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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三毛文集(完结)

哑  奴

哑  奴

    我第一次被请到镇上一个极有钱的沙哈拉威财主家去吃饭时,并不认识那家
的主人。

    据这个财主堂兄太太的弟弟阿里告诉我们,这个富翁是不轻易请人去他家里
的,我们以及另外三对西籍夫妇,因为是阿里的朋友,所以才能吃到驼峰和驼肝
做的烤肉串。

    进了财主像迷宫也似宽大的白房子之后,我并没有像其他客人一样,静坐在
美丽的阿拉伯地毯上,等着吃也许会令人呕吐的好东西。财主只出来应酬了一会
儿,就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

    他是一个年老而看上去十分精明的沙哈拉威人,吸着水烟,说着优雅流畅的
法语和西班牙话,态度自在而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骄傲。应酬我们这批食客的事
情,他留下来给阿里来做。

    等我看完了这家人美丽的书籍封面之后,我很有礼的问阿里,我可不可以去
内房看看财主美丽的太太们。

    “可以,请你进去,她们也想看你,就是不好意思出来。”

    我一个人在后房里转来转去,看见了一间间华丽的卧室,落地的大镜子,美
丽的女人,席梦思大床,还看见了无数平日在沙漠里少见的夹着金丝银线的包身
布。

    我很希望荷西能见见这财主四个艳丽而年轻的太太,可惜她们太害羞了,不
肯出来会客。

    等我穿好一个女子水红色的衣服,将脸蒙起来,慢慢走回客厅去时,里面坐
着的男人都跳了起来,以为我变成了第五个太太。我觉得我的打扮十分合适这房
间的情调,所以决定不脱掉衣服,只将蒙脸的布拉下来,就这么等着吃沙漠的大
菜。

    过了不一会,烧红的炭炉子被一个还不到板凳高的小孩子拎进来,这孩子面
上带着十分谦卑的笑容,看上去不会超过八、九岁。他小心的将炉子放在墙角,
又出去了,再一会,他又捧着一个极大的银托盘摇摇摆摆的走到我们面前,放在
大红色编织着五彩图案的地毯上。盘里有银的茶壶,银的糖盒子,碧绿的新鲜薄
荷叶,香水,还有一个极小巧的炭炉,上面热着茶。我赞叹着,被那清洁华丽的
茶具,着迷得神魂颠倒。

    这个孩子,对我们先轻轻的跪了一下,才站起来,拿着银白色的香水瓶,替
每一个人的头发上轻轻的洒香水,这是沙漠里很隆重的礼节。我低着头让这孩子
洒着香水,直到我的头发透湿了,他才罢手。一时里,香气充满了这个阿拉伯似
的宫殿,气氛真是感人而庄重。这一来,沙哈拉威人强烈的体臭味,完全没有了


    再过了一会儿,放着生骆驼肉的大碗,也被这孩子静静的捧了进来,炭炉子
上架上铁丝网。我们这一群人都在高声的说着话,另外两个西班牙太太正在谈她
们生孩子时的情形,只有我,默默的观察着这个身子的一举一动。




    他很有次序的在做事,先串肉,再放在火上烤,同时还照管着另一个炭炉上
的茶水,茶滚了,他放进薄荷叶,加进硬块的糖,倒茶叶,他将茶壶举得比自己
的头还高,茶水斜斜准准的落在小杯子里,姿势美妙极了。

    茶倒好了,他再跪在我们面前,将茶杯双手举起来给我们,那真是美味香浓
的好茶。

    肉串烤熟了;第一批,这孩子托在一个大盘子里送过来。

    驼峰原来全是脂肪,驼肝和驼肉倒也勉强可以入口。男客们和我一人拿了一
串吃将起来,那个小孩子注视着我,我对他笑笑,眨眨眼睛,表示好吃。

    我吃第二串时,那两个土里土气的西班牙太太开始没有分寸的乱叫起来。“
天啊!不能吃啊!我要吐了呀!快拿汽水来啊!”

    我看见她们那样没有教养的样子,真替她们害羞。

    预备了一大批材料,女的只有我一个人在吃,我想,叫一个小孩子来侍候我
们,而我们像废物一样的坐食,实在没有意思,所以我干脆移到这孩子旁边去,
跟他坐在一起,帮他串肉,自烤自吃。骆驼的味道,多洒一点盐也就不大觉得了
。这个孩子,一直低着头默默的做事,嘴角总是浮着一丝微笑,样子伶俐极了。
我问他:“这样一块肉,一块驼峰,再一块肝,穿在一起,再放盐,对不对?”
他低声说:“哈克!”(对的、是的等意思。)

    我很尊重他,扇火、翻肉,都先问他,因为他的确是一个能干的孩子。我看
他高兴得脸都红起来了,想来很少有人使他觉得自己那么重要过。

    火那边坐着的一群人,却很不起劲。阿里请我们吃道地的沙漠菜,这两个讨
厌的女客还不断的轻视的在怪叫。茶不要喝,要汽水;地下不会坐,要讨椅子。


    这些事情,阿里都大声叱喝着这个小孩子去做。

    他又得管火,又不得不飞奔出去买汽水,买了汽水,又去扛椅子,放下椅子
,又赶快再来烤肉,忙得满脸惶惑的样子。“阿里,你自己不做事,那些女人不
做事,叫这个最小的忙成这副样子,不太公平吧!”我对阿里大叫过去。

    阿里吃下一块肉,用烤肉叉指指那个孩子,说:“他要做的还不止这些呢,
今天算他运气。”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事?”

    荷西马上将话题扯开去。

    等荷西他们说完了,我又隔着火坚持我的问话。

    “他是谁?阿里,说嘛!”

    “他不是这家里的人。”阿里有点窘。

    “他不是家里的人,为什么在这里?他是邻居的小孩?”

    “不是。”室内静了下来,大家都不响,我因为那时方去沙漠不久,自然不
明白他们为什么都好似很窘,连荷西都不响。“到底是谁嘛?”我也不耐烦了,
怎么那么拖泥带水的呢。“三毛,你过来,”荷西招招手叫我,我放下肉串走过
去。

    “他,是奴隶。”荷西轻轻的说,生怕那个孩子听见。

    我捂住嘴,盯着阿里看,再静静的看看那低着头的孩子,就不再说话了。“
奴隶怎么来的?”我冷着脸问阿里。

    “他们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生来就是奴隶。”

    “难道第一个生下来的黑人脸上写着——我是奴隶?”

    我望着阿里淡棕色的脸不放过对他的追问。

    “当然不是,是捉来的。沙漠里看见有黑人住着,就去捉,打昏了,用绳子
绑一个月,就不逃了;全家捉来,更不会逃,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成了财产,
现在也可以买卖。”

    见我面有不平不忍的表情,阿里马上说:“我们对待奴隶也没有不好,像他
,这小孩子,晚上就回去跟父母住帐篷,他住在镇外,很幸福的,每天回家。”


    “这家主人有几个奴隶?”

    “有两百多个,都放出去替西班牙政府筑路,到月初,主人去收工钱,就这
么暴富了。”

    “奴隶吃什么?”“西班牙承包工程的机关会给饭吃。”

    “所以,你们用奴隶替你们赚钱,而不养他们。”我斜着眼眇着阿里。“喂
!我们也弄几个来养。”一个女客对她先生轻轻的说。

    “你他妈的闭嘴!”我听见她被先生臭骂了一句。

    告别这家财主时,我脱下了本地衣服还给他美丽的妻子。大财主送出门来,
我谢谢了他,但不要再跟他握手,这种人我不要跟他再见面。我们这一群人走了
一条街,我才看见,小黑奴追出来,躲在墙角看我。伶俐的大眼睛,像小鹿一样
温柔。

    我丢下了众人,轻轻的向他跑去,皮包里找出两百块钱,将他的手拉过来,
塞在他掌心里,对他说:“谢谢你!”才又转身走开了。我很为自己羞耻。金钱
能代表什么,我向这孩子表达的,就是用钱这一种方式吗?我想不出其他的方法
,但这实在是很低级的亲善形式。第二天我去邮局取信,想到奴隶的事,顺便就
上楼去法院看看秘书老先生。“哈,三毛,久不来了,总算还记得我。”

    “秘书先生,在西班牙的殖民地上,你们公然允许蓄奴,真是令人感佩。”
秘书听了,唉的叹了一口长气,他说:“别谈了,每次沙哈拉威人跟西班牙人打
架,我们都把西班牙人关起来,对付这批暴民,我们安抚还来不及,那里敢去过
问他们自己的事,怕都怕死了。”“你们是帮凶,何止是不管,用奴隶筑路,发
主人工钱,这是笑话!”“唉,干你什么事?那些主人都是部落里的首长,马德
里国会,都是那些有势力的沙哈拉威人去代表,我们能说什么。”

    “堂堂天主教大国,不许离婚,偏偏可以养奴隶,天下奇闻,真是可喜可贺
。嗯!我的第二祖国,天哦……”

    “三毛,不要烦啦!天那么热……”

    “好啦!我走啦!再见!”我大步走出法院的楼。

    那天的傍晚,有人敲我的门,很有礼貌,轻轻的叩了三下就不再敲了,我很
纳闷,哪有这么文明的人来看我呢!

