瑜何生亮之慨。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两人联袂上演了一出激越千古的爱恨情仇。

司马迁在《史记》里记载的张耳、陈馀为刎颈交、忘年交,人们没有注意到的是,也就是在同一时段,这层关系在刘项之间也存在,并结局也同样是闹翻了。刘项两人初识时,刘的年纪大出项羽一倍,联手击秦,无坚不摧,捷报频传。他们与黥布一起成为楚国的最尖利爪牙,离开他们几个,项梁基本上没戏。而项梁正是在这几个人不在身边时,被秦军偷袭身死。这几个军事天才居然重兵在握,却方寸大乱,相约退守彭城。所以,人才的成长是要有一个过程的。明明已是才华盖世,但在他人麾下作战时,还是以他人为主心骨。一旦这个主心骨不在了,便不知所措。如果刘项二人能封锁项梁战死的消息,挥军痛击章邯,秦国的这只最锋利的爪牙就可能提前一年折断。也会加速秦灭亡的进程。但历史不容假设,时光无法倒转。两个盖世之才,表现得像菜鸟一样,开始寻求新的依靠。这时楚怀王挺身而出,成为了二人及楚地其它将领的主心骨。刘项二人在楚怀王治下结为兄弟,这与张陈的刎颈之交也差不多。由于有共同作战的经历,我们说他们的友情是鲜血凝成的也不算出格。

但刘邦这个大哥可能除了照料项羽外,并不能托大,没什么架子好摆。因为项羽不仅仅是个兄弟,而且还是项梁一脉的传人。刘邦是在得到项梁的资助,才拿下丰,出了一口鸟气,并结束动荡不安的作战模式,渐渐羽毛丰满。菜九做《千古谁识鸿门宴》时曾说过,这层关系是刘项关系的基础。所以刘项的兄弟关系有点畸形,即哥不像哥,弟不像弟,但关系不赖是可以肯定的。楚怀王派项羽随宋义援赵,项羽还不高兴。理由我们不难想象。在项羽看来,宋义是什么玩艺儿,凭什么领导我。所以他情愿在刘邦的领导下击秦,但没被准许。从这一件事也可以看出,两人的关系非常亲密。由于两人在怀王帐下,一为沛公,一为鲁公,地位基本上是平等的,关系非常融洽。到了项羽取得了楚上将军及诸侯上将军之后,原先的兄弟关系便淡出了。所以,刘项在鸿门宴冲突的回合中,刘邦也没好意思提这层关系。为什么不提,是因为提了尴尬。因为两人已临近翻脸,提出这层关系会使项羽难堪,而让项羽难堪,会有什么后果就难说得很,可能是会使刘的处境更凶险。之后也一直没提,是因为刘邦打出了关开始讨伐项羽,这在刘邦也不是理直气壮的事,毕竟受封汉中巴蜀是你自愿的事。项羽没提此事,是因为此前取消刘王关中的权利也够黑的。兄弟之间大动干戈并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如果不是项羽抓住了刘邦老爹要烹要剐,刘邦也不会揭开这层关系,我们后人也就无从知道这个秘密。而知道了这层关系,对刘项冲突也会多了一层理解。

项羽在鸿门宴上放过刘邦,是有比兄弟关系更深的考虑,但这个关系或多或少也会起一定的作用。以项羽的识力,他也不会不知道,日后能对他构成威胁的只有刘邦。杀刘不妥也不忍,两全之策就是让他到一个不能造成危害的地方。这个地方给他找到了,就是先前被刘邦占领的巴蜀之地。只要以三秦军拦住刘邦的出川之路,就可以万事大吉了。记得笑傲江湖中的令狐冲接受小师妹的临终嘱托要照料小林子,而这个小林子又是非杀不可的人,为了对得起师妹的遗言,就将小林子终生监禁在西湖底下的水牢里。项羽要做的事,与令狐冲所为异曲同工,也是既要让刘邦活下去,又不能让刘翻了天。把他安置在四川这个地方非常适合。但天要亡项羽,让戴侯赵衍指了一条偏道,让刘邦逸出川中,占领三秦,继而争夺天下,这就非项羽所能逆料。

为天下者不顾家。刘邦定三秦后,东向争天下。而此时他的父亲、老婆、孩子还都在彭城一带项羽的掌握之中。但项羽一直没对刘的家属采取任何措施,这一点上,项羽做得还是不错的。兄弟间的事,两人单独解决,不牵涉他人。所以,项羽对刘邦部将王陵之母采取了监押,却对更为要害的刘邦家属任其逍遥法外。直到刘邦打下彭城,项羽反攻倒算成功,才将刘邦的老爹、老婆实施监押。而在我们后人看来,这种监押只是失去人身自由的软禁,没受太大的苦。因为监管期间,审食其作为刘的家臣还能在旁照料,并与吕后搞出了不清不楚的苟且之事。

