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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乡愁>——雷平阳的“诗歌叙述”(作者:秋风如剑)

本主题由 逝 于 2008-3-6 20:09 加入精华

<永远的乡愁>——雷平阳的“诗歌叙述”(作者:秋风如剑)

<永远的乡愁>——雷平阳的“诗歌叙述”




  主题词一:乡愁
  主题词二:叙述

        ——乡愁和叙述,集中体现了雷平阳的诗观与审美。


  “我希望能看见一种以乡愁为核心的诗歌,它具有秋风与月亮的品质。为了能自由地靠近这种指向尽可能简单的‘艺术’,我很乐意成为一个茧人,缩身于乡愁。”

  “还有什么文体比诗歌的叙述更古老,更有力量?还有什么文本比诗歌所提供的自由和想象,更辽阔,更有持续性?还有什么人比诗人更无法模拟,更孤独,更通灵?”

                                                     ——雷平阳
   

  一直想着能为雷平阳的诗写点什么,虽然,我深知个人的诗歌修为与“成色”,未必能够穿透他的厚重与沧桑,但这个念头从未断过。2006年,中国诗坛最有份量之一的诗集——《雷平阳诗选》面世,它为我们提供了最好的源始文本以及由其展开的一幅幅长卷。

  诗人并不愿意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将“昭通市”三个字隐约镶嵌在封面中央(相当于诗集名),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乡愁赋予他多少萦绕不去的沉痛和忧患!

  诗集的开篇为这首:

  <亲人>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他省
  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
  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
  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
  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
  假如有一天我再也不能继续下去
  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
  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乡愁的直接载体,无外乎留在记忆中的山水、人物、故事等点点滴滴,而“亲人”是其中最具呈递功能的。

  诗人一上来就直奔主核而去,并着重强调了“寄宿”二字。为什么?无非是想说明,诗人在世,灵魂之外的肉体处在何方并不重要,都不过是一种寄宿的方式,而内心深处的情感才是真正的归依,且忠贞如一。在看似枯燥的排列之后,自然承转,一句“我的爱……像针尖上的蜂蜜”,道尽了那种刺痛。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诗人从“云南”、“昭通”、“土城乡”……到“只爱我的亲人”,再到“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从字面宽度上,是一个逐渐浓缩、直至“空无”的过程,但从寓意深度上,却是一种慢慢锲入。好比一根柱状体,被工匠削身打磨,在形体由粗渐细的同时,最终完成它的“尖锋”,那才是它本身具备的终极意义,诗歌也因为这种递进完成了本身的使命。

  几乎每个诗人都会写乡愁,写亲人,我们也有同样的体验——在生命成长老去的过程中,乡愁这枚“钉针”,也会缓慢滑向尖部,最终必将“耗尽我的青春和悲悯”,使得我们都和诗人一样,像个孤独的“茧人”,缩身其间。


  <父亲的老虎>

  有一天父亲意外地没有下地
  对于担惊受怕了一生的他来说
  这是一个奇迹。他整天都坐在草垛里
  对着墙上的裂缝练习射击
  甚至他还把枪口对准了
  母亲的背影。那时候,母亲正对着
  一棵砍不断的大树小声哭泣
  那时候,一个錾磨人正踩着
  暖冬的第一场雪去敲我家的门
  而我正躲在窗台下,对着一盆清水
  试图用一把小刀,替一个叫芬的女人
  取痣。那是一个妙不可言的日子
  我的父亲笨拙地调试着他的武器
  他想把枪膛里的死亡放出来
  却每次都只敢把死亡放进水里
  我的父亲,一个只敢用枪打水的人
  那天晚上,在招待錾磨人的家宴上
  喝得大醉,他说,那头困扰了他
  一生的老虎,正从他的梦中来临


  雷平阳的诗歌里,有关亲人的写作随处可见,这也是他借以表达乡愁的“利器”之一。这种乡愁集中体现的是,在岁月的长河中,诗人心中不可磨灭生存忧患和生命意识。

  贫困也罢,死亡也罢,所有生存的险情和积重,足以成为“猛兽”,并无时无刻不在窥视着诗人的肉体和灵魂。在那个特殊年代和环境下,父亲手里的枪,只能用以虚拟的“射击”;父亲只能是“一个只敢用枪打水的人”。而那头在他内心盘踞已久的“老虎”,他是注定杀不死的。

  或许是因为成长过程与环境的类同,对于诗人流露出的那份无奈和孤决给予我的冲击是巨大的。“担惊受怕”的不仅仅是父亲,更多的是在诗人心中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而这便构成诗人诗歌印象和心内审美的主要源头之一。


  <深夜的祭典>

  夜间十二点
  我将屋顶的蜡烛全部点燃
  然后撕开一块
  石头,把里面的那只死鸟
  拿了出来
  安葬在云南东北部的沙丘地带


  在尚未涉及第二个主题词——“叙述”之前,我想再以短诗《深夜的祭典》为例,来看看雷平阳的乡愁究竟有多深多重!

  “祭典”的时间选择在“夜间十二点”——这是一个临界点,一个阴阳切合、生死共一的狭缝。诗人选择这个时间来祭祀,并且“点燃全部蜡烛”,寓意再明白不过了。他“撕开石头”就是撕开自己,“拿出死鸟”就是掏空灵魂,最后,他要做什么?他要把它 “安葬在云南东北部的沙丘地带”(注:诗人的故乡昭通市地处云南东北部)。至此,即便诗人的肉体不能回归,但他做到了将整个灵魂完整地回归,回归他今生来世都无法抹去的故土,实现他午夜梦萦的乡愁。

  后面讲到诗歌叙述的例诗,都含有明确的乡愁元素和情境,它们几乎无不涉及诗人的故乡以及与故乡一脉相承的云南。那些人和事,在叙述过程中都打着诗人深深的印迹,鉴于此,后文不再单独谈及诗人的乡情,而是以“叙述”为主线,兼顾于此。


  <我的家乡已面目全非>

  我的家乡已面目全非
  回去的时候,我总是处处碰壁
  认识的人已经很少,老的那一辈
  身体缩小,同辈的人
  仿佛在举行一场寒冷的比赛
  看谁更老,看谁比石头
  还要苍老。生机勃勃的那些
  我一个也不认识,其中几个
  发烟给我,让我到他们家里坐坐
  他们的神态,让我想到了死去的亲戚
  也顺带看见了光阴深处
  一根根骨头在逃跑
  苹果树已换了品种;稻子
  杂交了很多代;一棵桃树
  从种下到挂果据说只要三年时间
  人们已经用不着怀疑时光的坚韧
  我有几个堂姐和堂妹,以前
  她们像奶浆花一样开在田野上
  纯朴、自然,贴着土地的美
  很少有人称赞,但也没人忽略
  但现在,她们都死了,喝下的农药
  让她们的坟堆上,不长花,只长草
  我的兄弟姐妹都离开了村庄
  那一片连着天空的屋顶下
  只剩下孤独的父母。我希望一家人
  能全部回来,但父亲咧着掉了牙齿的嘴巴
  笑我幼稚:“怎么可能呢
  生活的魅力就在于它总是跑调。”
  的确,我看见了一个村庄的变化
  说它好,我们可以找出
  一千个证据,可要想说它
  只是命运在重复,也未尝不可
  正如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站在村边的一个高台上
  我想说,我爱这个村庄
  可我涨红了双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它已经面目全非了,而且我的父亲
  和母亲,也觉得我已是一个外人
  像传说中的一种花,长到一尺高
  花朵像玫瑰,长到三尺
  花朵就成了猪脸,催促它渐变的
  绝不是脚下有情有义的泥土