    开门一看,一个不认识的中年黑人站在我门口。

    他穿得很破很烂,几乎是破布片挂在身上,裹头巾也没有,满头花白了的头
发在风里飘拂着。

    他看见我,马上很谦卑的弯下了腰,双手交握在胸前,好似在拜我似的。他
的举止,跟沙哈拉威人的无礼,成了很大的对比。“您是?”我等着他说话。

    他不会说话,口内发出沙哑的声音,比着一个小孩身形的手势,又指指他自
己。我不能领悟他的意思,只有很和气的对他问:“什么?我不懂,什么?”他
看我不懂,马上掏出了两百块钱来,又指指财主住的房子的方向,又比小孩的样
子。啊!我懂了,原来是那小孩子的爸爸来了。他硬要把钱塞还给我,我一定不
肯,我也打手势,说是我送给小孩子的,因为他烤肉给我吃。

    哭泣的骆驼

    他很聪明,马上懂了,这个奴隶显然不是先天性的哑巴,因为他口里会发声
,只是聋了,所以不会说话。

    他看看钱,好似那是天大的数目,他想了一会儿,又要交还我,我们推了好
久,他才又好似拜了我一下的弯下了身,合上手,才对我笑了起来,又谢又谢,
才离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碰见哑奴的情景。

    过了不到一星期,我照例清早起床,开门目送荷西在满天的星空下去上早班
,总是五点一刻左右。

    那天开门,我们发现门外居然放了一棵青翠碧绿的生菜,上面还洒了水。我
将这生莱小心的捡起来,等荷西走远了,才关上门,找出一个大口水瓶来,将这
棵菜像花一样竖起来插着,才放在客厅里,舍不得吃它。

    我知道这是谁给的礼物。

    我们在这一带每天借送无数东西给沙哈拉威邻居,但是来回报我的,却是一
个穷得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奴隶。

    这比圣经故事上那个奉献两个小钱的寡妇还要感动着我的心。我很想再有哑
奴的消息,但是他没有再出现过。

    过了两个月左右,我的后邻要在天台上加盖一间房子,他们的空心砖都运来
堆在我的门口,再吊到天台上去。

    我的家门口被弄得一塌糊涂,我们粉白的墙也被砖块擦得不成样子。荷西回
家来了,我都不敢提,免得他大发脾气,伤了邻居的感情。我只等着他们快快动
工,好让我们再有安宁的日子过。等了好一阵,没有动工的迹象,我去晒衣服时
,也会到邻居四方的洞口往下望,问他们怎么还不动工。“快了,我们在租一个
奴隶,过几天价钱讲好了,就会来。他主人对这个奴隶,要价好贵,他是全沙漠
最好的泥水匠。”

    过了几天,一流的泥水匠来了,我上天台去看,居然是那个哑奴正蹲着调水
泥。我惊喜的向他走去,他看见我的影子,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真诚的笑容,
像一朵绽开的花一样在脸上露出来。

    这一次,他才弯下腰来,我马上伸手过去,跟他握了一握,又打手势,谢谢
他送的生莱。他知道我猜出是他送的,脸都胀红了,又打手势问我:“好吃吗?


    我用力点点头,说荷西与我吃掉了。他再度欢喜的笑了,又说:“你们这种
人,不吃生菜,牙龈会流血。”

    我呆了一下,这种常识,一个沙漠的奴隶怎么可能知道。

    哑奴说的是简单明了的手势,这种万国语,实在是方便。他又会表达,一看
就知道他的意思。

    哑奴工作了几天之后,半人高的墙已经砌起来了。

    那一阵是火热的八月,到了正午,毒热的太阳像火山的岩浆一样的流泻下来
。我在房子里,将门窗紧闭,再将窗缝用纸条糊起来,不让热浪冲进房间里,再
在室内用水擦席子,再将冰块用毛巾包着放在头上,但是那近五十五度的气温,
还是令人发狂。每到这么疯狂的酷热在煎熬我时,我总是躺在草席上,一分一秒
的等候着黄昏的来临,那时候,只有黄昏凉爽的风来了,使我能在门外坐一会,
就是我所盼望着的最大的幸福了。

    那好几日过去了,我才想到在天台上工作的哑奴,我居然忘记了他,在这样
酷热的正午,哑奴在做什么?

    我马上顶着热跑上了天台,打开天台的门,一阵热浪冲过来,我的头马上剧
烈的痛起来,我快步冲出去找哑奴,空旷的天台上没有一片可以藏身的阴影。

    哑奴,半靠在墙边,身上盖了一块羊栏上捡来的破草席,像一个不会挣扎了
的老狗一样,趴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快步过去叫他,推他,阳光像熔化了的铁一样烫着我的皮肤,才几秒钟,
我就旋转着支持不住了。

    我拉掉哑奴的草席,用手推他,他可怜的脸,好似哭泣似的慢慢的抬起来,
望着我。

    我指指我的家,对他说:“下去,快点,我们下去。”

    他软弱的站了起来,苍白的脸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

    我受不了那个热,又用力推他,他才很不好意思的弯下腰,穿过荷西盖上的
天棚,慢慢走下石阶来,我关上了天台的门,也快步下来了。哑奴,站在我厨房
外面的天棚下,手里拿着一个硬得好似石头似的干面包。我认出来,那是沙哈拉
威人,去军营里要来的旧面包,平日磨碎了给山羊吃的。现在这个租哑奴来做工
的邻居,就给他吃这个东西维持生命。

    哑奴很紧张,站在那儿动也不敢动。天棚下仍是很热,我叫他进客厅去,他
死也不肯,指指自己,又指指自己的肤色,一定不肯跨进去。我再打手势:“你
,我,都是一样的,请进去。”

    从来没有人当他是人看待,他怎么不吓坏了。

    最后我看他拘谨成那个可怜的样子,就不再勉强他了,将他安排在走廊上的
阴凉处,替他铺了一块草席。

    冰箱里我拿出一瓶冰冻的桔子水,一个新鲜的软面包,一块干乳酪,还有早
晨荷西来不及吃的白水煮蛋,放在他身旁,请他吃。然后我就走掉了,去客厅关
上门,免得哑奴不能坦然的吃饭。到了下午三点半,岩浆仍是从天上倒下来,室
内都是滚烫的,室外更不知如何热了。

    我,担心哑奴的主人会骂他,才又出来叫他上去工作。

    他,在走廊上坐得好似一尊石像,桔子水喝了一点点,自己的干面包吃下了
,其他的东西动都不动。我看他不吃,叉着手静静的望着他。哑奴真懂,他马上
站起来,对我打手势:“不要生气,我不吃,我想带回去给我的女人和孩子吃。
”他比了三个小孩子,两男一女。我这才明白了,马上找了一个口袋,把东西都
替他装进去,又切了一大块乳酪和半只西瓜,还再放了两瓶可乐,我自己存的也
不多了,不然可以多给他一点。

    他看见我在袋子里放东西,垂着头,脸上又羞愧又高兴的复杂表情,使我看
了真是不忍。

    我将袋子再全塞在半空的冰箱里,对他指指太阳,说:“太阳下山了,你再
来拿,现在先存在在这里。”

    他拚命点头,又向我弯下了腰,脸上喜得都快哭了似的,就快步上去工作了
。我想,哑奴一定很爱他的孩子,他一定有一个快乐的家,不然他不会为了这一
点点食物高兴。我犹豫了一下,把荷西最爱吃的太妃糖盒子打开,抓了一大把放
在给哑奴的食物口袋里。其实我们也没有什么食物,我能给他的实在太贫乏了。


    星期天,哑奴也在工作,荷西上天台去看他。哑奴第一次看见我的丈夫,他
丢下了工作,快步跨过砖块,口里呀呀的叫着,还差几步,他就伸长了手,要跟
荷西握手,我看他先伸出手来给荷西,而没有弯下腰去,真是替他高兴。在我们
面前,他的自卑感一点一点自然的在减少,相对的人与人的情感在他心里一点一
点的建立起来。我笑着下天台去,荷西跟他打手语的影子,斜斜的映在天棚上。


    到了中午,荷西下来了,哑奴高高兴兴的跟在后面。荷西一头的粉,想来他
一定在跟哑奴一起做起泥工来了。

    “三毛,我请哑巴吃饭。”

    “荷西,不要叫他哑巴!”

    “他听不见。”“他眼睛听得见。”我拿着锅铲,对哑奴用阿拉伯哈萨尼亚
语,慢慢的夸大着口形说:“沙——黑——毕。”(朋友)

    又指指荷西,再说:“沙——黑——毕。”

    又指我自己:“沙——黑——布——蒂。”(女朋友)

    再将三个人做一个圈圈,他完全懂了,他不设防的笑容,又一度感动了我。
他很兴奋,又有点紧张,荷西推推他,他一步跨进了客厅,又对我指指他很脏的
光脚,我对他摇摇手,说不要紧的,就不去睬他了,让两个男人去说话。

    过了一会儿,荷西来厨房告诉我:“哑奴懂星象。”“你怎么知道?”“他
画的,他看见我们那本画上的星,他一画就画出了差不多的位置。”过一会,我
进客厅去放刀叉,看见荷西跟哑奴趴在世界地图上。哑奴找也不找,一手就指在
撒哈拉上,我呆了一下,他又一指指在西班牙,又指指荷西,我问他:“我呢?


    他看看我,我恶作剧的也指指西班牙,他做出大笑的样子,摇手,开始去亚
洲地图那一带找,这一下找不到了,交了白卷。我指指他的太阳穴,做出一个表
情——笨!

    他笑得要翻倒了似的开心。

    哑奴实在是一个聪明的人。

    青椒炒牛肉拌饭,哑奴实在吃不下去,我想,他这一生,也许连骆驼山羊肉
都吃不到几次,牛肉的味道一定受不了。我叫他吃白饭酒盥,他又不肯动手,拘
谨的样子又回来了。

    我叫他用手吃,他低着头将饭吃掉了。我决定下次不再叫他一同吃饭,免得
他受罪。

    消息传得很快,邻居小孩看见哑奴在我们家吃饭,马上去告诉大人,大人再
告诉大人,一下四周都知道了。

    这些人对哑奴及我们产生的敌意,我们很快的觉察到了。

    “三毛,你不要理他,他是‘哈鲁佛’!脏人!”(哈鲁佛是猪的意思)邻
居中我最讨厌的一个小女孩第一个又妒又恨的来对我警告。“你少管闲事,你再
叫他‘哈鲁佛’,荷西把你捉来倒吊在天台上。”“他就是猪,他太太是疯子,
他是替我们做工的猪!”