从项羽对刘邦家人的松散管制一事,也可以看出为什么在战场上也不对刘死死相逼的逻辑了。所以那个放跑刘邦的丁公,事后似乎也没受到项羽的追究。为什么会是这样?大概在项羽看来,真正抓到刘邦也不是太好办。所以有点达尔文主义,让他适者生存了。所以日后武涉说韩信的说辞中有:“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从这个记载来看,刘邦有跑脱的,也有通过立约脱身的。所以楚汉战争远非如今记载的那么单纯,其复杂性超出我们的想象,只不过材料缺乏,只能认可目前的记载模式。

在我们看来,刘与项的关系很不对称,项放过刘的次数肯定多过刘放过项。这可能是力量对比造成的。因为项羽势力超强,而占优势者总会显得大度一点。在刘邦就没有这种好心情了。《史记索隐》引《三辅故事》曰:“楚汉相距于京索间六年,身被大创十二,矢石通中过者有四。”这个记载当然也只是一种传闻,并不一定真实。但可以肯定,刘邦在与项羽的对敌中吃足了苦头,而每吃一次苦头都只会加强他对项羽的怨恨。所以轮到项羽逃跑时,刘邦一发觉就派了灌婴带五千精骑追赶,并放出话来,得项王者赏千金,封万户侯。如果当年项羽有类似号令,估计刘邦也不容易跑脱。

但刘邦对项羽的感情也不尽然全是怨毒。《项羽本纪》载:“始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及其死,鲁最后下,故以鲁公礼葬项王谷城。汉王为发哀,泣之而去。诸项氏枝属,汉王皆不诛,乃封项伯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皆项氏,赐姓刘氏。” 对此,《致堂读史管见》卷二有精彩评论,其曰:“或谓高帝之围项羽,无靳智,无遗力,唯恐毙之不速也。羽死,封以本国而葬之,哀哭乃去,诚欤?曰,诚也。帝与羽俱起布衣,受命怀王,约为兄弟。鸿门之隙,自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为之,亦既讲解矣。及羽背关怀楚,放杀义帝而自立,汉王假仁仗正以讨罪人。于是雌雄之势分。然而云扰风驱,电轰雷击,龙蛇交斗,山岳振摇一时,角逐胜败,智伸力屈之迹既已消散,无事则追念当时,杖剑并起,相与图秦,兄弟约言,辅车敦好,慨然有动于中而不遏者。此固英雄之人,心事落落之态,而史称其大度者也。诛则诛之,哭则哭之,道并行而不相悖,其斯之类欤!” 《史记菁华录》卷一说得也非常妙,其曰:“羽以鲁公终,义帝命也。刘以汉为有天下之号,羽所置也。岂非天乎?”项羽杀了义帝,但其最后享用的葬礼却用了义帝当年授予的鲁公;刘邦杀了项羽,但他享用的国号,却是当年项羽授予的汉。真是天道好还。胡致堂这段话说得真好,“智伸力屈之迹既已消散,无事则追念当时,杖剑并起,相与图秦,兄弟约言,辅车敦好,慨然有动于中而不遏者。”

《汲郑列传》记有这样的事,可能对理解刘项的复杂关系也有帮助:“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为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也就是说,刘邦将归顺了的项羽部下全都改称项羽的名字,并全都封了官。这种做法到底是为了纪念项羽,还是凌辱项羽,以出那口受项羽凌辱的恶气。可能兼而有之。总之,刘邦是个爱才之人,项羽这个小兄弟才气比他高得多,处处压刘一头,刘对项爱恨交并也非常正常。因为不如项羽,所以要折辱死者;因为曾经是好兄弟,所以要纪念他。这个记载可能也是传说之一种,并不那么靠得住。因为陈婴、项伯、吕清,就没改名嘛。刘邦听说韩信的死讯的表现为且喜且怜,对项羽应该也是这样。既高兴看到项羽的死,又表现出真切的惋惜,并且一点都不矛盾。

     

及项王灭,丁公谒见高祖。高祖以丁公徇军中:“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乃丁公也。”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季布栾布列传》。