  可能是由于短诗抒情的力量,难以道尽诗人内心积重难返的情怀和悲悯,大多数时候,雷平阳更愿意用真实的生活细节和生存形式,通过叙述去还原乡愁,还原他内心深处的孤独。与此同时,乡愁几乎成了他诗歌叙述的基本取向和原材。

  在这首《我的家乡已面目全非》中,诗人的叙述不惜笔墨,甚至显得有些“罗嗦”和“唠叨”,在其它诗歌叙述里,这似乎成了他的“通病”和惯技。难道说诗人缺乏叙述的控制力?显然不是。纵观雷平阳的所有叙述类诗歌,就可以发现,他的叙述情绪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毅然和韧劲,这种“孤决”之气(后文也将陆续提及)在行进过程中,被一点一点释放,像一个充满空气的大容器,在将要爆炸的前一刻,诗人只是在上面点破一个小孔,或辅之以细细的导管,使其内息慢慢透出,直至完全抽空。

  乡愁很多时候是游离的,爱恨交加的,甚至是充满怀疑和绝望的。在这首诗歌里,也被诗人渲染得淋漓尽致。阅读过程中,我一直将诗人与自我进行重叠交替,仿佛诗人就站在我的内心,或许是因为经历的类似,以及诗歌中不断出现的人和事不断触动我的神经的缘故吧。读完之后,我俨然已经站在故乡的大地上,和诗人一道,“像传说中的一种花,长到一尺高/花朵像玫瑰,长到三尺/花朵就成了猪脸,催促它渐变的/绝不是脚下有情有义的泥土”。


  一般来说,为诗之人都会对诗歌叙述容易造成的“阻滞”或“黏连”心存疑虑,作为叙述高手,雷平阳之所以能够规避这些,主要是因为他谙熟此道,并善于借助内核来支撑和稳固诗歌的整体建筑。

   
  一、气息的贯穿感

   
  这一点在雷平阳的诗歌叙述中十分突出。叙述的过程,实际上是气息流动的过程,稍有差池,便会导致诗歌的断裂或停滞。这种流动必须是绵延的、浑然的,而不是到处泄露的、纷杂无绪的。当下许多诗者的叙述之所以失败,往往在于此。

  我们先看这首:

  <存文学讲的故事>

  张天寿,一个乡下放映员
  他养了只八哥。在夜晚人声鼎沸的
  哈尼族山寨,只要影片一停
  八哥就会对着扩音器
  喊上一声:“莫乱,换片啦!”
  张天寿和他的八哥
  走遍了莽莽苍苍的哀牢山
  八哥总在前面飞,碰到人,就说
  “今晚放电影,张天寿来啦!”
  有时,山上雾大,八哥撞到树上
  “边边,”张天寿就会在后面
  喊着八哥的名字说:“雾大,慢点飞。”
  八哥对影片的名字倒背如流
  边飞边喊《地道战》《红灯记》
  《沙家浜》……似人非人的口音
  顺着山脊,传得很远。主仆俩
  也藉此在阴冷的山中,为自己壮胆
  有一天,走在八哥后面的张天寿
  一脚踏空,与放映机一起
  落入了万丈深渊,他在空中
  大叫边边,可八哥一声也没听见
  先期到达哈尼寨的八哥
  在村口等了很久,一直没见到张天寿
  只好往回飞。大雾缝合了窟窿
  山谷严密得大风也难横穿……
  之后的很多年,哈尼山的小道上
  一直有一只八哥在飞去飞来
  它总是逢人就问:“你可见到张天寿?”
  问一个死人的下落,一些人
  不寒而栗,一些人向它眨白眼


  这种以原始事件为素材的叙述,对当时生存环境的直接呈现,可谓触目惊心,可谓果敢决绝。乡愁在这里,几乎被打上“残酷”的烙印。凡是对那个年代有记忆的人,都会深陷于他的叙述气氛中。这里,诗人几乎没有使用任何“替代”文字,但诗中的开阔与孤决,蕴含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这也是雷平阳很多叙述中所独有的)。整个叙述过程,没有“侧露”,一气呵成。

  当诗歌叙述过渡到“问一个死人的下落,一些人/不寒而栗,一些人向它眨白眼”,读者几乎有被掏空的感觉。至此,“人性”二字已是极限,已无可承受。

  再看一首:

  <昭通旅馆>
  
  没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只要愿意
  那一年,许多人都敏锐地发现了我的疲惫
  他们劝我多休息,学会节制,应该
  用成长代替焦虑。楼梯的转角处
  我站了一下,一个扛着花椒箱的老人
  爬了上来,空气中弥漫着又麻又香的气味
  接着,是一个理发匠,背着一面
  肮脏的镜子,他向上攀登的一瞬
  我看见他把我带走了,包括一个
  17岁少年的青春……旅客很少
  木匠来自四川,人口贩子出自威宁
  惟一的例外是,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每天都坐在二楼的长椅上,往窗口往外看
  窗下是条小街,有几个老头在那儿
  以代人写信为生。这人说,他的老家
  在甘肃。那是我第一次遇到甘肃人
  沉默的人,萧条的人,天蓝色的夹克
  旧了,发白,显得有点小
  袖口上有一丝血迹。也许他的体内
  也压着一封信,旁边的邮局
  像他的身体一样结实
  我很少惊动他,一个亡命天涯的人
  他的身上一定裹着一层一敲就响的铁皮
  记得警察把他带走的那天,他用一双
  还残存着自由的手,扶着楼梯往下走
  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二十年了
  这些都一直没有被说出。相反
  在三楼最里面的一间,住着的一男一女
  屡屡被我提及:从二十年前开始
  那儿就响着做爱的声音,它的门
  时开时闭,像一个少年手淫者疲惫的眼睛


  去伪存真,也是雷平阳诗歌叙述的一个特征。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进入生存和生活的本质。“呈现”在雷平阳的诗歌里,是直接和自然的,更多时候甚至保持着原始的草根性和粗燥度,而在行进之中,他又是谨慎小心的。诗人用眼睛去发现,用眼睛去呈现,而无需辨白或劝释。读他的诗,就像多年未见的故友,坐在一张木桌前或一棵槐树下,听他娓娓道来。你不用打断他,他也不给你打断的机会。

  当故事叙述完成之后,我们依然沉浸在他给予的氛围中。仿佛你就是他;仿佛你就是昭通旅馆里进出的那个人;仿佛有一面镜子悬在你的额前,和旅馆一道,映照着岁月和乡愁不尽的哀怨。