    说完她故意过去吐口水在哑奴身上,然后挑战的望着我。

    荷西冲过去捉这个小女鬼,她尖叫着逃下天台,躲进自己的家里去。我很难
过,哑奴一声也不响的拾起工具,抬起头来,我发觉我的邻居正阴沉的盯着荷西
和我,我们什么都不说,就下了天台去。有一个黄昏,我上去收晾着的衣服,又
跟哑奴挥挥手,他已在砌屋顶了,他也对我挥挥手。恰巧荷西也下班了,他进了
门也上天台来。哑奴放下了工具,走过来。

    那天没有风沙,我们的电线上停了一串小鸟,我指着鸟叫哑奴看,又做出飞
翔的样子,再指指他,做了一个手势:“你——不自由,做工做得半死,一毛钱
也没有。”

    哭泣的骆驼

    “三毛,你好啦!何苦去激他。”荷西在骂我。

    “我就是要激他,他有本事在身,如果自由了,可以养活一家人不成问题。
”哑奴呆呆的望了一会儿天空,比比自己肤色,叹了口气。过一会,他又笑了,
他对我们指指他的心,再指指小鸟,又做了飞翔的动作。我知道,他要说的是:
“我的身体虽是不自由的,但是我的心是自由的。”他说出如此有智慧的话来,
令我们大吃一惊。

    那天黄昏,他坚持要请我们去他家。我赶快下去找了些吃的东西,又装了一
瓶奶粉和白糖跟着他一同回去。

    他的家,在镇外沙谷的边缘,孤伶伶的一个很破的帐篷在夕阳下显得如此的
寂寞而悲凉。

    我们方才走近,帐篷里扑出来两个光身子的小孩,大叫欢笑着冲到哑奴身边
,哑奴马上笑呵呵的把他们抱起来。帐篷里又出来了一个女人,她可怜得缠身的
包布都没有,只穿了一条两只脚都露在外面的破裙了。

    哑奴一再的请我们进去坐,我们弯下了身子进去,才发觉,这个帐篷里只有
几个麻布口袋铺在地上,铺不满,有一半都是沙地。帐篷外,有一个汽油桶,里
面有半桶水。

    哑奴的太太羞得背对着帐篷布,不敢看我们。哑奴马上去打水、生火,用一
个很旧的茶壶煮了水,又没有杯子给我们喝,他窘得不得了,急得满头大汗。荷
西笑笑,叫他不要急,我们等水凉了一点,就从茶壶里传着喝,他才放心了似的
笑了,这已是他最好的招待,我们十分感动。

    大孩子显然还在财主家做工,没有回来,小的两个,依在父亲的怀里,吃着
手指看我们。我赶快把东西拿出来分给他们,哑奴也马上把面包递给背坐着的太
太。

    坐了一会儿,我们要走了,哑奴抱着孩子站在帐篷外向我们挥手。荷西紧紧
的握住我的手,再回头去看那个苦得没有立锥之地的一家人,我们不知怎的觉得
更亲密起来。“起码,哑奴有一个幸福的家,他不是太贫穷的人啊!”我对荷西
说。家,对每一个人,都是欢乐的泉源啊!再苦也是温暖的,连奴隶有了家,都
不觉得他过份可怜了。

    以后,我们替他的孩子和太太买了一些廉价的布,等哑奴下工了,悄悄的塞
给他,叫他快走,免得又要给主人骂。

    回教人过节时,我们送给他一麻袋的炭,又买了几斤肉给他。我总很羞愧这
样施舍他,总是白天去,他不在家,我放在他帐篷外,就跑掉。哑奴的太太,是
个和气的白痴,她总是对我笑,身上包着我替她买的蓝布。

    哑奴不是没有教养的沙哈拉威人,他没有东西回报我们,可是,他会悄悄的
替我们补山羊踩坏了的天棚;夜间偷了水,来替我们洗车;刮大风了,他马上替
我收衣服,再放在一个洗干净的袋子里,才拉起天棚的板,替我丢下来。

    荷西跟我一直想替哑奴找获得自由的方法,可是完全不得要领,都说是不可
能的事情。

    我们不知道,如果替他争取到自由,又要怎么负担他,万一我们走了,他又
怎么办。

    其实,我们并没有认真的想到,哑奴的命运会比现况更悲惨,所以也没有积
极的设法使他自由了。

    有一天,沙漠里开始下起大雨来,雨滴重重的敲打在天棚上,我醒了,推着
荷西,他也起来了。

    “听!在下雨,在下大雨。”我怕得要命。

    荷西跳起来,打开门冲到雨里去,邻居都醒了,大家都跑出来看雨,口里叫
着:“神水!神水!”

    我因为这种沙漠里的异象,吓得心里冰冷,那么久没有看见雨,我怕得缩在
门内,不敢出去。

    大家都拿了水桶来接雨,他们说这是神赐的水,喝了可以治病。豪雨不停的
下着,沙漠成了一片泥泞。我们的家漏得不成样子。沙漠的雨,是那么的恐怖。


    雨下了一天一夜,西班牙的报纸,都刊登了沙漠大雨的消息。哑奴的工程,
在雨后的第二星期,也落成了。

    那一天,我在看书,黄昏又来了,而荷西当天加班,要到第二日清晨才能回
来。突然我听见门外有小孩子异常吵闹的声音,又有大人在说话的声音。邻居姑
卡用力敲我的门,我一开门,他就很激动的告诉我:“快来看,哑巴被卖掉了,
正要走了。”

    我耳朵里轰的一响,捉住姑卡问:“为什么卖了?怎么突然卖了?是去哪里
?”姑卡说:“下过雨后,‘茅里他尼亚’长出了很多草,哑巴会管羊,会管接
生小骆驼,人家来买他,叫他去。”

    “他现在在哪里?”“在建房子的人家门口,他主人也来了,在里面算钱。


    我匆匆忙忙的跑去,急得气得脸都变了,我拚命的跑到邻居的门外,看见一
辆吉普车,驾驶座旁坐了哑奴。

    我冲到车子旁去,看见他呆望着前方,好似一尊泥塑的人一样,面上没有表
情。我再看他的手,被绳子绑了起来,脚踝上也绑了松松的一段麻绳。

    我捂住嘴,望着他,他不看我。我四顾一看,都是小孩子围着。我冲进邻居
的家,看见有地位的财主悠然的在跟一群穿着很好的人在喝茶,我知道这生意是
成交了,没有希望救他了。我再冲出去,看着哑奴,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干干
的。我冲回家去,拿了仅有的现钱,又四周看了一看,我看见自己那块铺在床上
的大沙漠彩色毯子,我没有考虑的把它拉下来,抱着这床毯子再往哑奴的吉普车
跑去。

    “沙黑毕,给你钱,给你毯子,”我把这些东西堆在他怀里,大声叫着。哑
奴,这才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毯子。他突然抱住了毯子,口里哭也似的叫起来,
跳下车子,抱着这床美丽的毯子,没命的往他家的方向奔去,因为他脚上的绳子
是松松的挂着,他可以小步的跑,我看着他以不可能的速度往家奔去。

    小孩们看见他跑了,马上叫起来。“逃啦!逃啦!”

    里面的大人追出来,年轻的顺手抓了一条大木板,也开始追去。“不要打!
不要打!”我紧张得要昏了过去,一面叫着一面也跑起来,大家都去追哑奴,我
舍命的跑着,忘了自己有车停在门口。

    跑到了快到哑奴的帐篷,我们大家都看见,哑奴远远的就迎风打开了那条彩
色缤纷的毯子,跌跌撞撞的扑向他的太太和孩子,手上绑的绳子被他扭断了,他
一面呵呵不成声的叫着,一面把毛毯用力围在他太太孩子们的身上,又拚命拉着
他白痴太太的手,叫她摸摸毯子有多软多好,又把我塞给他的钱给太太。风里面
,只有哑巴的声音和那条红色的毛毯在拍打着我的心。几个年轻人上去捉住哑奴
,远远吉普车也开来了,他茫茫然的上了车,手紧紧的握在车窗上,脸上的表情
似悲似喜,白发在风里翻飞着,他看得老远的,眼眶里干干的没有半滴泪水,只
有嘴唇,仍然不能控制的抖着。

    车开了,人群让开来。哑奴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夕阳里,他的家人,没有哭
叫,拥抱成一团,缩在大红的毯子下像三个风沙凝成的石块。我的泪,像小河一
样的流满了面颊。我慢慢的走回去,关上门,躺在床上,不知何时鸡已叫了。
浅醉微蓝.....

TOP

紫  衣

紫  衣

    那封信是我从邮差先生那儿用双手接过来的。

    我们家没有信箱,一向从竹子编的篱笆洞里传递着信件。每当邮件来的日子
,就会听见喊:“有信呀!”于是总有人会跑出去接的。那是多年前的往事了。
当年,我的母亲才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妇人。她来台湾的时候不过二十九岁。


    怎么记得是我拿的信也很清楚:那天光复节,因为学校要小学生去游行,所
以没有叫去补习。上午在街上喊口号、唱歌,出了一身汗便给回家了。至于光复
节邮差先生为何仍得送信这回事,就不明白了。

    总之,信交给母亲的时候,感觉到纸上写的必是一件不同凡响的大事。母亲
看完了信很久很久之后,都望着窗外发呆。她脸上的那种神情十分遥远,好像不
是平日那个洗衣、煮饭的妈妈了。在我念小学的时候,居住的是一所日本房子,
小小的平房中住了十几口人。那时大伯父母还有四位堂兄加上我们二房的六个人
都住在一起。记忆中的母亲是一个永远只可能在厨房才会找到的女人。小时候,
我的母亲相当沉默,不是现在这样子的。她也很少笑。

    到了晚上要休息的时候,我们小孩子照例打地铺睡在榻榻米上,听见母亲跟
父亲说:“要开同学会,再过十天要出去一个下午。两个大的一起带去,宝宝和
毛毛留在家,这次我一定要参加。”父亲没有说什么,母亲又说:“只去四五个
钟头,毛毛找不到我会哭的,你带他好不好?”