(季)布母弟丁公为楚将。丁公为项羽逐窘高祖彭城西,短兵接,高祖急顾丁公曰:“两贤岂相厄哉!”于是丁公引兵而还,汉王遂解去。《季布栾布列传》。

丁公名固,薛人,姓氏里居皆与季布别。或云,母弟,母之弟也。与《淮南王传》书厉王母弟同。《史记桃源抄》引《楚汉春秋》云,薛人丁固与彭城人赖齮骑而追上,上被发而顾丁公曰:吾非不知公,公何急之甚。于是回马而去之。《御览》三百七十三引《楚汉春秋》云,上败彭城,薛人丁固追上,上被发而顾曰:丁公何相急之甚。二书所引不同。《考证》。

     起义兵,诛暴乱,而自为无道者,项羽也。既伏其辜矣,枝属何责焉。恶恶止其身,忠厚之至也。高帝以丁公二心而杀之,乃侯项伯何也。项伯所以免帝于危者,明为羽讲解,此公道也。丁公刃已及沛公而纵之去,此私情也。岂可比而同之乎。若夫以己之姓,易人之姓,则前贤已论其失矣。。

(项


]郦食其说:汉王“收天下之兵,立诸侯之后。降城即以侯其将,得赂即以分其士,与天下同其利,豪英贤才,皆乐为之用。……项王有倍约之名,杀义帝之负。于人之功无所记,于人之罪无所忘。战胜而不得其赏,拔城而不得其封,非项氏莫得用事。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天下畔之,贤才怨之,而莫为之用。故天下之士,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13]高起、王陵说:“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


《全唐文》卷七九七皮日休《汉斩丁公论》曰:“呜呼!刘项之作也,淮阴不以猜误而去项乎;淮南不以疑惧而去项乎;曲逆不以辩说而去项乎。去彼而就彼,果谓忠乎,果谓不忠乎。是利则存,不利则亡者也。则丁公临敌,舍敌无杀,诚恻隐之仁者,岂有猜误辩说疑惧者耶?有利则存,不利则亡者耶?与其不忠,则彼三侯者未可免鼎镬之诛,刀锯之刑也。是高祖斩之,果不为当。噫!汉之初立,未为无人,丁公就刑,未闻有上言而戾者,将固之命也。悲夫。”

     高祖起丰、沛以来,罔罗豪桀,招亡纳叛,亦已多矣。及即帝位,而丁公独以不忠受戮,何哉?夫进取之与守成,其势不同,当群雄角逐之际,民无定主;来者受之,固其宜也。及贵为天子,四海之内,无不为臣;苟不明礼义以示之,使为臣者,人怀贰心以徼大利,则国家其能久安乎!是故断以大义,使天下晓然皆知为臣不忠者无所自容;而怀私结恩者,虽至于活己,犹以义不与也。戮一人而千万人惧,其虑事岂不深且远哉!子孙享有天禄四百馀年,宜矣!《资治通鉴》卷十一。

    高祖斩丁公事,先儒乐道之,以为急正君臣之义也,综其实不然。高祖与丁公非有雅故也,骤然相厄一日之中,以一语之交而引兵以去,丁公亦非必以此示德汉王也。及项王灭而丁公谒见高祖,是将以彭城一日之引兵以去而望收报今日也。高祖于此时录其功乎?抑将以其一日之相舍而引以为雅故乎?其谒见也,其心有不可问者也。使丁公不来见,高祖方且求而用之,为其一日之雅故而相厄也,旋而相舍,固当俟其人之追而思之,而未宜居以为德也。被丁公以不臣之名而徇之军中,乃高祖之谲也;虽然,高祖舍是而无以处丁公矣。其谲也,乃所以成其为高祖之英雄也欤?《史记札记》卷五上。

帝王之举动与士庶不同。士庶修小节,而帝王不修小节也;士庶畏清议,而帝王不畏清议也。汉高诛丁公而赏季布,似不顾私恩矣。然丁公自有可诛之道 。不在彭城西短兵接之时,而在事定求见之日。使丁公终身不出,高帝未必求而诛之也。天下已定,四方无虞,而丁公者,贸贸来谒,无千金之赏 ,以一死偿之。高帝此时不过忍情励俗,欲以忠孝之名愚天下而劝天下矣。後人亦相沿以为是,则亦不察之过也。《史略》。

     功臣侯年表,射阳侯刘缠,即项伯也。卖重瞳而得侯,甘心而改姓而不愧,此名教之贼也。高祖杀丁公而封项伯,其刑赏之不平如此。余故谓,汉主非恶丁公之不忠于项氏,直恶其窘己耳。不然,则恐臣下之叛己而预为之防耳。然何足以欺天下後世哉。《湛园札记》卷一。
满地花阴风弄影
一亭山色月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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