  叙述,在雷平阳的诗里,之所有一息贯穿,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提炼和“一意孤行”。从他的诗歌里,我们不难看出,他甚至有一种“不把事物和情绪表达彻底而誓不罢休”的决然。可能,有人会问:这样会不会导致叙述的琐碎和气息的收缩感?是的,我也这样想过,而实际上读完他的诗,就很快抛开了这一疑惑。


  二、推进的层次感


  诗歌叙述,就是不断推进的过程。雷平阳的叙述表面让人看来,虽然细微缓慢,但却坚实稳固。然而,他能够做到在不知不觉中,完成推进的层次,并让读者跟着他的节奏,一路前行。


  <母亲>

  我见证了母亲一生的苍老。在我
  尚未出生之前,她就用姥姥的身躯
  担水,耕作,劈柴,顺应
  古老尘埃的循环。她从来就适应父亲
  父亲同样借用了爷爷衰败的躯体
  为生所累,总能看见
  一个潜伏的绝望者,从暗处
  向自己走来。当我长大成人
  知道了子宫的小
  乳房的大,心灵的苦
  我就更加怀疑自己的存在
  更加相信,当委屈的身体完成了
  一次次以乐致哀,也许有神
  在暗中,多给了母亲一个春天
  我的这堆骨血,我不知道,是它
  从母亲的体内自己跑出来,还是母亲
  以另一种方式,把自己的骨灰搁在世间
  那些年,母亲,你背着我下地
  你每弯一次腰,你的脊骨就把我的心抵痛
  让我满眼的泪,三十年后才流了出来
  母亲,三岁时我不知道你已没有
  一滴多余的乳汁;七岁时不知道
  你已用光了汗水;十八岁那年
  母亲,你送我到车站,我也不知道
  你之所以没哭,是因为你泪水全无
  你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了我
  给我子宫,给我乳房
  在灵魂上为我变性
  母亲,就在昨夜,我看见你
  坐在老式的电视机前
  歪着头,睡着了
  样子像我那九个月大的儿子
  我祈盼这是一次轮回,让我也能用一生的
  爱和苦,把你养大成人


  从“我见证了母亲一生的苍老”这句统领开始,诗人叙述的过程,是以时间为序,通过自我成长,反证母亲一生的艰辛和诗人灵魂深处的情愫。它的大致层次有四层:其一,以“在我尚未出生之前”为过渡,主要用姥姥等亲人来佐证母亲这个形象;其二,从“当我长大成人”开始,偏重于虚拟的引领。其三,从“那些年,母亲,你背着我下地……”开始,以近乎写实的手法予以自然呈现。其四,到了“母亲,就在昨夜……”,诗人完成了最终的推进,将整首诗推向谷峰。

  用常规的分节法,这四层之间是可以分开的。但雷平阳不同,他似乎更愿意让它们自然锲合,使叙述的口气更加连贯、内在的气息更富有回旋力,从而增加了诗歌整体的波动感,而不显得呆滞、枯燥。

  当我读到最后一层,一股欲泪的感觉喷涌而出。“我祈盼这是一次轮回,让我也能用一生的/爱和苦,把你养大成人”——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叙述,更能渲染一个儿子对母亲的灵魂深处的愧疚和深爱?


  <怀念德宏州>

  我一直想重返德宏州,瑞丽城的
  外贸街上,黑颜色的缅甸人
  薄薄的衣衫下,藏着一串串廉价的手镯和项链
  “先生,买一串吧,最好的珍珠。”
  塑料和珍珠近似得难以分辨,真与假的连环套
  已经不是判别生活质地的教科书。它甚至
  透出不可多得的温馨,外加一丝救赎
  美妙的边城之夜,秀竹般的少女
  用身体运来汁液饱满的菠萝、柚子和芒果
  与之对衬的是演舞厅里的人妖
  妖的味道,堵住了所有皮革画卷上
  的毛孔。和谐的邻居,敲击着宽容的
  象脚鼓!一座座佛塔,再黑的夜
  也闪亮着圣洁的轮廓,它们驯服了人们
  豢养于体内的一只只猛虎……我真情
  怀念那儿的一切,双掌张开
  十个指头均是德宏茂盛的植物
  前些天,有人从那里给我带来了一捆甘蔗
  甜浆的重量,让我联想到一千个乳头
  羞于谈回报,爱一个地方爱到
  如此痴狂的地步,我甘愿承受
  整个云南所有的相思与孤独
  “先生,买一只手镯吧,它能将你的情人锁住。”
  缅甸人的声音,不属于哀求


  雷平阳的笔锋几乎离不开云南,离不开那里的风土人情。由此,我们不难看出诗人的乡土情结有多么深重。从我个人诗歌审美的角度来看,他的诗歌属于典型的本地化写作,具有典型的民族性,这也符合“如何将起源于西方的自由诗赋予民族特色”的方向,换句话说,雷平阳的诗歌给予了我们这样一个启示:现代诗歌决不局限于西化形式,只有当它注入民族文化的特质,才能得以生存和成长,才具有强大的生命力,这样的乡愁才是博大的。实际上,这也是自现代诗在中国得以传承以来,尤其是近些年来,许多具有影响力的诗人都深为倡导的。

  回归原题。这首《怀念德宏州》的叙述层次,是靠两句统领的:一是“我一直想重返德宏州”;一是“我真情怀念那儿的一切”。第一个统领之下,是有关德宏州生存场境的铺排,这也是诗歌叙述最通常的手法,然而仅仅是铺排则是枯燥的,诗人在其中“不经意地”融进一些元素,激活了那本是静止的事物(这一点,后面另述)。第二个统领之下,则是诗人本体的介入,同时也是对第一个统领之下的捕排起到升华的功效。

  并非说诗歌叙述一定得分出明确的层次,它同样也可以有“迂回”,有“抱抄”,但总体方向应该是前行的、流动的,好比机械中的“螺旋式上升”。


  三、过程的伸缩感


  诗歌叙述,笼统则失去效力;细密则可能造成气息上的阻塞(上面已提过)。前一点,对一个成熟的诗人、对雷平阳的诗歌而言是不会存在的。而“细密”则是他诗歌叙述中一惯的,他惯用“加法”,而拒绝“减法”,除了源于诗人骨子里那种“对所想表达的境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实际上,这也是诗歌叙述所必须具备的耐力和精神),从手法上讲,他有足够的能力通过适度糅合与拉伸,来控制诗歌叙述的节奏感和通透性。

  以上面那首《怀念德宏州》为例,在第一层的铺排中,诗人在恰当的时候以类似“停顿”或“穿插”的方式,对所列事物予以诗化。如,在缅甸人卖手饰时,诗人写到:“真与假的连环套/已经不是判别生活质地的教科书。它甚至/透出不可多得的温馨,外加一丝救赎”。当写到人妖时,诗人又说:“妖的味道,堵住了所有皮革画卷上/的毛孔。”当写到黑塔时,诗人说:“它们驯服了人们/豢养于体内的一只只猛虎……”这些乍看是不经意的穿插与停顿,实则是对叙述对象的加深和拓宽,是诗人深思熟虑过后、也是常驻于诗人内心的生存本质。它们不仅是给予节奏上的阴阳顿挫,更是向诗核内部接近的可靠途径。