    毛毛是我的小弟,那时候他才两岁多。

    于是才突然发现原来妈妈也有同学,那么她必然是上过学的罗!后来就问母
亲,问念过什么书。说高中毕业就结了婚。看过《红楼梦》、《水浒传》、《七
侠五义》、《傲慢与偏见》、《咆哮山庄》……在学校母亲打蓝球校队,打的是
后卫。听见母亲说这些话,看过我也正开始在看的书,禁不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觉得这些事情从她口里讲出来那么不真实。生活中的母亲跟小说和蓝球一点关
系也没有,她是大家庭里一个不太能说话的无用女子而已。在那个家里,大伯母
比母亲权威多了。我真怕的人是大伯母。

    母亲收到同学会举办的郊游活动通知单之后,好似快活了一些,平日话也多
了,还翻出珍藏的有限几张照片给我们小孩子看,指着一群穿着短襟白上衣、黑
褶裙子的中古女人装扮的同学群,说里面的一个就是十八岁时的她。

    其中一张小照,三个女子坐在高高的水塔上,母亲的裙子被风卷起了一角,
头发也往同一个方向飘扬着。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又看见地上爬着在啃小鞋子
的弟弟,我的心里升起一阵混乱和不明白,就跑掉了。

    从母亲要去碧潭参加同学会开始,那许多个夜晚补习回家,总看见她弯腰趴
在榻榻米上不时哄着小弟,又用报纸比着我们的制服剪剪裁裁。有时叫姐姐和我
到面前去站好,将那报纸比在身上看来看去。我问她,到底在做什么?母亲微笑
着说——给你和姐姐裁新衣服呀!那好多天,母亲总是工作到很晚。对于新衣服
这件事情,实在是兴奋的。小学以来,每天穿的就是制服,另外一件灰蓝条子的
毛线背心是姐姐穿不了轮到我穿,我穿不了又轮大弟穿的东西,它在家里是那么
的永恒不灭。直到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向母亲讨,想留下背心做纪念。而当时,是
深恶它的。




    从来没有穿过新衣服,眼睁睁的巴望母亲不再裁报纸,拿真的布料出来给人
看。当我,有一天深夜放学回来,发觉母亲居然在缝一件白色的衣裳时,我冲上
去,拉住布料叫了起来:“怎么是白的?!怎么是一块白布?!”丢下书包瞪了
不说话的人一眼,就哭了。灯下的母亲,做错了事情般的仍然低着头——她明明
知道我要的是粉蓝色。

    第二天放学回来,发觉白色的连衣裙已经缝好了,只是裙子上多了一圈紫色
的荷叶边。

    “这种配法是死——人——色!”我说。“妹妹,妈妈没有其他的布,真的
!请你不要伤心,以后等妈妈有钱了,一定给你别的颜色衣服……。”母亲一面
说一面拿起新衣要给我套上试试看,我将手去一挡,沉着脸说:“不要来烦!还
有算术要做呢!”母亲僵立了好一会儿,才把衣服慢慢的搁在椅背上。

    姐姐是温驯又孝顺的,她穿上与我一模一样的新衣,不断的拿一面小镜子照
自己。我偷看那件衣服,实在也是不太难看,心里虽然比较泰然,可是不肯去试
它。

    姐姐告诉我,母亲的同学嫁的都是有钱人,那天去开同学会,我们小孩子会
有冰淇淋吃。在那以前,吃过冰棒、仙草冰、爱玉冰,可是没有吃过真的冰淇淋
。姐姐说,在大陆我们家每年夏日都吃那东西的。我总不能有记忆。

    母亲的同学会订在一个星期天的午后,说有一个同学的先生在公家机关做主
管,借了一辆军用大车,我们先到爱国西路一个人家去集合,然后再乘那辆大汽
车一同去碧潭。

    那时候,我乘过十二路公共汽车,还有三轮车。上学是用走路的。每年一度
的旅行也是全年级走路,叫做——远足,是不坐车的。星期天我照例要去学校,
姐姐在二女中,她可以放假。母亲说,那日仍然要去补习,到了下午两点正,她
会带了姐姐和新衣服来学校,向老师请假,等我换下制服,就可以去了。

    为了那次的出门,母亲低着眼光跟大伯母讲过一两次,大伯母一次也没有答
理。这些事情,我都给暗暗看到眼里去。这一回,母亲相当坚持。等待是快乐又
缓慢的,起码母亲感觉那样。那一阵,她常讲中学时代的生活给我们听,又数出
好多个同学的姓名来。说结婚以后就去了重庆,抗战胜利又来到了台湾,这些好
同学已经失散十多年了。说时窗外的紫薇花微微晃动,我们四个小孩都在属于二
房的一个房间里玩耍,而母亲的眼神越出了我们,盯住那棵花树又非常遥远起来


    同学会那个清晨,我很早就起来了,趁着大人在弄稀饭,一下就把自己套进
了那件并不太中意的新衣服里面去。当母亲发觉我打算不上学校,就上来剥衣服
。我仍是被逼换上制服背着书包走了。姐姐陪我一路走到校门口,讲好不失信,
下午两点钟会来接,一定会来接的。我不放心的看了姐姐一眼,她一直对我微笑
又点头。中午吃便当的时候天色开始阴沉,接着飘起了小雨。等到两点钟,等到
上课钟又响过好一会,才见母亲拿着一把黑伞匆匆忙忙由教务处那个方向的长廊
上半跑的过来。姐姐穿着新衣服一跳一蹦的在前在后跟。

    很快被带离了教室,带到学校的传达室里去换衣服。制服和书包被三轮车夫
,叫做老周的接了过去,放在坐垫下面一个凹进去的地方。母亲替我梳梳头发,
很快的在短发上札了一圈淡紫色的丝带,又拿出平日不穿的白皮鞋和一双新袜子
弯腰给我换上。母亲穿着一件旗袍,暗紫色的,鞋是白高跟鞋——前面开着一个
露趾的小洞。一丝陌生的香味,由她身上传来,我猜那是居家时绝对不可以去碰
的深蓝色小瓶子——说是“夜巴黎”香水的那种东西使她有味道起来的。看得出
,母亲今天很不同。老周不是我们私人家的,他是在家巷子口排班等客人的三轮
车夫,是很熟的人。我和姐姐在微雨中被领上了车,位置狭窄,我挤在中间一个
三角地带。雨篷拉上了,母亲怕我的膝盖会湿,一直用手轻轻顶着那块黑漆漆的
油布。我们的心情并不因为天雨而低落。

    由舒兰街到爱国西路是一段长路。母亲和姐姐的身上还放着两个大锅,里面
满盛着红烧肉和另一锅罗宋汤,是母亲特别做了带去给同学们吃的。前一天夜里
,为了这两样菜,母亲偷偷的火了很久都没进房睡觉。

    雨,越下越大,老周浑身是水,弯着身体半蹲式的用力踩车,母亲不时将雨
篷拉开,向老周说对不起,又急着一下看表,一下又看表。姐姐很专心的护汤,
当她看见大锅内的汤浸到外面包札的白布上来时,就要哭了一般,说妈妈唯一的
好旗袍快要弄脏了。等到我们看见一女中的屋顶时,母亲再看了一下表,很快的
说:“小妹,赶快祷告!时间已经过了。快跟妈妈一起祷告!叫车子不要准时开
。快!耶稣基督、天上的父……。”我们马上闭上了眼睛,不停的在心里喊天喊
地,拼命的哀求,只望爱国西路快快出现在眼前。

    好不容易那一排排樟树在倾盆大雨里出现了,母亲手里捏住一个地址,拉开
雨篷跟老周叫来叫去。我的眼睛快,在那路的尽头,看见一辆圆圆胖胖的草绿色
大军车,许多大人和小孩撑着伞在上车。“在那边——”我向老周喊过去。老周
加速的在雨里冲,而那辆汽车,眼看没有人再上,眼看它喷出一阵黑烟,竟然缓
缓的开动了,

    “走啦!开走啦!”我喊着。母亲哗一下子将全部挡雨的油布都拉掉了,双
眼直直的看住那辆车子——那辆慢慢往前开去的车。“老周——去追——。”我
用手去打老周的背,那个好车夫狂冲起来。雨水,不讲一点情面的往我们身上倾
倒下来,母亲的半身没有坐在车垫上,好似要跑似的往前倾,双手牢牢的还捧住
那锅汤。那辆汽车又远了一点,这时候,突然听见母亲狂喊起来,在风雨里发疯
也似的放声狂叫“——魏东玉——严明霞、胡慧杰呀——等等我——是进兰——
缪进兰呀——等等呀——等等呀——。”雨那么重的罩住了天地,母亲的喊叫之
外,老周和姐姐也加入了狂喊。他们一直叫、一直追,盯住前面那辆渐行渐远的
车子不肯舍弃。我不会放声,紧紧拉住已经落到膝盖下面去的那块油布。雨里面
,母亲不停的狂喊使我害怕得快要哭了出来。呀——妈妈疯了。

    车子终于转一个弯,失去了踪迹。

    台北市在当年的一个星期天,那样的模糊和空虚。

    母亲废然倒身在三轮车背北上。老周跨下车来,用大手拂了一下脸上的雨,
将油布一个环一个环的替我们扣上。扣到车内已经一片昏暗,才问:“陈太太,
我们回去?”母亲嗳了一声,就没有再说任何话。车到中途,母亲打开皮包,拿
出手绢替姐姐和我擦擦脸,她忘了自己脸上的雨水。

    到了家,母亲立即去煤球炉上烧洗澡水,我们仍然穿着湿透的衣服。在等水
滚的时候,干的制服又递了过来,母亲说:“快换上了,免得着凉。”那时她也
很快的换上了居家衣服,一把抱起小弟就去冲牛奶了。

    我穿上旧制服,将湿衣丢到一个盆里去。突然发现,那圈荷叶边的深紫竟然
已经开始褪色,沿着白布,在裙子边缘化成了一滩一滩朦胧的水渍。

    那件衣服,以后就没有再穿过它。

    许多年过去了,上星期吧,我跟母亲坐在黄昏里,问她记不记得那场同学会
,她说没有印象。我想再跟她讲,跟她讲讲那第一件新衣,讲当年她那年轻的容
颜,讲日本房子窗外的紫薇花、眼神、小弟、还有同学的名字。

    母亲心不在焉的淡然,听着听着,突然说:“天明和天白咳嗽太久了,不知
好了没有——。”她顺手拿起电话,按了小弟家的号码,听见对方来接,就说:
“小明,我是阿娘(注:祖母)。你还发不发烧?咳不咳?乖不乖?有没有去上
学?阿娘知道你生病,好心疼好心疼……”
浅醉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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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和信任

爱和信任

    每次回国,下机场时心中往往已经如临大敌,知道要面临的是一场体力与心
力极大的考验与忍耐。

    其实,外在的压力事实上并不大会于扰到内心真正的那份自在和空白,是可
以二分的。

    最怕的人,是母亲。在我爱的人面前,“应付”这个字,便使不出来。爱使
一切变得好比“最初的人”,是不可能在这个字的定义下去讲理论和手段的。多
年前,当我第一次回国,单独上街去的时候,母亲追了出来,一再的叮咛着:“
绿灯才可以过街,红灯要停步,不要忘了,这很危险的呀!”

