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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三毛文集(完结)

似曾相识燕归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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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三毛   

    维也纳飞马德里的班机在巴塞罗纳的机场停了下来。

    由此已是进入西班牙的国境了。

    离开我的第二祖国不过几个月,乍听乡音恍如隔世,千山万水地奔回来,却已是无家可 归。好一场不见痕迹的沧桑啊!繁忙的机场人来人往,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归程,而我


,是 不急着走的了。

    "这么重的箱子,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呀?"

    海关人员那么亲切地笑迎着。

    "头发卷。"我说。

    "好,头发卷去马德里,你可以登机了。"

    "请别转我的箱子,我不走的。"

    "可是你是来这里验关的,才飞了一半呢!"

    旁边一个航空公司的职员大吃一惊,他正在发国内航线的登机证。

    "临时改了主意,箱子要寄关,我去换票……"

    马德里是不去的好,能赖几天也是几天,那儿没有真正盼着我的人。

    中途下机不会吓着谁,除了自己之外。

    终于,我丢掉了那沉沉的行李,双手空空地走出了黄昏的机场。

    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心里却夹着那么巨大的惊惶。自由了!我自由吗?为什么完全 自由的感觉使人乍然失重。

    一辆计程车停在面前,我跨了进去。

    "去梦特里,请你!"

    "你可别说,坐飞机就是专程来逛游乐园的吧?"司机忽地一下转过身来问我。

    哪里晓得来巴塞罗纳为的是什么,原先的行程里并没有这一站。我不过是逃下来了而已 。

    我坐在游乐场的条凳上,旋转木马在眼前一圈又一圈地晃过。一个金发小男孩神情严肃 地抱着一匹发亮的黑马盯住我出神。

    偶尔有不认识的人,在飘着节日气氛的音乐里探我:"一个人来的?要不要一起去逛? "

    "不是一个人呢!"我说。

    "可是你是一个人嘛!"

    "我先生结伴来的。"我又说。

    黄昏尽了,豪华的黑夜漫住五光十色的世界。

    此时的游乐场里,红男绿女,挤挤攘攘,华灯初上,一片歌舞升平。

    半山上彩色缤纷,说不尽的太平盛世,看不及的繁华夜景,还有那些大声播放着的、听 不完的一条又一条啊浪漫温柔的歌!

    我置身在这样欢乐的夜里,心中突然涨满了无由的幸福。

    遗忘吧!将我的心从不肯释放的悲苦里逃出来一次吧!哪怕是几分钟也好。

    快乐是那么的陌生而遥远,快乐是禁地,生死之后,找不到进去的钥匙。

    在高高的云天吊车上,我啃着一大团粉红色的棉花糖,吹着令人瑟瑟发抖的冷风,手指 绕着一双欲飞的黄气球,身边的位子没有坐着什么人。

    不知为何便这样的快乐,疯狂地快乐起来。

    脚下巴塞罗纳的一片灯海是千万双眼睛,冷冷地对着我一眨又一眨。

    今天不回家,永远不回家了。

    公寓走廊上的灯光那么地黯淡,电铃在寂寂的夜里响得使人心惊。门还没有开,里面缓 缓走来的脚步声却使我的胃紧张得抽痛起来。

    "谁?"是婆婆的声音。

    "Echo!"

    婆婆急急地开着层层下锁的厚门,在幽暗的光线下,穿黑衣的她震惊地望着我,好似看 见一个坟里出来的人一般。

    "马利亚妈妈!"我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她,眼里涌出了泪。

    "噢!噢!我的孩子!我孤零零的孩子!"婆婆叫了起来,夹着突然而来的呜咽。

    "什么时候来马德里的?吓死人啊!也不通知的。"

    "没有收到我的明信片?"

    "明信片是翡冷翠的,说在瑞士,邮票又是奥地利的,我们哪里弄得懂是怎么回事,还 是叫卡门看了才分出三个地方来的!"

    "我在巴塞罗纳!"

    "要死口罗!到了西班牙怎么先跑去了别的地方?电话也不来一个!"婆婆又叫起来。

    我将袖子擦擦眼睛,把箱子用力提了进门。

    "睡荷西老房间?"我问。

    "睡伊丝帖的好了,她搬去跟卡门住了。"

    在妹妹的房内我放下了箱子。

    "爸爸睡了?"我轻轻地问。

    "在饭间呢!"婆婆仍然有些泪湿,下巴往吃饭间抬了一下。

    我大步向饭厅走去,正中的吊灯没有打开,一盏落地灯静静黄黄地照着放满盆景的房间 。电视开着,公公,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背着我坐在椅子上。

    我轻轻地走上去,蹲在公公的膝盖边,仰起头来喊他:"爸爸!"

    公公好似睡着了,突然惊醒,触到我放在他膝上的手便喊了起来:"谁?是谁?"

    "是我,Echo!"

    "谁嘛!谁嘛!"公公紧张了,一面喊一面用力推开我。

    "你媳妇!"我笑望他,摸摸他的白发。

    "Echo!啊!啊!Echo!"

    公公几乎撞翻了椅子,将我抱住,一下子老泪纵横。

    "爸爸,忍耐,不要哭,我们忍耐,好不好?"我喊了起来。

    我拉着公公在饭厅的旧沙发上坐下来,双臂仍是绕着他。

    "叫我怎么忍?儿子这样死的,叫我怎么忍--"

    说着这话,公公抓住我的黑衣号啕大哭。

    能哭,对活着的人总是好事。

    我拉过婆婆的手帕来替公公擦眼泪,又是亲了他一下,什么话也不说。

    "还没吃饭吧!"婆婆强打起精神往厨房走去。

    "不用麻烦,只要一杯热茶,自己去弄。先给爸爸平静下来。"我轻轻地对婆婆说。

    "你怎么那么瘦!"公公摸摸我手臂喃喃地说。

    "没有瘦。"我对公公微笑,再亲了他一下。

    放下了公公,跟在婆婆后面去厨房翻柜子。

    "找什么?茶叶在桌上呢。"婆婆说。

    "有没有波雷奥?"我捂着胃。

    "又要吃草药?胃不好?"婆婆问。

    我靠在婆婆的肩上不响。

    "住多久?"婆婆问。

    "一星期。"我说。

    "去打电话。"她推推我。

    "快十点了,打给谁嘛!"我叹了口气。

    "哥哥姐姐他们总是要去拜访的,你去约时间。"婆婆缓缓地说。

    "我不!要看,叫他们来看我!"我说。

    门上有钥匙转动的声音,婆婆微笑了,说:"卡门和伊丝帖说是要来的,给你一打岔我 倒是忘了。"
浅醉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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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曾相识燕归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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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三毛  


    走廊上传来零乱的脚步声,灯一盏一盏地被打开,两张如花般艳丽的笑脸探在厨房门口 ,气氛便完全不同了。

    "呀--"妹妹尖叫起来,扑上来抱住我打转。

    姐姐卡门惊在门边,笑说:"嗄!也有记得回来的一天!"

    接着她张开了手臂将我也环了过去。

    "这么晚了才来!"我说。

    "我们在看戏呢!刚刚演完。"妹妹兴高采烈地喊着。

    荷西过世后我没有见过妹妹,当时她在希腊,她回马德里时,我已在台湾了。

    "你还是很好看!"妹妹对我凝视了半晌大叫着又扑上来。

    我笑着,眼睛却是湿了。

    "好,Echo来了,我每天回家来陪三件黑衣服吃饭。妈妈,你答不答应呀?"妹妹又嚷 了起来。

    "我叫她去看其他的哥哥姐姐呢。"婆婆说。

    "啊!去你的!要看,叫有车的回来,Echo不去转公共汽车。"

    "喂!吃饭!吃饭!饿坏了。"卡门叫着,一下将冰箱里的东西全摊了出来。

    "我不吃!"我说。

    "不吃杀了你!"妹妹又嚷。

    公公听见声音挤了过来,妹妹走过顺手摸了一下爸爸的脸:"好小孩,你媳妇回来该高 兴了吧!"