  再看一首:

  <卖麻雀肉的人>

  卖菜人的脸色偶尔有明亮的
  衰枯的占了绝大多数。有一个人
  他来自闷热的红河峡谷
  黑色的脸膛,分泌着黑夜的水汁
  我一直都想知道,他成堆的麻雀
  从何而来,他的背后
  站着多少在空中捉鸟的人
  但每一次他都丧着脸
  并转向黑处。他更愿意与卖瓜人
  共享寂静,也更愿意,把分散的
  麻雀的小小的尸体,用一根红线串起
  或者,出于礼貌,他会递一支
  红河牌香烟给我,交谈
  始终被他视为多余
  把这么多胸膛都剖开了
  把这么多的飞行和叫鸣终止了
  他的沉默,谁都无力反对
  现在,他只是一个量词
  死亡的香味,不分等级
  可以斤斤计较,讨价还价
  我没有劝诫他什么,反而觉得
  麻雀堆里,或许藏着
  我们共同的、共有的杀鸟技艺


  真实就是力量。而真实决不仅限于对事件或人物的简单还原,它需要通过诗歌的修辞手段和承转启合,使其上升至诗人所欲达到的高度。

  对于雷平阳来说,这些人物和事件几乎不外乎他的故乡以及他涉足过的云南周边各地。诗人通过它们把“乡愁”生活化、形象化、立体化了,使得乡愁成为睁眼可视、立耳可闻、触手可及的真实存在了。乡愁几乎是与疼痛、与关怀联系在一起的,并且类似“慢性病”,所有才会“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卖麻雀肉的人》这首诗,其中的叙述过程采取的多为“一语双关”、“言此话彼”的手法,而不同于边叙边议式的穿插。由此带来的舒张效果,在内蕴气息上具有更多可能,而于外在节奏上则显得不再需要。我愿意将这叫作“浸染式”,它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每句话,都已不仅仅是它的本身;整体事件也不局限于“卖麻雀肉”本身了。诗歌叙述更倾向于细节的敏感性,它要求准确、到位、适度,因为一个微小的变化,都蕴含着诗歌巨大的能量。

  诗歌有一种境界,即:诗歌在很大程度上是局部或整体的“软修辞”——既不用常规修辞的主观手段去入诗,也不同于所谓“消解”法,而是以看似平实的手法来叙述,更注重场境和由其延伸的渲染效果。《卖麻雀肉的人》就是通过一系列细微动作和心理活动的情景刻划,再通过诗人这个客体的介入,将诗歌叙述推向极至——“我没有劝诫他什么,反而觉得/麻雀堆里,或许藏着/我们共同的、共有的杀鸟技艺”。



  最后,我要着重提到一点:乡愁不应是狭隘的、个体的,而是民族的、群系的,并由此延伸为国家、世界的。它应该通过诗人个体对其生存生长环境的呈现和还原,体认整个民族的忧患意识,体认整个世代的精神和灵魂,体认整个人类的关爱和人文。

   “没有自我的世界是死寂的世界”(胡塞尔语),对自我的还原,要求诗人在诗歌中必须亮出赤子的本真和情怀。雷平阳的乡愁,从他个人而言似乎有“小我”的存在,但我们可以更多地发现,他已将这种情感,通过各种手段,将其升华为“大众”情怀。他已从“我”之乡愁,走向真正的民族关怀之路。他的诗人良心,已充斥于诗歌文本中的每个角落。


  <有几条河流在赛跑>

  在云南的北方,几条河流
  在并列奔跑,它们像几个
  背着镜子的乡下理发匠,它们在打赌
  顶着白茫茫的阳光,看谁
  跑得又响又亮
  我喜欢那些河流脊背上的镜子
  黑颜色的边框,无休止地耸动着
  与远处的山脉保持同一种流向
  至于它的玻璃部分,我心慈悲
  我从中看见了累死于天空的鸟
  它们细小的双翅和骨架
  堆满了坎坷不平的河床
  站在俯视的角度
  我当然更喜欢河流本身
  笔直、坚硬,还带着一丝
  直面粉碎的悲怆。但我常常紧闭双眼
  因为我的体内永远也囤积不起足够的
  可以稀释悲恸的能量:这些河流
  它们更像是几支精神病患者组成
  的队伍,在梦境中演练癫狂
  我们为之恐惧的景象
  当然还没有绝迹,孕育这些景象
  的高原依旧矗立。不幸的是
  在与河流赛跑的队列中
  我们常常是最醒目的,像一圈圈
  蚂蚁在腐朽的牛骨上雕刻出的花纹


  这些河流以及周边的境像,在诗人的笔下,已远远超越了它的本身。它们不仅是河流,更是诗人用以透射过去、现在、乃至将来的暗器;它们已经具有比人类还要宽广的精神领域和深厚的情感世界。它们是存在的,也是虚设的;是明示的,也是暗谕的;是自我的,更是民族的;是自恋的,更是关爱的……它们维系了一种平衡——在诗人的乡愁内外、孤独表里。

  很显然,乡愁,在这里已蜕去了那层透明的外衣,已脱离了泛化意义上的概念,展现给我们的是不屈的生命,是诗人心中按抑不住的悲怆与大爱!

   
  <布朗山之巅>

  汽车朝着长满红毛树的森林飞奔
  扬起的灰柱,仿佛道路本身
  在练习生产速度的技艺。他倾斜的身子
  侧着,像一幅赠给群山的倦怠了的
  春宫图,脸庞插在西双版纳的草丛
  对着缅甸的,则是它荒芜的臀部
  哦,偶尔有拉矿石的车,从这儿经过
  那是缅甸的矿石:未经许可的交易
  性质等同于从大象身上撕下皮革的画卷
  意义接近于取缔孟加拉虎的叫鸣
  有时,也会有搬运甘蔗的马车
  来自勐海,抖落的甘蔗被碾碎了
  甜蜜的汁液弄湿了尘土———他们与我们
  擦肩而过,走远了,才能听见
  空气关门的声音……坐在布朗山乡
  一个叫“老曼娥”的寨子里
  耳边波动着小学教师玉温丙慌乱的呼吸
  我们一起观看山上的火、缅甸的落日
  我们谁也说不清,辽阔的世界
  究竟存在着多少类似的角落———
  用玉温丙的话说:“一个人过日子
  影子会变成草,悄悄地蹿进骨肉的缝隙。”


  这样的诗歌,已不屑、也无须以拆句的方式进行拼接。宛如一块天然浑成的美玉,你需要用心灵去感悟、去审视,而不是眼睛和手指,正如诗人所言:“还有什么人比诗人更无法模拟,更孤独,更通灵?”