    当时,我真被她烦死了,跑着逃掉,口里还在悄悄的顶嘴,怪她不肯信任我
。可是当我真的停在一盏红灯的街道对面时,眼泪却夺眶而出。“妈妈,我不是
不会,我爱你,你看,我不是停步了。”最近,又回国了,母亲要我签名送书给
亲戚们,我顺从的开始写,她又在旁边讲:“余玉云姐姐的玉字,是贾宝玉的玉
,你要称她姐姐,因为我们太爱这位正直、敬业的朋友。不要写错了,红楼梦中
宝玉、黛玉的玉,斜玉边字加一个点,不要错了——”那时,我忍下了,因为她
永远不相信我会写这个玉字,我心里十分不耐,可是不再顶嘴。

    我回国是住在父母家中的,吃鱼,母亲怕我被刺卡住。穿衣,她在一旁指点
。万一心情好,多吃了一些,她强迫我在接电话的那挤忙不堪的时候内,要我同
时答话,同时扳开口腔,将呛死人的胃药粉,人参粉和维他命,加上一杯开水,
在不可能的情况下灌溉下去。结果人呛得半死,她心安理得的走开。电话的对方
,以为我得了气喘。

    回想起来,每一度的决心再离开父母,是因为对父母爱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而我不反抗,在这份爱的泛滥之下,母亲化解了我已独自担当的对生计和环境
全然的责任和坚强——她不相信我对人生的体验。在某些方面,其实做孩子的已
是比她的心境更老而更苍凉。无论如何说,固执的母爱,已使我放弃了挑战生活
的信心和考验,在爱的伟大前提之下,母亲胜了,也因对她的爱无可割舍,令人
丧失了一个自由心灵的信心和坚持。我想了又想,这件家庭的悲喜剧,只有开诚
布公的与父母公开谈论,请他们信任我,在人生的旅途上,不要太过于以他们的
方式来保护我。这件事,双方说得坦诚,也同意万一我回国定居,可能搬出去住
,保持距离,各自按照正确的方向,彼此做适度的退让和调整。这一点,父母一
口答应了。而我,为了保护自己的生活方式,做了一个在别的家庭中,可能引起
极大的伤心,甚而加上不幸罪名的叛逆者,幸而父母开明,彼此总算了解。

    讲通了,乐意回国定居,可是母亲突然又说:“那么你搬出去我隔几天一定
要送菜去给你吃,不吃我不安心。”

    又说:“莫名其妙的男朋友,不许透露地址,他们纠缠你,我们如何来救,
你会应付吗?”

    十七年离家,自爱自重,也懂得保护自己,分别善恶和虚伪,可是,在父母
的眼中,我永远是一个天真的小孩子,他们绝对不相信我有足够的能力应付人世
的复杂。虽然品格和教养是已慢慢在建立,可是他们只怕我上当。

    父亲其实才是小孩子,他的金钱,借出去了,大半有去无还,还不敢开口向
人讨回,这使他的律师公费,常常是年节时送来一些水果,便解决了他日夜伏案
的辛劳。

    有一次,一场费力的诉讼结果,对方送了一个大西瓜来,公费便不提了,当
事人走时,父亲居然道谢又道谢,然后开西瓜叫我们吃。我当时便骂他太没有勇
气去讨公费,他居然一笑置之,说这是意外的收入,如果当事人一毛不拔,过河
拆桥,反脸不认,又将他如何。

    这种行径,我不去向他反覆噜苏,因为没有权利,因为我信任他,不会让我
们冻饿。可是,当我舍不得买下一件千元以上的衣服时,他又反过来拚命讲道理
我听,说我太节省,衣着太陈旧,有失运用金钱的能力,太刻苦,所谓刻薄自己
也。其实,名、利、衣、食,和行,在我都不看重。只有在住的环境上,稍稍奢
侈。渴望一片蓝天,一个可以种花草的阳台,没有电话的设备,新鲜的空气,便
是安宁的余生,可是,这样的条件,在台湾,又岂容易?

    父母期望的是——“喂猪”。当我看见父母家的窗外一片灰色的公寓时,我
的心,常常因为视线的无法辽阔和舒畅,而觉自由心灵的丧失和无奈——毕竟,
不是大隐。吃不吃,都不能解决问题,可是母亲不理这些,绝对不理。

    母亲看我吃,她便快乐无比。我便笑称,吃到成了千台斤的大肥猪而死时,
她必定在咽气之前,还要灌一碗参汤下去,好使她的爱,因为那碗汤,使我黄泉
之路走得更有体力。

    爱和信任,爱与尊重,爱过多时,便是负担和干扰。这种话,对父母说了千
万次,因为他们的固执,失败的总是我——因为不忍。毕竟,这一切,都是出于
彼此刻骨的爱。

    每当我一回国,家中必叫说“革命分子”又来了。平静的生活,因我的不肯
将眼睛也吃到堵住,必然有一番伤到母亲心灵深处的悲哀。可是,我不能将自己
离家十七年的生活习惯,在孝道的前提之下,丧失了自我,改变成一个只是顺命
吃饭的人,而完全放弃了自我建立的生活形态。

    在父母的面前,再年长的儿女,都是小孩子,可是中国的孩子,在伦理的包
袱下,往往担得太认真和顺服,没有改革家庭的勇气和明智。这样,在孝道上,
其实也是“愚孝”。我们忘了,父母在我们小时候教导我们,等我们长大了,也
有教育父母的责任,当然,在方式和语气上,一定本着爱的回报和坚持,双方做
一个适度的调整。不然,这个社会,如何有进步和新的气象呢。一个国家社会的
基本,还是来源于家庭的基本结构和建立,如果年轻的一代只是“顺”而不“孝
”,默默的忍受了上一代的生活方式和观念,一旦我们做了父母的时候,又用同
样的生活习惯和思想,自自然然的叫自己的孩子再走上祖父母的那种生活方式,
这在理性上来说,便是“不孝”了。

    父母的经历和爱心,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在好的一方面,我们接受、学习、
回报,在不合时代的另一方面,一定不可强求,闹出家庭悲剧。慢慢感化,沟通
,如果这一些都试尽了,而没有成果,那么只有忍耐爱的负担和枷锁,享受天伦
之乐中一些累人的无奈和欣慰。但是,不能忘了,我们也是“个体”,内心稍稍
追求你那一份神秘的自在吧!

    因为我的父母开明,才有这份勇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不再来替我—
—一个中年的女儿盖被的偶尔自由中,写出了一个子女对父母的心声。

    父亲、母亲,爱你们胜于一切,甚而向老天爷求命,但愿先去的是你们。而
我,最没有勇气活下去的一个人,为了父母,大撑到最后。这件事情,在我实在
是艰难,可是答应回国定居,答应中国式接触的复杂和压力,答应吃饭,答应一
切你们对我——心肝宝贝的关爱。那么,也请你们适度的给我自由,在我的双肩
上,因为有一口嘘息的机会,将这份爱的重负,化为责任的欣然承担。
浅醉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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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死 鸟

不 死 鸟

  一年多前,有份刊物嘱我写稿,题目已经指定了出来:

  “如果你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你将会去做些什么事?”

  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有去答这份考卷。

  荷西听说了这件事情,也曾好奇的问过我——“你会去做些什么呢?”

  当时,我正在厨房揉面,我举起了沾满白粉的手,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慢慢的说:
“傻子,我不会死的,因为还得给你做饺子呢!”

  讲完这句话,荷西的眼睛突然朦胧起来,他的手臂从我身后绕上来抱着我,直到饺子上
桌了才放开。

  “你神经啦?”我笑问他,他眼睛又突然一红,也笑了笑,这才一声不响的在我的对面
坐下来。

  以后我又想到过这份欠稿,我的答案仍是那么的简单而固执:“我要守住我的家,护住
我丈夫,一个有责任的人,是没有死亡的权利的。”

  虽然预知死期是我喜欢的一种生命结束的方式,可是我仍然拒绝死亡。在这世上有三个
与我个人死亡牢牢相连的生命,那便是父亲、母亲,还有荷西,如果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在
世上还活着一日,我便不可以死,连神也不能将我拿去,因为我不肯,而神也明白。

  前一阵在深夜里与父母谈话,我突然说:“如果选择了自己结束生命的这条路,你们也
要想得明白,因为在我,那将是一个更幸福的归宿。”

  母亲听了这话,眼泪迸了出来,她不敢说一句刺激我的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喃喃的说:
“你再试试,再试试活下去,不是不给你选择,可是请求你再试一次。”

  父亲便不同了,他坐在黯淡的灯光下,语气几乎已经失去了控制,他说:“你讲这样无
情的话,便是叫爸爸生活在地狱里,因为你今天既然已经说了出来,使我,这个做父亲的人
,日日要活在恐惧里,不晓得那一天,我会突然失去我的女儿。如果你敢做出这样毁灭自己
的生命的事情,那么你便是我的仇人,我不但今生要与你为仇,我世世代代都要与你为仇,
因为是——你,杀死了我最最心爱的女儿——。”

  这时,我的泪水瀑布也似的流了出来,我坐在床上,不能回答父亲一个字,房间里一片
死寂,然后父亲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出去。母亲的脸,在我的泪光中看过去,好似静静的在抽
筋。

  苍天在上,我必是疯狂了才会对父母说出那样的话来。

  我又一次明白了,我的生命在爱我的人心中是那么的重要,我的念头,使得经过了那么
多沧桑和人生的父母几乎崩溃,在女儿的面前,他们是不肯设防的让我一次又一次的刺伤,
而我,好似只有在丈夫的面前才会那个样子。

  许多个夜晚,许多次午夜梦回的时候,我躲在黑暗里,思念荷西几成疯狂,相思,像虫
一样的慢慢啃着我的身体,直到我成为一个空空茫茫的大洞。夜是那样的长,那么的黑,窗
外的雨,是我心里的泪,永远没有滴完的一天。

  我总是在想荷西,总是又在心头里自言自语:“感谢上天,今日活着的是我,痛着的也
是我,如果叫荷西来忍受这一分又一分钟的长夜,那我是万万不肯的。幸好这些都没有轮到
他,要是他像我这样的活下去,那么我拚了命也要跟上帝争了回来换他。”

  失去荷西我尚且如此,如果今天是我先走了一步,那么我的父亲、母亲及荷西又会是什
么情况?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们对我的爱,让我的父母在辛劳了半生之后,付出了他们全部
之后,再叫他们失去爱女,那么他们的慰藉和幸福也将完全丧失了,这样尖锐的打击不可以
由他们来承受,那是太残酷也太不公平了。

  要荷西半途折翼,强迫他失去相依为命的爱妻,即使他日后活了下去,在他的心灵上会
有怎么样的伤痕,会有什么样的烙印?如果因为我的消失而使得荷西的馀生再也不有一丝笑
容,那么我便更是不能死。

  这些,又一些,因为我的死亡将带给我父母及丈夫的大痛苦,大劫难,每想起来,便是
不忍,不忍,不忍又不忍。

  毕竟,先走的是比较幸福的,留下来的,也并不是强者,可是,在这彻心的苦,切肤的
疼痛里,我仍是要说——“为了爱的缘故,这永别的苦杯,还是让我来喝下吧!”