    我们全都笑了,我这一笑,妹妹却砰一下冲开浴室的门在里面哭了起来。

    妹妹一把将浴室的门关上,拉了我进去,低低地说:"你怎么还穿得乌鸦一样的,荷西 不喜欢的。"

    "也有穿红的,不常穿是真的。"我说。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讲话?"她紧张地又问。

    "这里不行,去卡门家再说。"我答应她。

    "不洗澡就出来嘛!"卡门打了一下门又走了。

    "Echo,记住,我爱你!"妹妹郑重其事地对我讲着。二十二岁的她有着荷西一式一样 的微笑。

    我也爱你,伊丝帖!荷西的手足里我最爱你。

    "明天我排一整天的戏,不能陪你!"卡门咽着食物说。她是越来越美了。

    "演疯了,最好班也不上了,天天舞台上去混!"婆婆笑说。

    "你明天做什么?"卡门又问。

    "不出去,在家跟爸爸、妈妈!"我说。

    "我们要去望弥撒的。"婆婆说。

    "我跟你去。"我说。

    "你去什么?Echo,你不必理妈妈的嘛!"妹妹又叫起来。

    "我自己要去的。"我说。

    "什么时候那么虔诚了?"卡门问。

    我笑着,也不答。

    "Echo是基督教,也望弥撒吗?"婆婆问。

    "我去坐坐!"我说。

    吃完了晚饭我拿出礼物来分给各人。

    卡门及伊丝帖很快地便走了,家中未婚的还有哥哥夏米叶,都不与父母同住了。

    我去了睡房铺床,婆婆跟了进来。

    "又买表给我,其实去年我才买了一只新的嘛!荷西葬礼完了就去买的,你忘记了?"

    "再给你一个,样式不同。"我说。

    没有,我没有忘,这样的事情很难忘记。

    "你--以后不会来马德里长住吧?"婆婆突然问。

    "不会。"我停了铺床,有些惊讶她语气中的那份担心。

    "那幢加那利群岛的房子--你是永远住下去的

  口罗?当初是多少钱买下的也没告诉过我们。"

    "目前讲这些都还太早。"我叹了口气。

    "是这样的,如果你活着,住在房子里面,我们是不会来赶你的,可是一旦你想卖,那 就要得我们同意了,法律怎么定的想来你也知道了。"婆婆缓缓地又说。

    "法律上一半归你们呀!"我说。

    "所以说,我们也不是不讲理,一切照法院的说法办吧!我知道荷西赚很多钱--"

    "妈妈,晚安吧!我胃痛呢!"我打断了她的话,眼泪冲了出来。

    不能再讲了,荷西的灵魂听了要不安的。

    "唉!你不肯面对现实。好了,晚安了,明天别忘了早起望弥撒!"婆婆将脸凑上来给 我亲了一下。

    "妈妈,明天要是我起不来,请你叫我噢!"我说。

    终于安静下来了,全然地安静了。

    我换了睡袍,锁上房门,熄了灯,将百叶窗卷上,推开了向着后马路的大窗。

    微凉的空气一下子吹散了旅途的疲劳,不知名的一棵棵巨树在空中散布着有若雪花一般 的白色飞絮,路灯下的黑夜又仿佛一片迷蒙飞雪,都已经快五月了。

    我将头发打散,趴在窗台上,公寓共用的后院已经成林。

    我看见十三年前的荷西、卡门、玛努埃、克劳弟奥、毛乌里、我,还有小小的伊丝帖在 树下无声无影地追逐。

    --进来!荷西!不要犹豫,我们只在这儿歇几天,便一同去岛上了。

    --来!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了。

    梦中,我看见荷西变成了一个七岁的小孩子,手中捧着一本用完了的练习簿。

    "妈妈!再不买新本子老师要打了,我没有练习簿--"

    "谁叫你写得那么快的!"婆婆不理。

    "功课很多!"小孩子说。

    "向你爸爸去要。"妈妈板着脸。

    小孩子忧心如焚,居然等不及爸爸银行下班,走去了办公室,站在那儿嗫嚅地递上了练 习簿,爸爸也没有理他,一个铜板也不给。

    七岁的孩子,含着泪,花了一夜的时间,用橡皮擦掉练习簿的每一个铅笔字,可是老师 批改的红笔却是怎么也擦不去,他急得哭了起来。

    夜风吹醒了我,那个小孩子消失了。

    荷西,这些故事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去想它们,我给你买各色各样的练习簿,放在你 的坟上烧给你。

    婚后六年日子一直拮据,直到去年环境刚刚好转些荷西却走了。

    梦中,总是一个小孩子在哭练习簿。

    我的泪湿透了枕头。

    "Echo!"婆婆在厨房缓缓地喊着。

    我惊醒在伊丝帖的床上。

    "起来了!"我喊着,顺手拉过箱子里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

    "哎呀!太晚了。"我懊恼地叫着往洗澡间跑。

    "妈妈!马上好。"我又喊着。

    "不急!"

    我梳洗完毕后快速地去收拾房间,这才跑到婆婆那儿去。

    "你不是去教堂?"婆婆望了一眼我的衣着。

    "噢,这个衣服--"我又往房间跑去。

    五月的天气那么明媚,我却又穿上了黑衣服。

    "实在厌死了黑颜色!"我对婆婆讲。

    "一年满了脱掉好口罗!"她淡淡地说。

    "不是时间的问题,把悲伤变成形式,就是不诚实,荷西跟我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管,随便你穿什么。至于我,是永远不换下来的了。荷西过去之后我做了四套新 的黑料子,等下给你看。"婆婆平和地说,神色之间并没有责难我的意思。

    公公捧着一个小相框向我走来,里面有一张荷西的照片。

    "这个相框,花了我六百五十块钱!"

    "很好看。"我说。

    "六百五十块呀!"他又说了一句。

    六百五十块可以买多少练习簿?

    "你们好了没有?可以走了吧!"公公拿了手杖,身上又是一件黑外套。

    "啊!我们三个人真难看。"我叹了口气。

    "什么难看,不要乱讲话。"公公叱了我一句。

    星期天的早晨,路边咖啡馆坐满了街坊邻居,我挽着公婆的手臂慢慢地走向教堂,几个 小孩子追赶着我们,对我望着,然后向远处坐着的哥哥姐姐们大喊:"对!是Echo,她回来 啦!"

    我不回头,不想招呼任何人,更受不了别人看我的眼光。

    黑衣服那么夸张地在阳光下散发着虚伪的气息。

    "其实我不喜欢望弥撒。"我对婆婆说。

    "为什么?"

    "太忙了,一下唱歌,一下站起来,一下跪下去,跟着大家做功课,心里反而静不下来 。"我说。

    "不去教堂总是不好的。"婆婆说。

    "我自己跟神来往嘛!不然没人的时候去教堂也是好的。"我说。

    "你的想法是不对的。"公公说。

    我们进了教堂,公公自己坐开去了,婆婆与我一同跪了下来。

    "神啊!请你看我,给我勇气,给我信心,给我盼望和爱,给我喜乐,给我坚强忍耐的 心--你拿去了荷西,我的生命已再没有意义--自杀是不可以的,那么我要跟你讲价,求 你放荷西常常回来,让我们在生死的夹缝里相聚--我的神,荷西是我永生的丈夫,我最懂 他,忍耐对他必是太苦,求你用别的方法安慰他,补偿他在人世未尽的爱情--相思有多苦 ,忍耐有多难,你虽然是神,也请你不要轻看我们的煎熬,我不再向你要解释,只求你给我 忍耐的心,静心忍下去,直到我也被你收去的一日……"

    "Echo,起来了,怎么又哭了!"

    婆婆轻轻地在拉我。

    圣乐大声地响了起来。

    "妈妈,我们给荷西买些花好吗?"

    从教堂出来我停在花摊子前,婆婆买了三朵。

    一路经过熟悉的街道,快近糕饼铺的时候我放掉公婆自己转弯走了。

    "你们先回家,我马上回来。"

    "不要去花钱啊!"婆婆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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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曾相识燕归来(三)

作者:三毛


    我走进了糕饼店,里面的白衣小姑娘看见我就很快地往里面的烤房跑去。

    "妈妈,荷西的太太来了!"她在里面轻轻地说,我还是听到了。

    里面一个中年妇人擦着手匆匆地迎了出来。
  
    "回来啦!去了那么久,西班牙文都要忘了吧!"平静而亲切的声音就如她的人一般。

    "还好吗?"她看住我,脸上一片慈祥。

    "好!谢谢你!"

    她叹了口气,说:"第一次看见你时你一句话也不会讲,唉!多少年过去了!"

    "很多年。"我仍是笑着。

    "你的公公婆婆--对你还好吗?来跟他们长住?"口气很小心谨慎的。

    "对我很好,不来住。下星期就走了。"

    "再一个人去那么远?两千多公里距离吧?"

    "也惯了。"我说。

    "请给我一公斤的甜点,小醉汉请多放几个,公公爱吃的。"我改了话题。

    她称了一公斤给我。

    "不收钱!孩子!"她按住我的手。

    "不行的--"我急了。

    "荷西小时候在我这儿做过零工,不收,这次是绝对不收的。"她坚决地说。

    "那好,明天再来一定收了?"我说。

    "明天收。"她点点头。

    我亲了她一下,提了盒子很快地跑出了店。

    街角一个少年穿着溜冰鞋滑过,用力拍了我一下肩膀:

    "让路!"