  如何将“小我”从乡愁中抽出来,又不失诗歌叙述的在场性?“一叶障目,不见森林。”如果将一首诗比作一片森林,那么,雷平阳既是长于诗歌之林中一棵树,同时又是凌驾于森林之外的飞鸟。这样,他既能将真实体味还原给乡愁、呈现给读者,同时又能以“飞行”的眼睛,纵观诗歌之林的整体形态和气度,并且还能预设可能发生的延展和倾斜。因此,诗人通过乡愁和叙述,已无意中消融了自我,并且站到了民族的山峰上,飞行在人性的天空中。


   
  以上所有例诗都是随意列举的,并不具有代表性;阐述,也只能从某一个层面或角度对雷平阳及其诗歌进行点滴映鉴,所以,它们所折射的只能是局部,而无法对诗人进行全方位的展露。实际上,他的每一首诗,都具备诗人独有的品质,让每个阅读他的人,随着他的叙述,走进他的乡愁,迷失于他的世界……

  行文至此,我想,乡愁和叙述,无疑是雷平阳之所以能被评为“2006年年度诗人”的致胜“策略”(我们不妨这样说吧,虽然是后发性的),不敢说是众望所归,相信有心读他的人都会如4月11日我的博客日记所记:“雷平阳被评为2006年年度诗人。说明我的诗歌审美是可信的,最起码符合‘主流’。”相信这也是雷平阳为之追求、永不言弃的诗歌精神。


  雷平阳的诗歌比较多,因篇幅关系,此处摘录一小部分(亦是随机的),不限于乡愁素材和叙述形式,同样具有不可多得的气度。



  200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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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本期的半月谈是讲雷平阳的,为让大家对雷平阳有一个更加透彻的了解,我也将这个"备用稿"一并发出来。

以下是选诗:


<背着母亲上高山>

  背着母亲上高山,让她看看
  她困顿了一生的地盘。真的,那只是
  一块弹丸之地,在几株白杨树之间
  河是小河,路是小路,屋是小屋
  命是小命。我是她的小儿子,小如虚空
  像一张蚂蚁的脸,承受不了最小的闪电
  我们站在高山之巅,顺着天空往下看
  母亲没找到她刚栽下的那些青菜
  我的焦虑则布满了白杨之外的空间
  没有边际的小,扩散着,像古老的时光
  一次次排练的恩怨,恒久而简单


<疑问>

  多少根青草才能长成一根羊毛
  多少亩红土才能约等于一张羊皮
  多少个春天,多少条河流
  才能换取羊肝、羊肺和羊心
  迟缓的羊眼、羊角和羊蹄
  它们该耗尽多少光阴才能把
  满肚子的羊奶送抵生的反面
  在滇东北,在我的故乡昭通
  有个疑问我一直无法问:多少柄小刀
  才能结束一头羊的性命?多少头羊
  才能组合成一个牧羊人?我知道
  所有人都会选择终身沉默
  因为一个牧羊人和一根草
  他们的尺寸相等


<泡桐辞>

  我的无事之手已非乳房的亲戚
  回头看了看,第一场雨水里
  喇叭形的泡桐花,落了一地
  旁边的人,又在花园中
  走了个来回,脚上的泥尘
  有一半是自愿承受压力,另一半
  出于叹息。应该嘲笑的
  依然是我,多么歹毒,我把泡桐花
  视为卑贱的妓女,而且
  为了砍伐这一棵泡桐树
  我竟然在心中准备了
  一把亮汪汪的斧子


<杀狗的过程>

  这应该是杀狗的
  唯一方式。今天早上10点25分
  在金鼎山农贸市场3单元
  靠南的最后一个铺面前的空地上
  一条狗依偎在主人的脚边,它抬着头
  望着繁忙的交易区。偶尔,伸出
  长长的舌头,舔一下主人的裤管
  主人也用手抚摸着它的头
  仿佛在为远行的孩子理顺衣领
  可是,这温暖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
  主人将它的头揽进怀里
  一张长长的刀叶就送进了
  它的脖子。它叫着,脖子上
  像系上了一条红领巾,迅速地
  蹿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
  继续依偎在主人的脚边,身体
  有些抖。主人又摸了摸它的头
  仿佛为受伤的孩子,清洗疤痕
  但是,这也是一瞬而逝的温情
  主人的刀,再一次戳进了它的脖子
  力道和位置,与前次毫无区别
  它叫着,脖子上像插上了
  一杆红颜色的小旗子,力不从心地
  蹿到了店铺旁的柴堆里
  主人向它招了招手,它又爬了回来
  ———如此重复了5次,它才死在
  爬向主人的路上。它的血迹
  让它体味到了消亡的魔力
  11点20分,主人开始叫卖
  因为等待,许多围观的人
  还在谈论着它一次比一次减少
  的抖,和它那痉挛的脊背
  说它像一个回家奔丧的游子


<战栗>

  那个躲在玻璃后面数钱的人
  她是我乡下的穷亲戚。她在工地
  苦干了一年,月经提前中断
  返乡的日子一推再推
  为了领取不多的薪水,她哭过多少次
  哭着哭着,下垂的乳房
  就变成了秋风中的玉米棒子
  哭着哭着,就把城市泡在了泪水里
  哭着哭着,就想死在包工头的怀中
  哭着哭着啊,干起活计来
  就更加卖力,忘了自己也有生命
  你看,她现在的模样多么幸福
  手有些战栗,心有些战栗
  还以为这是恩赐,还以为别人
  看不见她在数钱,她在战栗
  嘘,好心人啊,请别惊动她
  让她好好战栗,最好能让
  安静的世界,只剩下她,在战栗


<河流>

  被劈开的空气,在它走远之后
  才发出破碎的声音。它已经什么都不知道
  在它的身后,我们被黑夜所笼罩
  空气,是黑色的。作为惟一的亮色
  它曾经带给我们很多梦想
  我们都想像它一样:患有多动症
  而且能把所有的高山劈成两半
  我相信所有的河流都是一支刀斧大军
  正如我相信在亡灵游荡之处,我是孤独的



<听汤世杰先生讲>

  一条河水从中间流过
  河水是中心,北边是河北
  南边是河南;一座山峰在中间矗立
  山峰是中心,东面是山东
  西面是山西;一个湖泊在中间
  荡漾,湖泊是中心,南侧是湖南
  北侧是湖北;云南在云的南端
  海南在海之南,云是心,海是心
  几千年前,“孔子过泰山侧”
  孔子也配不上泰山,这颗
  伟大的心脏,也只能跳动在
  泰山的侧面,泰山是中心
  孔子是郊外……他讲话的时候
  动了真情:“以前,大地才是中心
  村庄和城市,一直都是
  山河的郊外。”我当时就很冲动
  很想站起身来,弯腰向他致敬
  甘愿做他的郊外。还需要补充一点
  汤世杰先生在讲话中忆及归化寺
  ———“文革”期间,庙寺都被毁了
  一些虔诚的僧侣,把佛像
  安放在残垣断壁之间:信仰
  并没有因为废墟而改变


<乌鸦>

  被一再地提及,能够以一点点黑色
  藏下雷霆的,可以在停下来的流亡中
  保持不同政见的……我们为什么对它
  永远怀着警惕?真的很不幸
  有些生命天生就不受欢迎,比如乌鸦
  比如那些心中藏着乌鸦的人