  我愿意在父亲、母亲、丈夫的生命圆环里做最后离世的一个,如果我先去了,而将这份
我已尝过的苦杯留给世上的父母,那么我是死不瞑目的,因为我明白了爱,而我的爱有多深
,我的牵挂和不舍便有多长。

  所以,我是没有选择的做了暂时的不死鸟,虽然我的翅膀断了,我的羽毛脱了,我已没
有另一半可以比翼,可是那颗碎成片片的心,仍是父母的珍宝,再痛,再伤,只有他们不肯
我死去,我便也不再有放弃他们的念头。

  总有那么一天,在超越我们时空的地方,会有六张手臂,温柔平和的将我迎入永恒,那
时候,我会又哭又笑的喊着他们——爸爸、妈妈、荷西,然后没有回顾的狂奔过去。

  这份文字原来是为另一个题目而写的,可是我拒绝了只有三个月寿命的假想,生的艰难
,心的空虚,死别时的碎心又碎心,都由我一个人来承当吧!

  父亲、母亲、荷西,我爱你们胜于自己的生命,请求上苍看见我的诚心,给我在世上的
时日长久,护住我父母的幸福和年岁,那么我,在这份责任之下,便不再轻言消失和死亡了


  荷西,你答应过的,你要在那边等我,有你这一句承诺,我便还有一个盼望了。
浅醉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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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又天涯

明日又天涯

     我的朋友,今夜我是跟你告别了,多少次又多少次,你的眼光在默默地问我,Echo,你 的将来要怎么过?你一个人这样地走了,你会好好的吗?你会吗?你会吗?

    看见你哀怜的眼睛,我的胃马上便绞痛起来,我也轻轻地在对自己哀求--不要再痛了 ,不要再痛了,难道痛得还没有尽头吗?

    明日,是一个不能逃避的东西,我没有退路。

    我不能回答你眼里的问题,我只知道,我胃痛,我便捂住自己的胃,不说一句话,因为 这个痛是真真实实的。

    多少次,你说,虽然我是意气飞扬,满含自信若有所思地仰着头,脸上荡着笑,可是, 灯光下,我的眼睛藏不住秘密,我的眸子里,闪烁的只是满满的倔强的眼泪,还有,那一个 海也似的情深的故事。

    你说,Echo,你会一个人过日子吗?我想反问你,你听说过有谁,在这世界上,不是孤 独地生,不是孤独地死?有谁?请你告诉我。

    你也说,不要忘了写信来,细细地告诉我,你的日子是怎么的在度过,因为有人在挂念 你。

    我爱的朋友,不必写信,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是走了,回到我的家里去,在那儿,有 海,有空茫的天,还有那永远吹拂着大风的哀愁海滩。

    家的后面,是一片无人的田野,左邻右舍,也只有在度假的时候才会出现,这个地方, 可以走两小时不见人迹,而海鸥的叫声却是总也不断。

    我的日子会怎么过?

    我会一样的洗衣服,擦地,管我的盆景,铺我的床。偶尔,我会去小镇上,在买东西的 时候,跟人说说话,去邮局信箱里,盼一封你的来信。

    也可能,在天气晴朗,而又心境安稳的时候,我会坐飞机,去那个最后之岛,买一把鲜 花,在荷西长眠的地方坐一个静静的黄昏。

    再也没有鬼哭神号的事情了,最坏的已经来过了,再也没有什么。我只是有时会胃痛, 会在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有些食不下咽。

    也曾对你说过,暮色来时,我会仔细地锁好门窗,也不再在白日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 ,因为我很明白,昨日的风情,只会增加自己今日的不安全,那么,我的长裙,便留在箱子 里吧。

    又说过,要养一只大狼狗,买一把猎枪,要是有谁,不得我的允许敢跨入我的花园一步 ,那么我要他死在我的枪下。

    说出这句话来,你震惊了,你心疼了,你方才知道,Echo的明日不是好玩的,你说,Ec ho你还是回来,我一直是要你回来的。

    我的朋友,我想再问你一句已经问过的话,有谁,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独地生,不是孤 独地死?

    青春结伴,我已有过,是感恩,是满足,没有遗憾。

    再说,夜来了,我拉上窗帘,将自己锁在屋内,是安全的,不再出去看黑夜里满天的繁 星了,因为我知道,在任何一个星座上,都找不到我心里呼叫的名字。

    我开了温暖的落地灯,坐在我的大摇椅里,靠在软软的红色垫子上,这儿是我的家,一 向是我的家。我坐下,擦擦我的口琴,然后,试几个音,然后,在那一屋的寂静里,我依旧 吹着那首最爱的歌曲--《甜蜜的家庭》。
浅醉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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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爱的双亲:

    虽然旅行可以逃避一时,可是要来的仍是躲也躲不掉,回到加那利群岛已有一星期了。

    在马德里时曾打电话给你们,因为婆婆不放心我用电话,所以是在姐姐家打的。请


你们 付电话费实是没有办法,婆家人怕我不付钱,所以不肯让我打,只有请台北付款他们较安心 。

    电话中与毛毛及素珍说了很久的话,虽然你们不在家,可是也是安慰的,毛毛说台北一 切都好,我亦放心些了。

    抵达此地已是夜间,甘蒂和她的丈夫孩子都在,另外邮局局长夫妇也来了,就如几个月 前我们回台时同样的那群朋友在接我。

    因是在夜里,甘蒂坚持将我的衣箱搬到她家,不肯我独自回去。虽说如此,看见隔墙月 光下自己房顶的红瓦,还是哽咽不能言语,情绪激动,胃也绞痛起来,邮局局长便拉了我去 他们家弹电风琴给我听,在他们的大玻璃窗边仍是不断地张望我那久别了的白屋。又开了香 槟欢迎我的归来,一举杯,眼泪便狂泻下来,这么一搞只得下楼去打乒乓球,朋友们已是尽 情尽意地在帮助我度过这最艰难的一刻,不好再不合作。

    吵吵闹闹已是深夜,当晚便睡在他们家,白天回自己的房子总是光明些。

    清晨,克里斯多巴还在睡,我留下条子便回家去了。虽说家中几个月没人居住已是灰天 灰地,可是邻居知道我要回来,院子已扫过了,外面的玻璃也替我清洗了,要打扫的只是房 子里面。

    旅途中不断地有家书寄回去,瑞士、意大利、奥国及西班牙都有信寄出,不知你们是否 已收到?挂念得很。

    经过一个星期的打扫,家又变得清洁而美丽。院中的草也割了,树长大了,野鸟仍在屋 檐下筑巢,去年种的香菜也长了一大丛,甘蒂他们周末时总是进来采的。花也开了几朵,圣 诞红是枯死了。

    回来第二天邮局开车拖下来一个大布口袋的信件,因我实在搬不动,所以他们送到家中 来,大半是这几个月积下来的,难得镇上的朋友那么照顾和帮忙。

    拆信拆了一个下午,回信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可能,太多太多了。

    这几日已去法院申报遗产分割之事,因荷西没有遗嘱,公婆法律上当得的部分并不是我 们私下同意便成立,必须强迫去法院。法院说如果公婆放弃继承权,那么手续便快得多。事 情已很清楚,便是这幢小房子也不再是我的,公婆再三叮咛要快快弄清,所以一来就开始申 请文件,光是证明文件约要二十多张,尚得由西班牙南部公婆出生的地方开始办理,已托故 乡的舅舅在申请,我个人的文件更是困难,因西属撒哈拉已不存在,文件证明不知要去哪里 摸索。想到这些缓慢的公文旅行,真是不想活了。

    答应姆妈三五月内回台是不可能的事情,如说完全将此地的一切都丢掉不管亦是太孩子 气,只有一步一步地来熬吧。

    电话也去申请了,说是两个月之后便给装。过了那么多年没有电话的日子,回想起来仍 是非常幸福,现在为了一己的安全而被迫改变生活的形态是无奈而感伤,不过我仍然可以不 告诉外人电话号码,只打出去不给人打进来。

    这几天来一直在对神说话,请求她给我勇气和智慧,帮我度过这最艰难的时刻。我想智 慧是最重要的,求得渴切的也是这个。

    夜里常常惊醒,不知身在何处,等到想清楚是躲在黑暗里,完全孤独的一个人,而荷西 是死了,明明是自己葬下他的,实在是死了,我的心便狂跳起来,跳得好似也将死去一般的 慌乱。开灯坐起来看书,却又听见海潮与夜的声音,这么一来便是失眠到天亮,无法再睡。

    每天早晨大半是到法院、警察局、市政府、社会福利局和房地产登记处这种地方弄文件 ,下午两点左右回海边,傍晚总有朋友们来探望我,不然便是在院子里除草,等到体力消耗 得差不多了,夜间方才睡下,只要半夜不惊醒,日子总是好过些的。"午夜梦回"不只是文 人笔下的形容,那种感觉真是尝怕了又挽回不了任何事情。

    此地朋友仍是嫌太多,从来没有刻意去交朋友,可是他们不分国籍都来探望我,说的话 虽是情真意切,而我却没有什么感觉,触不到心的深处,反而觉得很累,只是人家老远地跑 来也是一番爱心诚意,不能拒人千里之外,总是心存感激的。

    旅途中,写的家信曾经一再地说,要离开此地另寻新的生活,可是回到了西班牙,一说 西班牙话,我的想法又有了改变,太爱这个国家,也爱加那利群岛。虽说中国是血脉,西班 牙是爱情,而非洲,在过去的六年来已是我的根,又要去什么地方找新的生活呢?