    "呀!Echo!"他已经溜过了,又一刹车急急地往我滑回来。

    "你是谁的弟弟?"我笑说。

    "法兰西斯哥的弟弟嘛!"他大叫着。

    "来马德里住了?要不要我去喊哥哥,他在楼上家里。"他殷勤地说。

    "不要,再见了!"我摸摸他的头发。

    "你看,东妮在那边!"少年指着香水店外一个金发女孩。

    我才在招呼荷西童年时的玩伴,药房里的主人也跑了出来:"好家伙!我说是Echo回来 了嘛!"

    "你一定要去一下我家,妈妈天天在想你。"

    东妮硬拉着我回家,我急着赶回去帮婆婆煮饭一定不肯去。

    星期天的中午,街坊邻居都在外面,十三年前就在这一个社区里出进,直到做了荷西的 妻子。

    这条街,在荷西逝去之后,付出了最真挚的情爱迎我归来。

    婆婆给我开了门,接过手中的甜点,便说:"快去对面打个招呼,人家过来找你三次了 !"

    我跑去邻居家坐了五分钟便回来了。

    客厅里,赫然坐着哥哥夏米叶。

    我靠在门框上望着他,他走了过来,不说一句话,将我默默地抱了过去。

    "夏米叶采了好大的玫瑰花来呀!"婆婆在旁说。

    "给荷西的?我们也买了。"我说。

    "不,给你的,统统给你的。"他说。

    "在哪里?"

    "我跟夏米叶说,你又没有房间,所以花放在我的卧室里去了,你去看!"婆婆又说。

    我跑到公婆的房里去打了个转,才出来谢谢夏米叶。

    婚前,夏米叶与我有一次还借了一个小婴儿来抱着合拍过一张相片,是很亲密的好朋友 。后来嫁了荷西之后,两个便再也没有话讲了,那份亲切,在做了家人之后反而疏淡了。

    "两年多没见你了。"我说。

    夏米叶耸耸肩。

    "荷西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意大利。"

    "还好吗?"他说。

    "好!"我叹了口气。

    我们对望着,没有再说一句话。

    "今天几个人回家吃饭呀,妈妈?"我在厨房里洗着一条条鳟鱼。

    "伊丝帖本来要来的,夏米叶听说你来了也回家了,二姐夫要来,还有就是爸爸、你和 我了。"

    "鳟鱼一人两条?"我问。

    "再多洗一点,洗好了去切洋葱,爸爸是准时两点一定要吃饭的。"

    在这个家中,每个人的餐巾卷在银质的环里,是夏米叶做的,刻着各人名字的大写。

    我翻了很久,找出了荷西的来,放在我的盘子边。

    中饭的时候,一家人团团圆圆坐满了桌子,公公打开了我从维也纳带来的红酒,每人一 杯满满的琥珀。

    "来!难得大家在一起!"二姐夫举起了杯子。

    我们六个人都碰了一下杯。

    "欢迎Echo回来!"妹妹说。

    "爸爸妈妈身体健康!"我说。

    "夏米叶!"我唤了一声哥哥,与他照了一下杯子。

    "来!我来分汤!"婆婆将我们的盘子盛满。

    饭桌上立刻自由地交谈起来。

    "西班牙人哪,见面抱来亲去的,在我们中国,离开时都没有抱父母一下的。"我喝了 一口酒笑着说。

    "那你怎么办?不抱怎么算再见?"伊丝帖睁大着眼睛说。

    姐夫咳了一声,又把领带拉了一下。

    "Echo,妈妈打电话要我来,因为我跟你的情形在这个家里是相同的,你媳妇,我女婿 ,趁着吃饭,我们来谈谈加那利群岛那幢房子的处理,我,代表妈妈讲话,你们双方都不要 激动……"

    我看着每一张突然沉静下来的脸,心,又完全破灭得成了碎片,随风散去。

    你们,是忘了荷西,永远地忘记他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我看了一下疼爱我的公公,他吃饭时一向将助听器关掉,什么也不愿听的。

    "我要先吃鱼,吃完再说好吗?"我笑望着姐夫。

    姐夫将餐巾啪一下丢到桌子上:"我也是很忙的,你推三阻四做什么?"

    这时妈妈突然戏剧性地大哭起来。

    "你们欺负我……荷西欺负我……结婚以后第一年还寄钱来,后来根本不理这个家了… …"

    "你给我住嘴!你们有钱还是荷西、Echo有钱?"妹妹叫了起来。

    我推开了椅子,绕过夏米叶,向婆婆坐的地方走过去。

    "妈妈,你平静下来,我用生命跟你起誓,荷西留下的,除了婚戒之外,你真要,就给 你,我不争……"

    "你反正是不要活的……"

    "对,也许我是不要活,这不是更好了吗?来,擦擦脸,你的手帕呢?来……"

    婆婆方才静了下来,公公啪一下打桌子,虚张声势地大喊一声:"荷西的东西是我的! "

    我们的注意力本来全在婆婆身上,公公这么一喊着实吓了全家人一跳,他的助听器不是 关掉的吗?

    妹妹一口汤哗一下喷了出来。

    "呀--哈哈……"我扑倒在婆婆的肩上大笑起来。

    午后的阳光正暖,伊丝帖与我坐在露天咖啡座上。

    "你不怪他们吧!其实都是没心机的!"她低低地说,头都不敢抬起来看我。

    "可怜的人!"我叹了口气。

    "爸爸妈妈很有钱,你又不是不晓得,光是南部的橄榄园……"

    "伊丝帖,连荷西的死也没有教会你们一个功课吗?"我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她有些吃惊。

    "人生如梦--"我顺手替她拂掉了一丝树上飘下来的飞絮。

    "可是你也不能那么消极,什么也不争了--"

    "这件事情既然是法律的规定,也不能说它太不公平。再说,看见父母,总想到荷西的 血肉来自他们,心里再委屈也是不肯决裂--"

    "你的想法还是中国的……"

    "只要不把人逼得太急,都可以忍的。"

    我吹了一下麦管,杯子里金黄色的泡沫在阳光下晶莹得炫目。

    我看痴了过去。

    "以后还会结婚吗?"伊丝帖问。

    "这又能改变什么呢?"我笑望着她。

    远处两个小孩下了秋千,公园里充满了新剪青草地的芳香。

    "走!我们去抢秋千!"我推了一下妹妹。

    抓住了秋千的铁链,我一下子荡了出去。

    "来!看谁飞得高!"我喊着。

    自由幸福的感觉又回来了,那么真真实实,不是假的。

    "你知道--"妹妹与我交错而过。

    "你这身黑衣服--"我又飞越了她。

    "明天要脱掉了--"我对着迎面欢笑而来的她大喊起来。

[ 本帖最后由 浅蓝 于 2008-3-27 21:3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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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花落知多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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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那一年的冬天,我们正要从丹娜丽芙岛搬家回到大加那利岛自己的房子里去。

    一年的工作已经结束,美丽无比的人造海滩引进了澄蓝平静的海水。

    荷西与我坐在完工的堤边,看也看不厌地面对着那份成绩欣赏,静观工程的快乐是不同 凡响的。


    我们自黄昏一直在海边坐到子夜,正是除夕,一朵朵怒放的烟火,在漆黑的天空里如梦 如幻地亮灭在我们仰着的脸上。

    滨海大道上挤满着快乐的人群。钟敲十二响的时候,荷西将我抱在手臂里,说:"快许 十二个愿望。"我便在心里重复着十二句同样的话:"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 久,但愿人长久--"

    送走了去年,新的一年来了。

    荷西由堤防上先跳了下地,伸手接过跳落在他手臂中的我。

    我们十指交缠,面对面地凝望了一会儿,在烟火起落的五色光影下,微笑着说:"新年 快乐!"然后轻轻一吻。

    我突然有些泪湿,赖在他的怀里不肯举步。

    新年总是使人惆怅,这一年又更是来得如真如幻。许了愿的下一句对夫妻来说并不太吉 利,说完了才回过意来,竟是心慌。

    "你许了什么愿。"我轻轻问他。

    "不能说出来的,说了就不灵了。"

    我勾住他的脖子不放手,荷西知我怕冷,将我卷进他的大夹克里去。我再看他,他的眸 光炯炯如星,里面反映着我的脸。

    "好啦!回去装行李,明天清早回家去口罗!"

    他轻拍了我一下背,我失声喊起来:"但愿永远这样下去,不要有明天了!"