<鹭鸶>

  2002年4月16日,在云南
  水富县新滩乡,两只鹭鸶在大雾中
  顺着横江河床缓慢地飞。它们的速度
  比江水慢,两边的山体、竹林
  和榕树,是它们的背景
  坐在“五代同堂”的陈氏牌坊下面
  我一边整理关于匪患的采访笔记,一边
  期待着它们飞去又飞回。屁股下的石凳
  50年前,无数放哨的土匪坐过
  它有些冰冷,但确实又还藏着
  走投无路者的体温


<归去来兮辞>

  “东方不可留,冷风萧瑟
  南方不可留;遍地霜迹
  西方不可留;天降大雪
  北方不可留;雷霆赶着暴雨
  尹红龄兮归来,我在昆明等你!”
  尹红龄是韩旭老友
  传说遁入了空门
  那夜,在故园餐吧
  韩旭大醉,长发飘飞
  为尹红龄招魂
  我、朱霄华、倪涛为之垂泪

<飘逝>

  太阳落了,应该说,我跟天空的关系
  也就断了,空荡荡的天空犹如前世
  月亮升起来了,应该说,我跟夜晚的关系
  就更加密切了,空荡荡的黑夜犹如来生
  像我这样的人,我还能奢求什么?
  我本不是刻意的挖掘者
  难道我还能从江水中挖出一把琴来?
  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诗人
  难道我还能在诗句中豢养无数的奴才?


<集市>

  那是昆虫灿烂的集市
  我梦里的天空,无数腐朽的树叶
  充盈其间。石头洞开,破裂的男人
  犹如经不起热水的玻璃杯
  战战兢兢地露出头来,哦,多美的虫
  锈迹斑斑的水,被一根根芹草撕开
  下面伏着众多的女子,她们已经
  被水泡坏,皮肤宽松
  犹如被放逐多年的游魂
  只有时间才能将她们拉回来
  哦,多美的虫。还有蜘蛛
  我领地上的贵族,它们躲在空中
  碧绿的外壳,在灵魂中居无定所
  还有蜈蚣、蚂蚁、蟑螂以及更多的虫
  它们在1997年的夏天,突然
  走到了一起,并发下毒誓:
  谁让我生,我就死在他的怀里
  谁让我死,我就活在他的裂缝里


<蚂蚁和蜘蛛>

  无法说出蜘蛛的远方
  也看不见蚂蚁腹中的天堂
  我和它们,这些自生自灭的小灵魂
  一块儿生活在穷乡僻壤
  最碎小的步伐叫做沉寂、空寂、死寂
  最快捷的亡失称之暴死和猝死
  它们走着的路,我用一只手就可以折断
  它们的葬身之所,我的一只脚掌
  就足以压塌任何一座美轮美奂的宫廷
  蜘蛛寄身于空中,是暂时的,是虚妄的
  它们已经被黑暗浸泡得比黑暗还黑
  我和它们没有什么两样
  身边处处都是庞然大物
  如此巨大而彻底的挤压中
  如果有欢乐,比如让蜘蛛说出远方
  让蚂蚁拿出腹中的天堂
  那正是我的所求:从血液中
  驱赶出一群自由的山峰
  可我什么也没有,左手中是暴死的蜘蛛
  右手中是猝死的蚂蚁,像个暴徒


<梨树>

  把它育大,让风吹它
  它就有了姓氏,在高出屋顶的地方
  开出白颜色的花;把它的花收走
  让它和瞎子一起抱着云团,在空气的楼梯上
  爬上爬下,并在躯体的最低处
  筑起一座座汁液的宝塔……
  它带来的不是意外之喜,有着姓氏的树
  有梨,还有杏、李、枣和柿
  一大堆,在站台上,等待着搬运
  像瞎子想象了一生的光,它们是黑的


<青铜小令>

  铸铜史上有许多秘密的技法
  掺入孤独,掺入白银和夜色;有的还
  掺入生辰与宿命。异质相融、相匹配
  合为整体———我多次惊诧于
  它的重量和硬度,以及梦境的成份
  在人与物互为参照之时
  它是惟一有血的物,惟一的
  时光最忠诚的奴仆
  我怎么敢自比青铜呢
  我与它不可同日而语,我的体内
  全是一个个打破了的鼓


<欢乐的蚂蚁>

  在自己的梦中练习长跑
  它们首先穿过原野,之后,它们
  穿过了黑夜。那一段路,什么也看不见
  它们中的几位,还被草叶
  打断了肋骨。最后,它们才开始
  围着一座城市跑。绕着圈子。一支细小得
  可以省略的队伍,它们
  在自己的梦中练习长跑


<三个灵魂>

  第一个将被埋葬,厚厚的红土层中
  紧贴着大地之心,静静地安息
  第二个将继续留在家中
  和儿孙们生活在一起
  端坐于供桌上面的神龛,接受他们
  祭奠和敬畏;第三个,将怀着
  不死的乡愁,在祭司的指引下
  带上鸡羊、银饰、美酒和大米
  独自返回祖先居住的
  遥远的北方故里


<底线>

  我一生也不会歌唱的东西
  主要有以下这些:高大的拦河坝
  把天空变黑的烟囱;说两句汉语
  就要夹上一句外语的人
  三个月就出栏、肝脏里充满激素的猪
  乌鸦和杀人狂;铜块中紧锁的自由
  毒品和毒药;喝文学之血的败类
  蔑视大地和记忆的城邦
  至亲至爱者的死亡;姐姐痛不欲生的爱情
  ……我想,这是诗人的底线,我不会突破它


<在日照>

  我住在大海上
  每天,我都和大海一起,穿着一件
  又宽又大的蓝衣裳,怀揣一座座
  波涛加工厂,漫步在
  蔚蓝色天空的广场。从来没有
  如此奢华过,洗一次脸
  我用了一片汪洋


圣诞夜

  他们都说我醉了,送我到郊外
  小区大门口,一片斜坡上……
  圣诞之夜,突然寂静下来,金鼎山
  黑黝黝的,塑料六厂的车间和民房
  像一蓬蓬垂柳。我以为我来到了
  地球的边界,小区的围墙
  仿佛地球的城墙;路灯下的保安
  他们是戍边的将士。噢,下弦月
  它的光多么有限,只照亮了
  我眼中的一个个重影;而且
  它还在旋转,像躲在树丛中的路灯
  我的家住在几幢几单元几楼
  几号房?我期待着保安向我提问
  而我也一直在冥思苦想,到底是
  几幢?几单元?几楼?几号房?
  可他们一直都在表演午夜的戏剧———
  一个人从暗处正步走来
  走到另一个的面前,突然顿一下脚
  然后立正、敬礼;接着,接受敬礼的那人
  又跑到暗处,正步走来,顿一下脚
  立正、敬礼……如此循环往复
  无止无休。直到我体内的酒温散尽
  圣诞的快乐戛然而止,他们中的一个
  才跑到我的面前,开始提问
  我低声回答:7幢,2单元,501
  声音类似于游丝,像忏悔