    这儿有我深爱的海洋,有荒野,有大风,撒哈拉就在对岸,荷西的坟在邻岛,小镇已是 熟悉,大城五光十色,家里满满的书籍和盆景,虽是一个人,其实它仍是我的家。

    台北是太好的地方,可是我的性情,热闹一时是可以应付下来,长久人来人往总是觉得 身心皆疲,那么多的朋友亲人在台北疼我,不是宠坏了我吗?虽然知道自己是永远也宠不坏 的,可是在台北那样的滚滚红尘里过日子总是太复杂了,目前最需要的还是恢复一个单纯而 清朗的日子,荷西在过去六年来教给我的纯净是不该失去的。

    爹爹,姆妈,我一时里不回到台北,对做父母的来说自是难过牵挂,其实人生的聚散本 来在乎一念之间,不要说是活着分离,其实连死也不能隔绝彼此的爱,死只是进入另一层次 的生活,如果这么想,聚散无常也是自然的现象,实在不需太过悲伤。

    请相信上天的旨意,发生在这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一样是出于偶然,终有一天这一切都会 有一个解释。几个月来,思想得很多,对于生死之谜也大致有了答案,这一切都蕴藏着因果 缘分,更何况,只要知道荷西在那个世界安好,我便坦然感恩,一样可以继续地爱他如同生 前一样。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生命和躯体里必然是有使命的,越是艰难的事情便越当去超越它, 命运并不是个荒谬的玩笑,虽然有一度确是那么想过。

    偏偏喜欢再一度投入生命,看看生的韧力有多么的强大而深奥。当然,这一切的坚强不 是出于我自己,而是上天赋予我们的能力,如果不好好地去善用它不是可惜了这一番美意。

    

    姆妈的来信是前天收到的。姆妈,请你信任我,绝对不要以为我在受苦,个人的遭遇、 命运的多舛都使我被迫成熟,这一切的代价都当是日后活下去的力量。再说,世上有那么多 的苦难,我的这些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呢?存于心中的落落寡欢,那已是没有办法的创伤,也 不去多想它了。

    健康情形非常好,甘蒂他们周末总是来的,昨天在他们家吃饭,过几日甘蒂教书的那一 班小学生要我去讲话,我想还是去上一课,有时甘蒂身体不适也讲好了由我去代课。

    许多你们去年在此认识的朋友来看我,尼柯拉斯下月与凯蒂回瑞士去结婚。记不记得, 就是我有一篇文章中写的,坐轮椅而太太生肝病去世的那个先生,他又要结婚了,约我同去 参加婚礼,我才从瑞士回来实是不打算再去了。

    还有许许多多朋友来看我,也讲不清楚,怎么有那么多人不怕烦地来,实是不明白。

    现在再次展读姆妈的来信,使我又一度泪出。姆妈,我的牵挂是因为你们对我的牵挂而 来,其实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福分,你们的四个孩子中看上去只有我一个好似孑然一身, 举目无亲,可是只要我本身不觉得辛酸,便不需对我同情,当然在你们的心中不会是同样的 想法,因为我是来自你们的骨肉,不疼惜我也办不到。

    如说我的心从此已没有创伤和苦痛,那便是说谎了,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失去了生活的能 力和信心,而今孩子是站在自己的脚上。爹爹、姆妈,实在不知如何安慰你们,如果这样说 仍是不能使你们安心,那么我变卖一切回台也是肯的,只是在台又要被人视为三毛,实在是 很厌烦的事情。

    说了那么多道理,笔下也呆笨起来了,还是不再写这些了。

    前天中午因为去南部的高速公路建好了,临时一高兴便去跑了一百多公里,车子性能好 ,路面丝一样地平滑,远山在阳光下居然是蓝紫色的,驾驶盘稳稳地握在手里,那种快速的 飞驰真是无与伦比的美好,心中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搀在一起,真恨不得那样开到老死,虽 是一个人,可是仍是好的。

    也泡了咸蛋,不太会做,是此次在维也纳曼嫂教我的。这种东西吃起来最方便,只是不 知要多久才能咸。

    这个家照样有许多事做,仍然充满着过去的温馨和欢乐的回忆,对荷西的感觉一日强大 一日,想起他仍是幸福的。

    我仍是个富足的人。

    甘蒂有一条新狗,平日叫我喂食,周末他们来了才自己喂。甘蒂说,我吃剩的食物便给 狗吃,狗那么大一条,当然是以它为主,平日煮了一大锅通心粉加碎肉,与狗一同吃。台北 的山珍海味却是不想念,能吃饭已很满足了,再说一个人吃饭也实在不是滋味。

    海滩风很大,有海鸥在哀鸣,去了两次海边散步,没有见到一个邻居。海是那么的雄壮 而美丽,对它,没有怨也没有恨,一样的爱之入骨。

    附近的番茄田也收获了,篱笆拆掉了,青椒也收成了,田主让我们去采剩下的果实,只 因为一个人吃不了,便没有去。

    往日总是跟荷西在田里一袋一袋地拾,做成番茄酱吃上半年也吃不完。洛丽,那个电信 局送电报的彼得的太太倒是给我送来了一袋大青椒。这时候的黄昏大家都在田里玩。

    你们认识的路易斯,去年在他们家喝茶的那个智利朋友,一直要我去看他的律师,叫我 跟保险公司打官司。其实我是打定主意不去为这笔人寿保险争公理,虽然公司不赔偿是不合 理的,可是为了这笔也不会富也不会穷的金钱一再地上法院实是不智,因为付出的精神代价 必然比获得的金钱多太多,再说要我一再地述说荷西出事经过仍是太残忍。让快乐的回忆留 住,最最惊骇伤痛的应该不再去想它,钱固然是重要,可是这种钱尚要去争便不要也罢。

    下月初乘机去拉芭玛岛,明知那儿只是荷西的躯体,他并不在那儿,可是不忍坟地荒芜 ,还是去整理一下才好安心。去了住拉蒙那位你们认识的医生家,约两三天便回来。

    去年在海中找到荷西尸体的男人没有留下地址,只知住在岛的北部。这事我一直耿耿于 怀,此次想去他的乡村打听,是要跪下谢他的。另外想打一条金链条给他,也是我的一点心 意,这种恩情一生无法回报,希望能找到此人才好。

    知道家人不喜写信却爱收信,十三年来家信没有断过,以后一样每周一封。爹爹,姆妈 ,你们忙,只要写几个字来给我看看便安心了,不必费时给我长信。

    离此才几个月,洛丽在等第二个小孩的出生,三个朋友死了,尼柯拉斯下月再婚,孀居 的甘蒂的弟妇也已再婚两个月了,达尼埃在瑞士断了腿,海蒂全家已回美国去,胖太太的房 子卖了,另一对朋友分居,瑞典朋友梅尔已去非洲大陆长住,拉斯刚从泰国回来,琼却搬去 了新加坡。世界真是美丽,变化无常,有欢喜有悲哀,有笑有泪,而我也是这其中的一个, 这份投入有多么的好。

    中国虽在千山万水之外,可是我们共的是同样的星辰和月亮,爹爹,姆妈,非洲实在并 不远啊。

    谢谢姐姐、宾宾、毛毛在父母身边,替我尽了一份子女的孝心,更谢谢弟妹春霞和素珍 这样的好媳妇。想到我们一团和气的大家庭,仍是有些泪湿。多么的想念你们,还有那辆装 得下全家大小快十五人的中型汽车,还有往淡水的路,全家深夜去碧潭划船的月夜……

    可是我暂时是不回来了,留在这个荒美的海边必然有我的理由和依恋,安静的日子也是 美丽的。等到有一天觉得不想再孤独了,便是离开吧。

    等你们的来信,请全家人为我珍重,在我的心里,你们仍是我的泉源和力量啊。

    祝

  安康

    女儿Echo上

  一九八○年六月三日
浅醉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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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在青山月在天

云在青山月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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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三毛   

    从香港回来的那个晚上,天文来电话告别,说是她要走了,算一算我再要真走的日期, 发觉是很难再见一面了。

    其实见不见面哪有真的那么重要,连荷西都能不见,而我尚且活着,于别人我又会有什 么心肠。




    天文问得奇怪:"三毛,你可是有心没有?"

    我倒是答你一句:"云在青山月在天。"你可是懂了还是不懂呢?

    我的心嘛,去问老天爷好了。不要来问我,这岂是我能明白的。

    前几天深夜里,坐在书桌前在信纸上乱涂,发觉笔下竟然写出这样的句子:

    "我很方便就可以用这一枝笔把那个叫做三毛的女人杀掉,因为已经厌死了她,给她安 排死在座谈会上好了,'因为那里人多'--她说着说着,突然倒了下去,麦克风砰地撞到 了地上,发出一阵巨响,接着一切都寂静了,那个三毛,动也不动地死了。大家看见这一幕 先是呆掉了,等到发觉她是真的死了时,镁光灯才拼命无情地闪亮起来。有人开始鼓掌,觉 得三毛死对了地方,'因为恰好给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她又一向诚实,连死也不假装-- "

    看着看着自己先就怕了起来,要杀三毛有多方便,只要动动原子笔,她就死在自己面前 。

    那个老说真话的三毛的确是太真了,真到句句难以下笔,现在天马行空,反是自由自在 了,是该杀死她的,还可以想一百种不同的方式。

    有一天时间已经晚了,急着出门,电话却是一个又一个地来缠,这时候,我突然笑了, 也不理对方是谁,就喊了起来:"告诉你一件事情,你要找的三毛已经死啦!真的,昨天晚 上死掉的,倒下去时还拖断了书桌台灯的电线呢!"

    有时真想发发疯,做出一些惊死自己的事情来,譬如说最喜欢在忍不住别人死缠的电话 里,骂他一句"见你的鬼"!如果对方吓住了,不知彬彬有礼而又平易近人的三毛在说什么 ,可以再重复好几句:"我是说--见你的鬼,见你的鬼!见你的鬼!"

    奇怪的是到底有什么东西在绑住我,就连不见对方脸上表情的电话里,也只骗过那么一 次人--说是三毛死掉啦。例如想说的那么一句简单的话"见你的鬼",便是敢也不敢讲。

    三毛只是微笑又微笑罢了,看了讨厌得令自己又想杀掉她才叫痛快。

    许多许多次,在一个半生不熟的宴会上,我被闷得不堪再活,只想发发疯,便突然说: "大家都来做小孩子好不好,偶尔做做小孩子是舒服的事情。"

    全桌的人只是看我的黑衣,怪窘地陪笑着,好似在可怜我似的容忍着我的言语。

    接着必然有那么一个谁,会说:"好啊!大家来做小孩子,三毛,你说要怎么做?

    这一听,原来的好兴致全都不对劲了,反倒只是礼貌地答一句:"算啦!"