    "当然要永远下去,可是我们得先回家,来,不要这个样子。"

    一路上走回租来的公寓去,我们的手紧紧交握着,好像要将彼此的生命握进永恒。

    而我的心,却是悲伤的,在一个新年刚刚来临的第一个时辰里,因为幸福满溢,我怕得 悲伤。

    不肯在租来的地方多留一分一秒,收拾了零杂东西,塞满了一车子。清晨六时的码头上 ,一辆小白车在等渡轮。

    新年没有旅行的人,可是我们急着要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去。

    关了一年的家,野草齐膝,灰尘满室,对着那片荒凉,竟是焦急心痛,顾不得新年不新 年,两人马上动手清扫起来。

    不过静了两个多月的家居生活,那日上午在院中给花洒水,送电报的朋友在木栅门外喊 着:"Echo,一封给荷西的电报呢!"

    我匆匆跑过去,心里扑扑地乱跳起来,不要是马德里的家人出了什么事吧!电报总使人 慌意乱。

    "乱撕什么嘛!先给签个字。"朋友在摩托车上说。

    我胡乱签了个名,一面回身喊车房内的荷西。

    "你先不要怕嘛!给我看。"荷西一把抢了过去。

    原来是新工作来了,要他火速去拉芭玛岛报到。

    只不过几小时的光景,我从机场一个人回来,荷西走了。

    离岛不算远,螺旋桨飞机过去也得四十五分钟,那儿正在建新机场、新港口。只因没有 什么人去那最外的荒寂之岛,大的渡轮也就不去那边了。

    虽然知道荷西能够照顾自己的衣食起居,看他每一度提着小箱子离家,仍然使我不舍而 辛酸。

    家里失了荷西便失了生命,再好也是枉然。

    过了一星期漫长的等待,那边电报来了。

    "租不到房子,你先来,我们住旅馆。"

    刚刚整理的家又给锁了起来,邻居们一再地对我建议:"你住家里,荷西周末回来一天 半,他那边住单身宿舍,不是经济些嘛!"

    我怎么能肯。匆忙去打听货船的航道,将杂物、一笼金丝雀和汽车托运过去,自己推着 一只衣箱上机走了。

    当飞机着陆在静静小小的荒凉机场时,又看见了重沉沉的大火山,那两座黑里带火蓝的 大山。

    我的喉咙突然卡住了,心里一阵郁闷,说不出的闷,压倒了重聚的欢乐和期待。

    荷西一只手提着箱子,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向机场外面走去。

    "这个岛不对劲!"我闷闷地说。

    "上次我们来玩的时候你不是很喜欢的吗?"

    "不晓得,心里怪怪的,看见它,一阵想哭似的感觉。"我的手拉住他皮带上的绊扣不 放。

    "不要乱想,风景好的地方太多了,刚刚赶上看杏花呢!"他轻轻摸了一下我的头发又 安慰似的亲了我一下。

    只有两万人居住的小城里租不到房子。我们搬进了一房一厅连一小厨房的公寓旅馆。收 入的一大半付给了这份固执相守。

    安置好新家的第三日,家中已经开始请客了,婚后几年来,荷西第一回做了小组长,这 里另外四个同事没有带家眷,有两个还依然单身。我们的家,伙食总比外边的好些,为着荷 西爱朋友的真心,为着他热切期望将他温馨的家让朋友分享,我晓得,在他内心深处,亦是 因为有了我而骄傲,这份感激当然是全心全意地在家事上回报了他。

    岛上的日子岁月悠长,我们看不到外地的报纸,本岛的那份又编得有若乡情。久而久之 ,世外的消息对我们已不很重要,只是守着海,守着家,守着彼此。每听见荷西下工回来时 那急促的脚步声上楼,我的心便是欢喜。

    六年了,回家时的他,怎么仍是一样跑着来的,不能慢慢地走吗?六年一瞬,结婚好似 昨天的事情,而两人已共过了多少悲欢岁月。

    小地方人情温暖,住上不久,便是深山里农家讨杯水喝,拿出来的必是自酿的葡萄酒, 再送一满怀的鲜花。

    我们也是记恩的人,马铃薯成熟的季节,星期天的田里,总有两人的身影弯腰帮忙收获 。做热了,跳进蓄水池里游个泳,趴在荷西的肩上浮沉,大喊大叫,就是不肯松手。
浅醉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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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花落知多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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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过去的日子,在别的岛上,我们有时发了神经病,也是争吵的。

    有一回,两人讲好了静心念英文,夜间电视也约好不许开,对着一盏孤灯就在饭桌前钉 住了。

    讲好只念一小时,念了二十分钟,被教的人偷看了一下手表,再念了十分钟,一个


音节 发了二十次还是不正确,荷西又偷看了一下手腕。知道自己人是不能教自己人的,看见他的 动作,手中的原子笔啪一下丢了过去,他那边的白纸簿哗一下摔了过来,还怒喊了一声:" 你这傻瓜女人!"

    第一次被荷西骂重话,我呆了几分钟,也不知回骂,冲进浴室拿了剪刀便绞头发,边剪 边哭,长发乱七八糟地掉了一地。

    荷西追进来,看见我发疯,竟也不上来抢,只是倚门冷笑:"你也不必这种样子,我走 好了。"

    说完车钥匙一拿,门砰一下关上,离家出走去了。

    我冲到阳台上去看,凄厉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哪里肯停下来,车子刷一下就不见了 。

    那一个长夜,是怎么熬下来的,自己都迷糊了。只念着离家的人身上没有钱,那么狂怒 而去,又出不出车祸。

    清晨五点多他轻轻地回来了,我趴在床上不说话,脸也哭肿了。离开父母家那么多年了 ,谁的委屈也能受下,只有荷西,他不能对我凶一句,在他面前,我是不设防的啊!

    荷西用冰给我冰脸,又拉着我去看镜子,拿起剪刀来替我补救剪得狗啃似的短发。一刀 一刀细心地给我勉强修修整齐,口中叹着:"只不过气头上骂了你一句,居然绞头发,要是 一日我死了呢--"

    他说出这样的话来令我大恸,反身抱住他大哭起来,两人缠了一身的碎发,就是不肯放 手。

    到了新的离岛上,我的头发才长到齐肩,不能梳长辫子,两人却是再也不吵了。

    依山背海而筑的小城是那么的安详,只两条街的市集便是一切了。

    我们从不刻意结交朋友,几个月住下来,朋友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他们对我们真挚友爱 ,三教九流,全是真心。

    周末必然是给朋友们占去了,爬山,下海,田里帮忙,林中采野果,不然找个老学校, 深夜睡袋里半缩着讲巫术和鬼故事,一群岛上的疯子,在这世外桃源的天涯海角躲着做神仙 。有时候,我快乐得总以为是与荷西一同死了,掉到这个没有时空的地方来。

    那时候,我的心脏又不好了,累多了胸口的压迫来,绞痛也来。小小一袋菜场买回来的 用品,竟然不能一口气提上四楼。

    不敢跟荷西讲,悄悄地跑去看医生,每看回来总是正常又正常。

    荷西下班是下午四点,以后全是我们的时间,那一阵不出去疯玩了。黄昏的阳台上,对 着大海,半杯红酒,几碟小菜,再加一盘象棋,静静地对弈到天上的星星由海中升起。

    有一晚我们走路去看恐怖片,老旧的戏院里楼上楼下数来数去只有五个人,铁椅子漆成 铝灰色,冰冷冷的,然后迷雾凄凄的山城里一群群鬼飘了出来捉过路的人。

    深夜散场时海潮正涨,浪花拍打到街道上来。我们被电影和影院吓得彻骨,两人牵了手 在一片水雾中穿着飞奔回家,跑着跑着我格格地笑了,挣开了荷西,独自一人拼命地快跑, 他鬼也似的在后面又喊又追。

    还没到家,心绞痛突然发了,冲了几步,抱住电线杆不敢动。

    荷西惊问我怎么了,我指指左边的胸口不能回答。

    那一回,是他背我上四楼的。背了回去,心不再痛了,两人握着手静静醒到天明。

    然后,缠着我已经几年的噩梦又紧密地回来了,梦里总是在上车,上车要去什么令我害 怕的地方,梦里是一个人,没有荷西。

    多少个夜晚,冷汗透湿地从梦魅里逃出来,发觉手被荷西握着,他在身畔沉睡,我的泪 便是满颊。我知道了,大概知道了那个生死的预告。

    以为先走的会是我,悄悄地去公证人处写下了遗嘱。

    时间不多了,虽然白日里仍是一样笑嘻嘻地洗他的衣服,这份预感是不是也传染了荷西 。

    即使是岸上的机器坏了一个螺丝钉,只修两小时,荷西也不肯在工地等,不怕麻烦地脱 掉潜水衣就往家里跑。家里的妻子不在,他便大街小巷地去找,一家一家店铺问过去:"看 见Echo没有?看见Echo没有?"