<生活>

  我始终跑不出自己的生活
  谁能跑出这落在地上的生活,我就
  羡慕他;如果谁还能从埋在土里的生活中
  跑出,我就会寂然一笑,满脸成灰
  已经三十九岁了,我还幻想着
  假如有一天能登上一列陌生的火车
  到不为人知的地方去
  我一定会拆下骨头
  洗干净了,再蒸一蒸……
  已经尽力了,整整三十九年
  我都是一个清洁工,一直在
  生活的天空里,打扫灰尘


<酒歌>

  丢一个石头,也会打出血来
  这是我理解的神。你们
  来到云南,但是,朋友们
  我不能杀,不能杀瓜招待你们
  它们会疼;我设想过
  我该不该提一桶江水
  给你们洗脸,噢,我还是放弃了
  这罪恶的想法,沾上了你们的风尘
  它们将不再纯洁;树木都有它们的命
  一个异教徒,他曾动员我
  拿出心中的斧头,砍些枝条
  为你们燃起一堆篝火
  可这怎么行呢?古老的法则是
  让它们自己老去,臭在寂静
  而和谐的山谷……生活在
  伟大的云南高原,你们知道
  在每一个角落,都有碰到神的可能
  小鸟会叫春,花朵会叫床
  石头会叫魂。可爱的酒神
  他住在我的隔壁,所以,朋友们
  我只能用酒招待你们
  让它们,到你们的身体里去
  以魂魄的名义,陪你们


<朋友们>

  有两年时间
  我存活在张之广的记忆里
  有五年时间,我和李小薇
  在一起;有四年时间
  刘芳菲代替了李小薇
  最近两年,为了养家
  我已经很少写诗
  而是用最多的时间
  为一个名叫普云的广告商
  抒写广告词。十三年的昆明生活
  我没有更多的朋友
  除了他们四个
  更多的是隐形的敌人


<雪>

  在秋天的潮水下,我想起了雪
  金黄的潮水灌满了天空,南来北往的旅程上
  大雁的翅膀因为静谧而发不出声音
  像少女怀中的桨,没有速度,只有花纹
  没有秋风所带来的破裂,只有锋利的梦
  只有比少女还美的一个姿态,很轻
  却插得比草根还深,比生命还疼
  我想起了雪,也许只有这比灵魂还大的洁白
  才能消解这场衰败,才能让人们
  从凄美的秋天里面爬出来
  和金黄的潮水,坚决分开,和腐败的美分开
  ——让落叶落下来,让少女哭出声来
  ——让大雁从风中飞出来
  让雪驱赶着山峰,驱赶着少女们的乳房
  向死亡的秋天,默哀。再见。


<纪念>

  我经常一个人,骑着车
  穿过整座城市,去看一个人
  这个人读过我的一篇文章
  文章讲述的地方已经很荒凉
  剑麻,一种咄咄逼人的植物
  上面布满了蛛网;铁轨,一种
  很硬的向度,上面长着青草
  这个人给我写过一封信
  他说他的父亲曾经生活在那个地方
  而且满脑子幻想
  我经常一个人去看望这个人
  他的父亲已经死了。我和这个人
  每次都要谈起:以前的一个地方
  一个死了的人爱它爱得发狂
  现在的那个地方,一个活着的人
  爱它,仅仅因为它的荒凉


<工地上的叫喊>

  死亡来临的方式
  与惯常没有什么不同:一个年老的
  四川民工,提着一桶红色的油漆
  他想涂红女儿墙上那个新鲜的鸟巢
  结果是:鸟儿以最快的速度
  教他学会了飞翔。他的叫喊
  像红油漆一样,在空中散开
  结果是:几千吨水泥都听见了他的叫喊
  只有那一只鸟儿没有听见


<一棵漆树>

  还能快乐地生长,这需要
  怎样的狠劲,怎样的铁石心肠
  割漆人的刀,完全可以不抽掉
  年年都从它身体路过,有多薄,有多凉
  它比割漆人知道的还要多
  “来吧,我的肋骨!”它可以
  这么对刀讲,像受暴的女子
  成了案犯的新娘。“流吧,我的血
  白色的血,流尽这最后一腔。”
  是的,它有权,让自己又一次
  空空荡荡,让伤口继续拾级而上
  一副身子,一把刀痕组成的楼梯
  竖着,有心把骨肉的橱窗关闭
  却不愿把一生的疼痛一次花光



<梦中杀鸟>

  在梦中才敢杀死一只鸟,中途还听见
  有人在楼上磨针,惊心、惊魄
  惊恐。云南的地形,北回归线以西
  被充军的,是先祖,亦是儿孙
  他们一起伸长纸做的脸:“杀谁啊,
  为什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杀一只鸟,梦里的那只!
  版纳密林中的侏儒,迪庆雪山下的残疾
  用的是大理的风刀,却不敢用
  怒江的水,洗洗手上的血迹
  毛羽飘飞啊,躲在山上喘气的那位
  原来竟是毒蝇小国的王子

  止不住的还有颤栗,仿佛有一群
  正宗的刀手,正在等待口令
  征调一千人,杀一只鸟?疑问不在
  这儿,一个人杀一只鸟,只要手段高明
  时间拖延得越久,那就更能凸现人的本质

  而通用的办法是,让这只鸟
  不停地飞,让它累死。至于在梦中
  一切就变得简单、直接
  “在梦中,才杀一只鸟?”很久以来
  分辨这种事的真伪,已没人感兴趣
  如果有人提起,那他肯定出于忏悔


<废墟酒吧>

  它隐藏在郊外,同往常一样
  今夜只有我和守吧人。她是一个哑巴
  侧着身子,瘪着脸,收着胸
  她希望自己能躲进一片黑夜的云朵
  我们无声地坐着。我想象中的残垣断壁
  矗立在四周。对了,到处都是裂口
  到处都埋藏着落日和风景;对了
  倒塌的横梁上,还走动着雷霆
  风干了的雨珠,敲打着墙角
  满是尘土的小手鼓;对了,到处都
  弥漫着凌乱的雾气,到处都是
  记忆中荒芜的睡眠……
  令我们恐惧的一切,包括那只
  闪电般的乌鸦,它用头颅
  把旧报纸戳出了一个黑洞,露出了
  尖尖的嘴,以及发红的眼睛
  确实,这是一座废墟,它所有的东西
  它本身,都是远处的人们
  在远处完成的,而不是重现的记忆
  今夜,随着酒汁的增多,我几乎爱上了
  阴影中的哑巴,甚至想顶着星空
  在草丛中和她做爱。但是
  我很清楚,我要发出的,将是
  绵绵不绝的哀求、恐惧和悔恨
  而她的体内,一支哗变的马队
  随时准备着替她发出啸啸叫鸣
  或许我真的应该回家
  我的妻子刚刚怀孕
  昨天晚上,她曾一个人
  迎着风,对着学府路上的冬天
  哭泣。她多么幸福,她多么孤立