    以后我便一直微笑着直到宴会结束。

    小孩子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问得那么笨的人一定做不成小孩子。

    对于问这种问题的人,真也不知会有谁拿了大棒子在他身后追着喝打,打得累死也不会 有什么用的,省省气力对他笑笑也够了,不必拈花。

    原先上面的稿子是答应了谢材俊的,后来决定要去巴厘岛,就硬是赖了过去:"没办法 ,要去就是要去,那个地方这次不去可能死也不会去了,再说又不是一个人去,荷西的灵魂 也是同去的。"

    赖稿拖上荷西去挡也是不讲理,谁来用这种理由疼惜你真是天晓得,别人早已忘了,你 的心里仍是冰天雪地,还提这个人的名字自己讨不讨人嫌?

    三三们(按:意指文艺杂志《三三集刊》的同仁们)倒是给我赖了,没有一句话,只因 为他们不要我活得太艰难。

    今天一直想再续前面的稿子,发觉又不想再写那些了,于是随手改了下来,如果连他们 也不给人自由,那么我便不写也罢。写文章难道不懂章法吗,我只是想透一口气而已,做一 次自由自在的人而不做三毛了。

    跟三三们几次来往,最怕的倒不是朱老师,怕的却是马三哥,明明自己比他大,看了他 却老是想低头,讨厌他给人的这份压迫感。

    那天看他一声不响地在搬书,独个儿出出进进,我便逃到后院去找桃花,还故意问着: "咦,结什么果子呀!什么时候给人采了吃呀!"

    当然没有忘了是马三哥一个人在做事,我只是看不见,来个不理不睬--你去苦好口罗 !我看花还更自在呢。

  等到马三哥一个人先吃饭要赶着出门,我又凑上桌,捞他盘里最大的虾子吃,稀里哗 啦只不过是想吵闹,哪里真是为了吃呢。

    跟三三们,就是不肯讲什么大道理,去了放松心情,尽挑不合礼数的事情做,只想给他 们闹得个披头散发,胡说八道,才觉得亲近,也不管自己这份真性情要叫别人怎么来反应才 好。

    在三三们,说什么都是适当,又什么都是不当,我哪里肯在他们里面想得那么清楚。在 这儿,一切随初心,初心便是正觉,不爱说人生大道理便是不说嘛!

    要是有一天连三三们也跟我一本正经起来,那我便是不去也罢,一本正经的地方随处都 是,又何必再加一个景美。

    毕竟对那个地方,那些人,是有一份信赖的,不然也不会要哭便哭得个天崩地裂,要笑 也给它笑得个云开月出,一切平常心,一切自然心。

    跟三三,我是随缘,我不化缘。

    其实叫三三就像没在叫谁,是不习惯叫什么整体的,我只认人的名字,一张一张脸分别 在眼前掠过,不然想一个群体便没什么意思了。

    天文说三毛于三三有若大观园中的妙玉,初听她那么说,倒没想到妙玉的茶杯是只分给 谁用的,也没想她是不是槛外人,只是一下便跳接到妙玉的结局是被强盗掳去不知所终的- -粗暴而残忍的下场,这倒是像我呢。

    再回过来谈马三哥,但愿不看见你才叫开心,碰到马三哥总觉得他要人向他交代些什么 ,虽然他待我一向最是和气,可是我是欠了马三哥什么,见了便是不自在呢。就如宝玉怕去 外书房那一样的心情。

    刚刚原是又写完了另一篇要交稿,马三哥说:"你的草稿既然有两份不同的,不如都写 出来了更好。"

    我说:"两篇完全不同的,一篇要杀三毛,另一篇是写三三。"

    他又说两篇都好,我这一混,就写了这第三篇,将一二都混在一起写,这份"放笔"也 是只敢对三三任一次性。奇怪的是,不是材俊在编这一期的集刊吗?怎么电话里倒被马三哥 给迫了稿,材俊我便是不怕他,见面就赖皮得很。

    几次对三三人说,你们是散了的好,散了才是聚了,不散不知聚,聚多了反把"不散的 聚"弄得不明白了。说是说得那么清楚,有一次匆匆跑去景美,见不到人,心中又不是滋味 ,好似白去了似的有些怅然。

    到底跟荷西是永远的聚了还是永远的散了?自己还是迷糊,还是一问便泪出,这两个字 的真真假假自己就头一个没弄清楚过,又跟人家去乱说什么呢?

    那次在泰国海滩上被汽艇一拖,猛然像放风筝似的给送上了青天,身后系着降落伞,涨 满了风,倒像是一面彩色的帆,这一飞飞到了海上,心中的泪滴得出血似的痛。死了之后, 灵魂大概就是这种在飞的感觉吧?荷西,你看我也来了,我们一起再飞。

    回忆到飞的时候,又好似独独看见三三里的阿丁也飞了上来,他平平地张开了双手,也 是被一把美丽的降落伞托着,阿丁向我迎面飞过来,我抓不住他,却是兴奋地在大喊:"喂 ,来接一掌啊!"

    可是风是那么的紧,天空是那样的无边无涯,我们只来得及交换一个眼神,便飞掠过了 ,再也找不到阿丁的影子,他早已飞到那一个粉红色的天空里去了。

    我又飞了一会儿,突然看见阿丁又飞回来了,就在我旁边跟着,还做势要扑上来跟我交 掌,这一急我叫了起来:"别乱闯,当心绳子缠住了大家一起掉下去!"

    这一嚷阿丁闪了一下,又不见了,倒是吓出我一身汗来。

    毕竟人是必须各自飞行的,交掌都不能够,彼此能看一眼已是一霎,又已是千年了。

    最是怕提笔,笔下一斟酌,什么大道理都有了伏笔,什么也都成了放在格子里的东西。

    天女散花时从不将花撒成"寿"字形,她只是东一朵,西一朵地掷,凡尘便是落花如雨 ,如我,就拾到过无数朵呢。

    飞鸿雪泥,不过留下的是一些爪印,而我,是不常在雪泥里休息的,我所飞过的天空并 没有留下痕迹。

    这一次给三三写东西,真是太放松了自己,马三哥说随我怎么写,这是他怕我不肯写哄 我的方法,结果我便真真成了一枝无心柳,插也不必插了,顺手蘸了些清水向你们洒过几滴 ,接得接不着这些水露便不是我的事情了。
浅醉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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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梦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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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三毛   

    我不很明白,为什么特别是现在,在窗帘已经垂下,而门已紧紧闩好的深夜,会想再去 记述一个已经逝去的梦。

    也问过自己,此刻海潮回响,树枝拍窗,大风凄厉刮过天空,远处野狗嗥月,屋内钟声 滴答。这些,又一些夜的声音应该是睡眠中的事情,而我,为什么却这样的清醒着在聆听, 在等待着一些白日不会来的什么。




    便是在这微寒的夜,我又披着那件老披肩,怔怔地坐在摇椅上,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便是又想起那个梦来了,而我醒着,醒在漆黑的夜里。

    这不是惟一纠缠了我好多年的梦,可是我想写下来的,在今夜却只有这一个呢。

    我仿佛又突然置身在那座空旷的大厦里,我一在那儿,惊惶的感觉便无可名状地淹了上 来,没有什么东西害我,可是那无边无际的惧怕,却是渗透到皮肤里,几乎彻骨。

    我并不是一个人,四周围着我的是一群影子似的亲人,知道他们爱我,我却仍是说不出 的不安,我感觉到他们,可是看不清是谁,其中没有荷西,因为没有他在的感觉。

    好似不能与四周的人交谈,我们没有语言,我们只是彼此紧靠着,等着那最后的一刻。

    我知道,是要送我走,我们在无名的恐惧里等着别离。

    我抬头看,看见半空中悬空挂着一个扩音器,我看见它,便有另一个思想像密码似的传 达过来--你要上路了。

    我懂了,可是没有听见声音,一切都是完全安静的,这份死寂更使我惊醒。

    没有人推我,我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迫着向前走。

    --前面是空的。

    我怕极了,不能叫喊,步子停不下来,可是踩每一步都是空的!

    我拼命向四周张望着,寻找绕着我的亲人。发觉他们却是如影子似的向后退,飘着在远 离,慢慢地飘着。

    那时我更张惶失措了,我一直在问着那巨大无比的"空"--我的箱子呢,我的机票呢 ,我的钱呢?要去什么地方,要去什么地方嘛!

    亲人已经远了,他们的脸是平平的一片,没有五官,一片片白 的脸。

    有声音悄悄地对我说,不是声音,又是一阵密码似的思想传过来--走的只有你。

    还是管不住自己的步伐,觉着冷,空气稀薄起来了,

  的浓雾也来了,我喊不出来,可是我是在无声地喊--不要!不要!

    然后雾消失不见了,我突然面对着一个银灰色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弧形的洞,总是弧形的。

    我被吸了进去。

    接着,我发觉自己孤零零地在一个火车站的门口,一眨眼,我已进去了,站在月台上, 那儿挂着明显的阿拉伯字--六号。

    那是一个欧洲式的老车站,完全陌生的。

    四周有铁轨,隔着我的月台,又有月台,火车在进站,有人上车下车。

    在我的身边,是三个穿着草绿色制服的兵,肩上缀着长长的小红牌子。其中有一个在抽 烟,我一看他们,他们便停止了交谈,专注地望着我,彼此静静地对峙着。

    又是觉着冷,没有行李,不知要去哪里,也不知置身何处。

    视线里是个热闹的车站,可是总也听不见声音。

    又是那股抑郁的力量压了上来,要我上车去,我非常怕,顺从地踏上了停着的列车,一 点也不敢挣扎。

    --时候到了,要送人走。

    我又惊骇地从高处看见自己,挂在火车踏板的把手上,穿着一件白衣服,蓝长裤,头发 乱飞着,好像在找什么人。我甚而与另一个自己对望着,看进了自己的眼睛里去。

    接着我又跌回到躯体里,那时,火车也慢慢地开动了。

    我看见一个红衣女子向我跑过来,她一直向我挥手,我看到了她,便突然叫了起来-- 救命!救命!

    已是喊得声嘶力竭了,她却像是听不见似的,只是笑吟吟地站住了,一任火车将我载走 。

    "天啊!"我急得要哭了出来,仍是期望这个没有见过的女子能救我。

    这时,她却清清楚楚地对我讲了一句中文。

    她听不见我,我却清晰地听见了她,讲的是中文。整个情景中,只听见过她清脆的声音 ,明明是中文的,而我的日常生活中是不用中文的啊!

    风吹得紧了,我飘浮起来,我紧紧地抱住车厢外的扶手,从玻璃窗里望去,那三个兵指 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