    找到了什么地方的我,双手环上来,也不避人地微笑痴看着妻子,然后两人一路拉着手 ,提着菜篮往工地走去,走到已是又要下水的时候了。

    总觉相聚的因缘不长了,尤其是我,朋友们来的周末的活动,总拿身体不好挡了回去。

    周五帐篷和睡袋悄悄装上车,海边无人的地方搭着临时的家,摸着黑去捉螃蟹,礁石的 夹缝里两盏氵蒙 氵蒙 的黄灯扣在头上,浪潮声里只听见两人一声声狂喊 来去的只是彼此的名字。

    那种喊法,天地也给动摇了,我们尚是不知不觉。

    每天早晨,买了菜蔬水果鲜花,总也舍不得回家,邻居的脚踏车是让我骑的,网篮里放 着水彩似的一片颜色便往码头跑。骑进码头,第一个看见我的岸上工人总会笑着指方向:

    "今天在那边,再往下骑--"

    车子还没骑完偌大的工地,那边岸上助手就拉信号,等我车一停,这里的人浮了起来, 我跪在堤防边向他伸手,荷西早已跳了上来。

    大西洋的晴空下,就算分食一袋樱桃也是好的,靠着荷西,左边的衣袖总是湿的。

    不过几分钟吧,荷西的手指轻轻按一下我的嘴唇,笑一笑,又沉回海中去了。

    每见他下沉,我总是望得痴了过去。

    岸上的助手有一次问我:"你们结婚几年了?"

    "再一个月就六年了。"我仍是向水中张望那个已经看不见了的人,心里慌慌的。

    "好得这个样子,谁看了你们也是不懂!"

    我听了笑笑便上车了,眼睛越骑越湿,明明上一秒还在一起的,明明好好的做着夫妻, 怎么一分手竟是魂牵梦萦起来。

    家居的日子没有敢浪费,扣除了房租,日子也是紧了些。

    有时候中午才到码头,荷西跟几个朋友站着就在等我去。

    "Echo,银行里还有多少钱?"荷西当着人便喊出来。

    "两万,怎么?"

    "去拿来,有急用,拿一万二出来!"

    当着朋友面前,绝对不给荷西难堪。掉头便去提钱,他说的数目一个折扣也不少,匆匆 交给尚是湿湿的他,他一转手递给了朋友。

    回家去我一人闷了一场,有时次数多了,也是会委屈掉眼泪的。哪里知道那是荷西在人 间放的利息,才不过多久,朋友们便倾泪回报在我的身上了呢?
浅醉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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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花落知多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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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三毛   

    结婚纪念的那一天,荷西没有按时回家,我担心了,车子给他开了去,我借了脚踏车要 去找人,才下楼呢,他回来了,脸上竟是有些不自在。

    匆匆忙忙给他开饭--我们一日只吃一顿的正餐。坐下来向他举举杯,惊见桌上一个红 绒盒子,打开一看,里面一只罗马字的老式女用手表。

    "你先别生气问价钱,是加班来的外快--"他喊了起来。

    我微微地笑了,没有气,痛惜他神经病,买个表还多下几小时的水。那么借朋友的钱又 怎么不知去讨呢?

    结婚六年之后,终于有了一只手表。

    "以后的一分一秒你都不能忘掉我,让它来替你数。"荷西走过来双手在我身后环住。

    又是这样不祥的句子,教人心惊。

    那一个晚上,荷西睡去了,海潮声里,我一直在回想少年时的他,十七岁时那个大树下 痴情的男孩子,十三年后在我枕畔共着呼吸的亲人。

    我一时里发了疯,推醒了他,轻轻地喊名字,他醒不全,我跟他说:"荷西,我爱你! "

    "你说什么?"他全然地骇醒了,坐了起来。

    "我说,我爱你!"黑暗中为什么又是有些呜咽。

    "等你这句话等了那么多年,你终是说了!"

    "今夜告诉你了,是爱你的,爱你胜于自己的生命,荷西--"

    那边不等我讲下去,孩子似的扑上来缠住我,六年的夫妻了,竟然为着这几句对话,在 深夜里泪湿满颊。

    醒来荷西已经不见了,没有见到他吃早餐使我不安歉疚,匆匆忙忙跑去厨房看,洗净的 牛奶杯里居然插着一朵清晨的鲜花。

    我痴坐到快正午。这样的夜半私语,海枯石烂,为什么一日泛滥一日。是我们的缘数要 到了吗?不会有的事情,只是自己太幸福了才生出的惧怕吧!

    照例去工地送点心,两人见了面竟是赧然。就连对看一眼都是不敢,只拿了水果核丢来 丢去地闹着。

    一日我见阳光正好,不等荷西回来,独自洗了四床被单。

    搬家从来不肯带洗衣机,去外面洗又多一层往返和花费,不如自己动手搓洗来得更方便 。

    天台上晾好了床单还在放夹子的时候心又闷起来了,接着熟悉的绞痛又来。我丢下了水 桶便往楼下走,进门觉着左手臂麻麻的感觉,知道是不太好了,快喝一口烈酒,躺在床上动 也不敢动。

    荷西没见我去送点心,中午穿着潜水衣便开车回来了。

    "没什么,洗被单累出来了。"我恹恹地说。

    "谁叫你不等我洗的--"他趴在我床边跪着。

    "没有病,何必急呢!医生不是查了又查了吗。来,坐过来……"

    他湿湿的就在我身边一靠,若有所思的样子。

    "荷西--"我说:"要是我死了,你一定答应我再娶,温柔些的女孩子好,听见没有 --"

    "你神经!讲这些做什么--"

    "不神经,先跟你讲清楚,不再婚,我是灵魂永远都不能安息的。"

    "你最近不正常,不跟你讲话。要是你死了,我一把火把家烧掉,然后上船去飘到老死 --"

    "放火也可以,只要你再娶--"

    荷西瞪了我一眼,只见他快步走出去,头低低的,大门轻轻扣上了。

    一直以为是我,一直预感的是自己,对着一分一秒都是恐惧,都是不舍,都是牵挂。而 那个噩梦,一日密似一日地纠缠着上来。

    平凡的夫妇如我们,想起生死,仍是一片茫茫,失去了另一个的日子,将是什么样的岁 月?我不能先走,荷西失了我要痛疯掉的。

    一点也不明白,只是茫然地等待着。

    有时候我在阳台上坐着跟荷西看渔船打鱼,夕阳晚照,凉风徐来,我摸摸他的颈子,竟 会无端落泪。

    荷西不敢说什么,他只说这美丽的岛对我不合适,快快做完第一期工程,不再续约,我 们回家去的好。

    只有我心里明白,我没有发疯,是将有大苦难来了。

    那一年,我们没有过完秋天。

    荷西,我回来了,几个月前一袭黑衣离去,而今穿着彩衣回来,你看了欢喜吗?

    向你告别的时候,阳光正烈,寂寂的墓园里,只有蝉鸣的声音。

    我坐在地上,在你永眠的身边,双手环住我们的十字架。

    我的手指,一遍又一遍轻轻划过你的名字--荷西·马利安·葛罗。

    我一次又一次地爱抚着你,就似每一次轻轻摸着你的头发一般的依恋和温柔。

    我在心里对你说--荷西,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这一句让你等了十三年的话, 让我用残生的岁月悄悄地只讲给你一个人听吧!

    我亲吻着你的名字,一次,一次,又一次,虽然口中一直叫着:"荷西安息!荷西安息 !"可是我的双臂,不肯放下你。

    我又对你说:"荷西,你乖乖地睡,我去一趟中国就回来陪你,不要悲伤,你只是睡了 !"

    结婚以前,在塞哥维亚的雪地里,已经换过了心,你带去的那颗是我的,我身上的,是 你的。

    埋下去的,是你,也是我。走了的,是我们。

    我拿出缝好的小白布口袋来,黑丝带里,系进了一握你坟上的黄土。跟我走吧,我爱的 人!跟着我是否才叫真正安息呢?

    我替你再度整理了一下满瓶的鲜花,血也似的深红的玫瑰。留给你,过几日也是枯残, 而我,要回中国去了,荷西,这是怎么回事,一瞬间花落人亡,荷西,为什么不告诉我,这 不是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离去的时刻到了,我几度想放开你,又几次紧紧抱住你的名字不能放手。黄土下的你寂 寞,而我,也是孤零零,为什么不能也躺在你的身边。

    父母在山下巴巴地等待着我。荷西,我现在不能做什么,只有你晓得,你妻子的心,是 埋在什么地方。

    苍天,你不说话,对我,天地间最大的奥秘是荷西,而你,不说什么的收了回去,只让 我泪眼仰望晴空。

    我最后一次亲吻了你,荷西,给我勇气,放掉你大步走开吧!