<学府路一景>

  几所大学的侧门,像荒凉的绝壁上破开的
  几道口子。街道被铁栅栏一剖为二
  惯例的秩序,不允许蔑视死亡的自由
  在这里囤积。但是,一辆逆行的卡车
  像绝望时突然蹦出的神来之笔,甫一出现
  就把他撞倒在了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不想留下血迹,然而两个年轻的警察
  还是非常果断地封锁了现场
  并且对着他的耳朵,低声询问
  “这血迹是不是你的,它怎么还在不停地扩散
  像身体的汁液领着骨肉向四周飞奔?”
  那时候,他已经彻底睡熟了
  一个死者,他回到了梦中
  他再不能开口说话,惟一的权力
  他可以躺着不动;惟一的冲动
  他可以借我的口回答生前所有的提问:
  “被来历不明的东西
  重重地击中,我是幸福的。”


<曲靖,一年之后>

  有人把曲靖说成:“山峰拱动前,最后的
  一次抽搐。”而事实上,它的地理位置
  并不特殊,在云贵高原向四川盆地倾斜的
  几万平方米的寂静中,它只是中午时分
  例行的小睡。短暂的时光,很难容忍
  它在梦中,完整地拉动疲倦的身体

  更多的时候,我们都在萧瑟地徘徊
  曲靖地区也总是执迷于,在黄昏
  举办沙雕的游戏;或者,命令卑贱的油菜
  开着油亮的花,排列整齐,在仓促的春天
  干起长跑的活计……注定要一闪而逝的
  得到了一条条矮山脉牢固的支持

  我一度爱上了曲靖,一个叫“待补”的
  小镇。在那儿看曲靖的山,白天是黑的
  晚上却白光闪闪。而且,我固执地认为
  那儿是群山的后院,每一次石头的政变
  都是在那儿密谋。它那儿涂了红油漆的
  巨大的抽水管道,让我着迷于可怕之美

  一年后,在阅读修昔底德的一篇短文时
  我记住了这样一段文字:“由于缺乏
  隔离措施,人们在照顾病人时
  也毫无例外地身染此疾。患者在急剧增加
  人们像羊群一样大批倒地……”
  这篇短文的名字是:雅典的瘟疫

  一年后,我再次前往曲靖
  我是去采访,作为新闻题材的惟一线索
  曲靖是一个坍塌的煤窑,有多人死于
  爆炸的瓦斯,有多人活在地底
  但是,我一无所获。在黑暗的斜坡上
  我选择了小睡,天啊,我多么需要安慰


<昆明的阳光>

  转弯抹角来到昆明家中,父亲开口
  就说:“如果昭通的阳光有昆明的好
  昭通也就是昆明了。”我有意把昆明的阳光
  全献给父亲,让父亲像我一样
  能够牢牢地抓住一份阳光

  一眼就发现阳光很多的人
  不仅仅我的父亲。那天,路过小西门
  我看见两个四川民工,一男一女
  头枕着两个蛇皮口袋,在人行道上
  睡得很香。温暖他们的,好像也只有阳光

  还有一回,我到一个工地采访
  看见几个建筑工人,在30层高的楼顶上
  脱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着,烤太阳
  从他们的裆部看过去,三角形的昆明
  冬天了,仍然热气腾腾,一点也不荒凉

  把这么多的阳光集中在一个地方
  这正好说明,有些地方很少有阳光
  我虽然无权向别人赠送自己不曾拥有的
  东西,但是,寒冷的切肤之痛提醒我
  我有必要把手伸在空中,抓一把,再往外送……


<昆明的秋天>

  昆明的秋天一贯反对
  透明,这和我故乡的秋天有着天壤
  之别。两种秋天,我只喜欢
  其中一种。它是谁,相信每一个人
  都能轻易地猜中。但是,这并不是
  什么问题,在黏乎乎的空气中
  我相反可以找到许多陌生的
  寄托,离熟悉的、亲近的、爱的东西
  越远,我可以变得更加冷漠
  也更容易自己营造皮肉的
  安乐窝。热带黑夜的品格,黝黑
  湿度重,充满诱惑与反诱惑


<裸体>

  每次去大理,我都跟人说我喜欢
  大理的风。它们是皮肤的故乡,是骨头的床
  从苍山那边吹过来,使我的皮肤和骨头,每次都
  一下子就失去了方向。大伙都知道,我是一个
  贪婪的人,有时还极为癫狂。所以
  2002年夏天的一个夜晚,在大理古城
  对着风,我脱去了衣服,裸着身体
  发誓要走到天亮。那时,我真的以为我可以
  这么一直走下去,从此失去了穿衣的愿望
  但是,尽管是深夜,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我的皮肤和骨头也开始了幸福的吟唱
  我却突然害怕起来,才走了二十来米,就觉得
  四周全是目光,像一些暗处飞来的刀锋
  命令我向虚无的世界举手投降
  得到好处的皮肤和骨头不知道情况有这么复杂
  皮肤上的毛孔已全部开放,骨头也第一次
  自己把自己掏空。它们都灵魂出窍了
  再不想妥帖地把自己安放在我身上
  风啊,大理的风啊,我却为什么
  总感到我不该这样?总以为脱去衣服的一瞬
  我已被刀锋刺中心脏?真的很无趣
  那晚,我只在风中裸体走了三十米
  便被自己将自己彻底阻挡。虚弱的自己
  虚幻的刀,一块儿目睹了自然之门的轰然关上
  剩下的夜,还在继续吹的风
  像一座堆满了黄金和自由的垃圾场


<记忆>

  我还能如此清晰地记起从前
  这真是奇迹:一个姓张的瞎子,在河流上
  练习飞翔;一个姓李的木匠,在屋顶上
  摹仿狼哭;一个货郎,姓刘,摇着手鼓
  在一个新寡的妇人屋后吞金自尽
  他们一齐埋伏在我的记忆之中
  这真是奇迹,我的时间为他们倒流
  我的身躯因他们而裂开。那是从前
  我的寨子:云南,昭通,石头生崽
  处处都弥漫着生命的尘埃


<纪念苇岸>

  苇岸死的时候,浑身只剩下骨头
  他曾说,北京的春天,杨树的芽是红的
  在我居住的云南,塞满春天之胃的
  却不仅仅杨树的芽,还有蜘蛛细碎的骨架
  它们是白的,向下掉的,静止的……
  而在另外一些地方,春天来临或者走远
  我们看见的往往是一部部为狮子
  撰写的历史,以及许多迅疾的记忆
  我没有见过苇岸,只是听说
  这一个坚强的素食主义者
  在病重之时,曾努力地为爱他的人们
  吃鸡、吃鱼、吃鸭子,直到他那虚弱的身躯
  布满了汗水。可在弥留之际,他又说
  “保命大于信仰,这是堕落。”
  我想,同为土地共同体中的普通公民
  这仍可以理解为,春天的宫廷中
  发生的一次短暂的政变。一个赤子
  一个圣徒,他看见了大地在喧哗中变得
  愈发的荒芜,他当然也能看见
  他死后,那仍属于他的红色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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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一面镜子,镜子是一个自己,而诗歌是时间与自己的沉淀物。

好诗好评,收了。
浅醉微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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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了一个诗人和一个评论者,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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