    我背着你狂奔而去,跑了一大段路,忍不住停下来回首,我再度向你跑回去,扑倒在你 的身上痛哭。

    我爱的人,不忍留下你一个人在黑暗里,在哪个地方,又到了哪儿去握住你的手安睡?

    我趴在地上哭着开始挖土,让我再将十指挖出鲜血,将你挖出来,再抱你一次,抱到我 们一起烂成白骨吧!

    那时候,我被哭泣着上来的父母带走了。我不敢挣扎,只是全身发抖,泪如血涌。最后 回首的那一眼,阳光下的十字架亮着新漆。你,没有一句告别的话留给我。

    那个十字架,是你背,也是我背,不到再相见的日子,我知道,我们不会肯放下。
浅醉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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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花落知多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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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三毛   

    荷西,我永生的丈夫,我守着自己的诺言千山万水地回来了,不要为我悲伤,你看我, 不是穿着你生前最爱看的那件锦绣彩衣来见你了吗?

    下机后去镇上买鲜花,店里的人惊见是远去中国而又回来的我,握住我的双手说不出一 句话来,我们相视微笑,眼里都浮上了泪。

    我抱着满怀的鲜花走过小城的石板路,街上的车子停了,里面不识的人,只对我淡淡地 说:"上车来吧!送你去看荷西。"

    下了车,我对人点头道谢,看见了去年你停灵的小屋,心便狂跳起来。在那个房间里, 四枝白烛,我握住你冰凉苍白的双手,静静度过了我们最后的一夜,今生今世最后一个相聚 相依的夜晚。

    我鼓起勇气走上了那条通向墓园的煤渣路,一步一步地经过排排安睡的人。我上石阶, 又上石阶,向左转,远远看见了你躺着的那片地,我的步子零乱,我的呼吸急促,我忍不住 向你狂奔而去。荷西,我回来了--我奔散了手中的花束,我只是疯了似的向你跑去。

    冲到你的墓前,惊见墓木已拱,十字架旧得有若朽木,你的名字,也淡得看不出是谁了 。

    我丢了花,扑上去亲吻你,万箭穿心的痛穿透了身体。是我远走了,你的坟地才如此荒 芜,荷西,我对不起你--

    不能,我不是坐下来哭你的,先给你插好了花,注满清水在瓶子里,然后就要下山去给 你买油漆。

    来,让我再抱你一次,就算你已成白骨,仍是春闺梦里相思又相思的亲人啊!

    我走路奔着下小城,进了五金店就要淡棕色的亮光漆和小刷子,还去文具店买了黑色的 粗芯签字笔。

    路上有我相熟的朋友,我跟他们匆匆拥抱了一下,心神溃散,无法说什么别后的情形。   

    银行的行长好心要伴我再上墓园,我谢了他,只肯他的大车送到门口。

    这段时光只是我们的,谁也不能在一旁,荷西,不要急,今天,明天,后天,便是在你 的身畔坐到天黑,坐到我也一同睡去。

    我再度走进墓园,那边传来了丁字镐的声音,那个守墓地的在挖什么人的坟?

    我一步一步走进去,马诺罗看见是我,惊唤了一声,放下工具向我跑来。

    "马诺罗,我回来了!"我向他伸出手去,他双手接住我,只是又用袖子去擦汗。

    "天热呢!"他木讷地说。

    "是,春天已经尽了。"我说。

    这时,我看见一个坟已被挖开,另外一个工人在用铁条撬开棺材,远远的角落里,站着 一个黑衣的女人。

    "你们在捡骨?"我问。

    马诺罗点点头,向那边的女人望了一眼。

    我慢慢地向她走去,她也迎了上来。

    "五年了?"我轻轻问她,她也轻轻地点点头。

    "要装去哪里?"

    "马德里。"

    那边一阵木头迸裂的声音,传来了喊声:"太太,过来看一下签字,我们才好装小箱! "

    那个中年妇人的脸上一阵抽动。

    我紧握了她一下双手,她却不能举步。

    "不看行不行?只签字。"我忍不住代她喊了回去。

    "不行的,不看怎么交代,怎么向市政府去缴签字--"

    那边又喊了过来。

    "我代你去看?"我抱住她,在她颊上亲了一下。

    她点点头,手绢捂上了眼睛。

    我走向已经打开的棺木,那个躺着的人,看上去不是白骨,连衣服都灰灰地附在身上。

    

    马诺罗和另外一个掘坟人将那人的大腿一拉,身上的东西灰尘似的飞散了,一天一地的 飞灰,白骨,这才露了出来。

    我仍是骇了一跳,不觉转过头去。

    "看到了?"那边问着。

    "我代看了,等会儿这位太太签字。"

    阳光太烈,我奔过去将那不断抽动着双肩的孤单女人扶到大树下去靠着。

    我被看见的情景骇得麻了过去,只是一直发冷发抖。

    "一个人来的?"我问她,她点头。

    我抓住她的手,"待会儿,装好了小箱,你回旅馆去睡一下。"

    她又点头,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离开了那个女人,我的步伐摇摇晃晃,只怕自己要昏倒下去。

    刚刚的那一幕不能一时里便忘掉,我扶着一棵树,在短墙上靠了下来,不能恢复那场惊 骇,心中如灰如死。

    我慢慢地摸到水龙头那边的水槽,浸湿了双臂,再将凉水泼到自己的脸上去。

    荷西的坟就在那边,竟然举步艰难。

    知道你的灵魂不在那黄土下面,可是五年后,荷西,叫我怎么面对刚才看见的景象在你 的身上重演?

    我静坐了很久很久,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再次给自己的脸拼命去浸冷水,这才拿了油漆罐子向坟地走过去。

    阳光下,没有再对荷西说,签字笔一次次填过刻着的木槽缝里--荷西·马利安·葛罗 。安息。你的妻子纪念你。

    将那几句话涂得全新,等它们干透了,再用小刷子开始上亮光漆。

    在那个炎热的午后,花叶里,一个着彩衣的女人,一遍又一遍地漆着十字架,漆着四周 的木栅。没有泪,她只是在做一个妻子的事情--照顾丈夫。

    不要去想五年后的情景,在我的心里,荷西,你永远是活着的,一遍又一遍地跑着在回 家,跑回家来看望你的妻。

    我靠在树下等油漆干透,然后再要涂一次,再等它干,再涂一次,涂出一个新的十字架 ,我们再一起掮它吧!

    我渴了,倦了,也困了。荷西,那么让我靠在你身边。再没有眼泪,再没有恸哭,我只 是要靠着你,一如过去的年年月月。

    我慢慢地睡了过去,双手挂在你的脖子上。远方有什么人在轻轻地唱歌--

    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

    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浅醉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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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孩子的爱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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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今天要说的只是一个爱的故事,是一个有关三十岁就过世的一个男孩子,十三年来爱情 的经过,那个人就是我的先生。他的西班牙名字是Jose,我给他取了一个中文名字叫荷西, 取荷西这个名字实在是为了容易写,可是如果各位认识他的话,应该会同意他该改叫和曦, 和祥的"和",晨曦的"曦",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可是他说,那个"曦"字实在太 难写了,他学不会,所以我就教他写这个我顺口喊出来的"荷西"了。

  这么英俊的男孩!

    认识荷西的时候,他不到十八岁,在一个耶诞节的晚上,我在朋友家里,他刚好也来向 我的一些中国朋友祝贺耶诞节。

    西班牙有一个风俗,耶诞夜十二点一过的时候,邻居们就要向左邻右舍楼上、楼下一家 家地恭贺,并说:"平安。"有一点像我们国人拜年的风俗。那时荷西刚好从楼上跑下来, 我第一眼看见他时,触电了一般,心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英俊的男孩子?如果有一天可 以作为他的妻子,在虚荣心上,也该是一种满足了,那是我对他的第一次印象。过了不久, 我常常去这个朋友家玩,荷西就住在附近,在这栋公寓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院子,我们就常 常在那里打棒球,或在下雪的日子里打雪仗,有时也一齐去逛旧货市场。口袋里没什么钱, 常常从早上九点逛到下午四点,可能只买了一支鸟羽毛,那时荷西高三,我大学三年级。

  表弟来口罗 !

    有一天我在书院宿舍里读书,我的西班牙朋友跑来告诉我:"Echo,楼下你的表弟来找 你了。""表弟"在西班牙文里带有嘲弄的意思,她们不断地叫着:"表弟来口罗!表弟来 口罗!"

    我觉得很奇怪,我并没有表弟,哪来的表弟在西班牙呢?于是我跑到阳台上去看,看到 荷西那个孩子,手臂里抱了几本书,手中捏着一顶他常戴的法国帽,紧张得好像要捏出水来 。

    因为他的年纪很小,不敢进会客室,所以站在书院外的一棵大树下等我,我看是他,匆 匆忙忙地跑下去,到了他面前还有点生气,推了他一把说:"你怎么来了?"他不说话,我 紧接着问:"你的课不是还没有上完吗?"他答道:"最后两节不想上了。"我又问:"你 来做什么?"因为我总觉得自己比他大了很多,所以总是以一个姊姊的口气在教训他。他在 口袋里掏出了十四块西币来(相当于当时的七块台币),然后说:"我有十四块钱,正好够 买两个人的入场券,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好吗?但是要走路去,因为已经没有车钱了。"我看 了他一眼。我是一个很敏感的人,觉得这个小孩子有一点不对劲了,但是我还是答应了他, 并且建议看附近电影院的电影,这样就不需要车钱。第二天他又逃课来了,第三天、第四天 ……

    于是树下那个手里总是捏着一顶法国帽而不戴上去的小男孩,变成了我们宿舍里的一个 笑话,她们总是喊:"表弟又来口罗!"我每次跑下楼去,总要推荷西一把或打他一下,对 他说:"以后不要来了,这样逃课是不行的!"因为最后两节课他总是不上,可是他仍是常 常来找我。因为两个人都没钱,就只有在街上走走,有时就到皇宫去看看,捡捡人家垃圾场 里的废物,还会惊讶地说:"你看看这个铁钉好漂亮哟!哇!你看看这个……"渐渐地我觉 得这个交往不能再发展下去了,因为这个男孩子认真了,而他对我是无能为力的,因为他大 学还没有念,但老实说我心里实在是蛮喜欢他的。

  你再等我六年!

    有一日,天已经很冷了,我们没有地方去,把横在街上的板凳,搬到地下车的出风口, 当地下车经过的时候一阵热风吹出来,就是我们的暖气。两个人就冻在那个板凳上像乞丐一 样。这时我对荷西说:"你从今天起不要来找我了。"我为什么会跟他说这种话呢?因为他 坐在我的旁边很认真地跟我说:"再等我六年,让我四年念大学,二年服兵役,六年以后我 们可以结婚了,我一生的想望就是有一个很小的公寓,里面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太太,然后我 去赚钱养活你,这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梦想。"他又说:"在我自己的家里得不到家庭的温暖 。"我听到他这个梦想的时候,突然有一种要流泪的冲动,我跟他说:"荷西,你才十八岁 ,我比你大很多,希望你不要再做这个梦了,从今天起,不要再来找我,如果你又站在那个 树下的话,我也不会再出来了,因为六年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我不知道我会去哪里,我也不 会等你六年。你要听我的话,不可以来缠我,你来缠的话,我是会怕的。"他愣了一下,问 :"这阵子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我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我跟你讲这些话,是因 为你实在太好了,我不愿意再跟你交往下去。"接着,我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一齐走 到马德里皇宫的一个公园里,园里有个小坡,我跟他说:"我站在这里看你走,这是最后一 次看你,你永远不要再回来了。"他说:"我站在这里看你走好了。"我说:"不!不!不 !我站在这里看你走,而且你要听我的话哟,永远不可以再回来了。"那时候我很怕他再来 缠我,我就说:"你也不要来缠我,从现在开始,我要跟我班上的男同学出去,不能再跟你 出去了。"这么一讲自己又紧张起来,因为我害怕伤害到这个初恋的年轻人,通常初恋的人 感情总是脆弱的。他就说:"好吧!我不会再来缠你,你也不要把我当做一个小孩子,因为 我们这几个星期来的交往,你始终把我当做一个孩子,你说'你不要再来缠我了',我心里 也想过,除非你自己愿意,我永远不会来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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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孩子的爱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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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Echo再见!

    讲完那段话,天已经很晚了,他开始慢慢地跑起来,一面跑一面回头,一面回头,脸上 还挂着笑,口中喊着:"Echo再见!Echo再见!"我站在那里看他,马德里是很少下雪的, 但就在那个夜里,天下起了雪来。荷西在那片大草坡上跑着,一手挥着法国帽,仍然频频地 回头,我站在那里看荷西渐渐地消失在黑茫茫的夜色与皑皑的雪花里,那时我几乎忍不住喊 叫起来:"荷西!你回来吧!"可是我没有说。以后每当我看《红楼梦》宝玉出家的那一幕 ,总会想到荷西十八岁那年在那空旷的雪地里,怎么样跑着、叫着我的名字:"Echo再见! Echo再见!"

    他跑了以后,果然没有再来找过我,也没有来缠过我。我跟别的同学出去的时候,在街 上常会碰见他,他看见我总是用西班牙的礼节握住我的双手,亲吻我的脸,然后说:"你好 !"我也说:"荷西!你好,这是我的男朋友某某人。"他就会跟别人握握手。

  他留了胡子,长大了!

    这样一别,别了六年,我学业告了一个段落,离开西班牙,回到了台湾。在台湾时,来 了一位西班牙的朋友,他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个Jose呀!"我说:"记得呀!"他说:" 噢!他现在不同了,留了胡子,也长大了。""真的!"他又说:"我这里有一封他写给你 的信还有一张照片,你想不想看?"我惊讶地说:"好呀!"因为我心里仍在挂念着他,但 那位朋友说:"他说如果你已经把他给忘了,就不要看这封信了。"我答道:"天晓得,我 没有忘记过这个人,只是我觉得他年纪比我小,既然他认真了,就不要伤害他。"我从那个 朋友手中接过那封信,一张照片从中掉落出来,照片上是一个留了大胡子穿着一条泳裤在海 里抓鱼的年轻人,我立刻就说:"这是希腊神话里的海神嘛!"打开了信,信上写着:"过 了这么多年,也许你已经忘记了西班牙文,可是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在我十八岁那个下雪 的晚上,你告诉我,你不再见我了,你知道那个少年伏枕流了一夜的泪,想要自杀?这么多 年来,你还记得我吗?我和你约的期限是六年。"就是这样的一封信,我没有给他回信,把 那封信放在一边,跟那个朋友说:"你告诉他我收到了这封信,请代我谢谢他。"半年以后 ,我在感情上遇到了一些波折,离开台湾,又回到了西班牙。

  荷西,我回来了!

    当时荷西在服最后一个月的兵役,荷西的妹妹老是要我写信给荷西,我说:"我已经不 会西班牙文了,怎么写呢?"然后她强迫将信封写好,声明只要我填里面的字,于是我写了 一封英文的信到营区去,说:"荷西!我回来了,我是Echo,我在××地址。"结果那封信 传遍营里,却没有一个人懂英文,急得荷西来信说,不知道我说些什么,所以不能回信给我 ,他剪了很多潜水者的漫画寄给我,并且指出其中一个说:"这就是我。"我没有回信,结 果荷西就从南部打长途电话来了:"我二十三日要回马德里,你等我噢!"到了二十三日我 完全忘了这件事,与另一个同学跑到一个小城去玩,当我回家时,同室的女友告诉我有个男 孩打了十几个电话找我,我想来想去,怎么样也想不起会是哪个男孩找我。正在那时我接到 我的女友--一位太太的电话,说是有件很要紧的事与我商量,要我坐计程车去她那儿。我 赶忙乘计程车赶到她家,她把我接进客厅,要我闭上眼睛,我不知她要玩什么把戏忙将拳头 握紧,把手摆在背后,生怕她在我手上放小动物吓我。当我闭上眼睛,听到有一个脚步声向 我走来,接着就听到那位太太说她要出去了,但要我仍闭着眼睛。突然,背后一双手臂将我 拥抱了起来。我打了个寒颤,眼睛一张开就看到荷西站在我眼前,我兴奋得尖叫起来。那天 我正巧穿着一条曳地长裙,他穿的是一件枣红色的套头毛衣。他揽着我兜圈子,长裙飞了起 来,我尖叫着不停地捶打着他,又忍不住捧住他的脸亲他。站在客厅外的人,都开怀地大笑 着,因为大家都知道,我和荷西虽不是男女朋友,感情却好得很。

    在我说要与荷西永别后的第六年,命运又将我带回到了他的身旁。

  你是不是还想结婚?

    在马德里的一个下午,荷西邀请我到他的家去。到了他的房间,正是黄昏的时候,他说 :"你看墙上!"我抬头一看,整面墙上都贴满了我发了黄的放大黑白照片,照片上,剪短 发的我正印在百叶窗透过来的一道道的光纹下。看了那一张张照片,我沉默了很久,问荷西 :"我从来没有寄照片给你,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他说:"在徐伯伯的家里。你常常寄 照片来,他们看过了就把它摆在纸盒里,我去他们家玩的时候,就把他们的照片偷来,拿到 相馆去做底片放大,然后再把原来的照片偷偷地放回盒子里。"我问:"你们家里的人出出 进进怎么说?""他们就说我发神经病了,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还贴着她的照片发痴。"我 又问:"这些照片怎么都黄了?"他说:"是嘛!太阳要晒它,我也没办法,我就把百叶窗 放下,可是百叶窗有条纹,还是会晒到。"说的时候,一副歉疚的表情。我顺手将墙上的一 张照片取下来,墙上一块白色的印子。我转身问荷西:"你是不是还想结婚?"这时轮到他 呆住了,仿佛我是个幽灵似的。

    他呆望着我,望了很久,我说:"你不是说六年吗?我现在站在你的面前了。"我突然 忍不住哭了起来,又说:"还是不要好了,不要了。"他忙问:"为什么?怎么不要?"那 时我的新愁旧恨突然都涌了出来,我对他说:"你那时为什么不要我?如果那时候你坚持要 我的话,我还是一个好好的人,今天回来,心已经碎了。"他说:"碎的心,可以用胶水把 它黏起来。"我说:"黏过后,还是有缝的。"他就把我的手拉向他的胸口说:"这边还有 一颗,是黄金做的,把你那颗拿过来,我们交换一下吧!"

  七个月后我们结婚了

    我只是感觉冥冥中都有安排,感谢上帝,给了我六年这么美满的生活,我曾经在书上说 过:"在结婚以前我没有疯狂地恋爱过,但在我结婚的时候,我却有这么大的信心,把我的 手交在他的手里,后来我发觉我的决定是对的。"如果他继续活下去,我仍要说我对这个婚 姻永远不后悔。所以我认为年龄、经济、国籍,甚至于学识都不是择偶的条件,固然对一般 人来说这些条件当然都是重要的,但是我认为最重要的,还是彼此的品格和心灵,这才是我 们所要讲求的所谓"门当户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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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孩子的爱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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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三毛   

  不死、你不死……

    荷西死的时候是三十岁。我常常问他:"你要怎么死?"他也问我:"你要怎么死?" 我总是说:"我不死。"有一次《爱书人》杂志向我邀一篇"假如你只有三个月可活,你要 怎么办?"的稿子,我把邀稿信拿给荷西看,并随口说:"鬼晓得,人要死的时候要做什么 !"他就说:"这个题目真奇怪呀!"我仍然继续地揉面,荷西就问我:"这个稿子你写不 写?你


到底死前三个月要做什么,你到底要怎么写嘛?"我仍继续地揉面,说:"你先让我 把面揉完嘛!""你到底写不写啊?"他直问,我就转过头来,看着荷西,用我满是面糊的 手摸摸他的头发,对他说:"傻子啊!我不肯写,因为我还要替你做饺子。"讲完这话,我 又继续地揉面,荷西突然将他的手绕着我的腰,一直不肯放开,我说:"你神经啦!"因为 当时没有擀面棍,我要去拿茶杯权充一下,但他紧搂着我不动,我就说:"走开嘛!"我死 劲地想走开,他还是不肯放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话正说了一半,我猛然一回 头,看到他整个眼睛充满了泪水,我呆住了,他突然说:"你不死,你不死,你不死……" 然后又说:"这个《爱书人》杂志我们不要理他,因为我们都不死。""那么我们怎么样才 死?"我问。"要到你很老我也很老,两个人都走不动也扶不动了,穿上干干净净的衣服, 一齐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说:好吧!一齐去吧!"所以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为《爱书人 》写那篇稿子,《爱书人》最近也问我,你为什么没有写呢?我告诉他们因为我有一个丈夫 ,我要做饺子,所以没能写。

  你要叫他爸爸

    我的父母要到加那利群岛以前,先到西班牙,荷西就问我看到了我爸爸,该怎么称呼? 是不是该叫他陈先生?我说:"你如果叫他陈先生,他下飞机就会马上乘原机回台北,我不 是叫你父亲做爸爸吗?"他说:"可是我们全家都觉得你很肉麻呀!"原来在西班牙不叫自 己的公公婆婆做父亲、母亲,而叫××先生、××太太。但我是一个中国人,我拒绝称呼他 们为先生、太太,我的婆婆叫马利亚,我就称她马利亚母亲,叫公公做西撒父亲。荷西就说 :"我叫爸爸陈先生好了!"

    我说:"你不能叫他陈先生,你要叫他爸爸。"结果我陪我的父母在西班牙过了十六天 ,回到加那利群岛,荷西请了假在机场等我们。我曾对他说:"我的生命里有三个人,一个 是爸爸,一个是妈妈,还有就是你,再者就是我自己,可惜没有孩子,否则这个生命的环会 再大一点,今天我的父母能够跟你在一起,我最深的愿望好像都达成了,我知道你的心地是 很好的,但你的语气和脾气却不一定好,我求求你在我父母来的时候,一次脾气也不可发, 因为老人家,有的时候难免会有一点口罗嗦。"他说:"我怎么会发脾气?我快乐还来不及 呢!"为了要见我的父母,他每天要念好几小时的英文,他的英文还是三年以前在奈及利亚 学的。当他看到我们从机场走出来时,他一只手抱着妈妈,另一只手抱着爸爸,当他发现没 有手可以抱我时就对我说:"你过来。"然后他把我们四个人都环在一起,因为他已经十六 天没有看到我了。然后又放开手紧紧地抱抱妈妈、爸爸,然后再抱我。他第一眼看到爸爸时 很紧张,突然用中国话喊:"爸爸!"然后看看妈妈,说:"妈妈!"接着,好像不知道该 说些什么,低下头拼命去提箱子,提了箱子又拼命往车子里乱塞,车子发动时我催他:"荷 西,说说话嘛!你的英文可以用,不会太差的。"他便用西班牙文说:"我实在太紧张了, 我已经几个晚上没睡觉了,我怕得不得了。"那时我才明白,也许一个中国人喊岳父、岳母 为爸爸、妈妈很顺口,但一个外国人你叫他喊从未见过面的人为爸、妈,除非他对自己的妻 子有太多的亲情,否则是不容易的。回到家里,我们将房间让给父母住,我和荷西就住进更 小的一间。有一天在餐桌上,我与父母聊得愉快,荷西突然对我说,该轮到他说话了,然后 用生硬的英语说:"爹爹,你跟Echo说我买摩托车好不好?"荷西很早就想买一辆摩托车, 但要通过我的批准。听了他这句话,我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去,拿起毛巾捂住眼睛,就出不来 了。从荷西叫出"爹爹"这个字眼时(爹爹原本是三毛对爸爸的称呼),我相信他与我父母 之间又跨近了一大步。

    我的父母本来是要去欧洲玩的,父亲推掉了所有的业务,打了无数的电话、电报,终于 见到了他们的女婿,他们相处整整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和荷西曾约定只要我俩在一起小孩子 还是别出世吧,如果是个女的我会把她打死,因为我会吃醋;若是个男孩,荷西要把他倒吊 在阳台上,因为我会太爱那孩子。事后,我也讶异这样孩子气及自私的话竟会从一对夫妻的 口中说出。当我的父母来了一个月后,荷西突然问:"你觉不觉得我们该有一个孩子?"我 说:"是的,我觉得。"他又说:"自从爸妈来了以后,家里增添了很多家庭气氛,我以前 的家就没有这样的气氛。"

  永远的挥别

    在我要陪父母到伦敦以及欧洲旅游时,荷西到机场来送行,他抱着我的妈妈说:"妈妈 ,我可不喜欢看见你流泪哟!明年一月你就要在台北的机场接我了,千万不要难过,Echo陪 你去玩。"我们坐的是一架小型的螺旋桨飞机,因为我们要住的那个小岛,喷气机是不能到 的。上飞机前,我站在机肚那里看荷西,就在那时,荷西正跳过一个花丛,希望能从那里, 再看到我们。上了飞机,我又不停地向他招手,他也不停地向我招手,直到服务小姐示意我 该坐下。坐下后,旁边有位太太就问我:"那个人是你的丈夫吗?"我说:"是的。"她又 问荷西来做什么,我就将我父母来度假他来送行的事简单地告诉她,她就告诉我:"我是来 看我儿子的。"然后就递给我一张名片。西班牙有一个风俗,如果你是守寡的女人,名片上 你就要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加上一句"某某人的未亡人",而那名片上正有那几个字,使我 感到很刺眼,很不舒服,不知道要跟她再说些什么,只好说声:"谢谢!"没想到就在收到 那张名片的两天后,我自己也成了那样的身份……

    (说到这里,三毛的声音哽咽,她在台上站了很久,再说不出一句话,演讲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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