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乡愁>——雷平阳的“诗歌叙述”(作者:秋风如剑)
<永远的乡愁>——雷平阳的“诗歌叙述”
主题词一:乡愁
主题词二:叙述
——乡愁和叙述,集中体现了雷平阳的诗观与审美。
“我希望能看见一种以乡愁为核心的诗歌,它具有秋风与月亮的品质。为了能自由地靠近这种指向尽可能简单的‘艺术’,我很乐意成为一个茧人,缩身于乡愁。”
“还有什么文体比诗歌的叙述更古老,更有力量?还有什么文本比诗歌所提供的自由和想象,更辽阔,更有持续性?还有什么人比诗人更无法模拟,更孤独,更通灵?”
——雷平阳
一直想着能为雷平阳的诗写点什么,虽然,我深知个人的诗歌修为与“成色”,未必能够穿透他的厚重与沧桑,但这个念头从未断过。2006年,中国诗坛最有份量之一的诗集——《雷平阳诗选》面世,它为我们提供了最好的源始文本以及由其展开的一幅幅长卷。
诗人并不愿意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将“昭通市”三个字隐约镶嵌在封面中央(相当于诗集名),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乡愁赋予他多少萦绕不去的沉痛和忧患!
诗集的开篇为这首:
<亲人>
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他省
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
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
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
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
假如有一天我再也不能继续下去
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
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乡愁的直接载体,无外乎留在记忆中的山水、人物、故事等点点滴滴,而“亲人”是其中最具呈递功能的。
诗人一上来就直奔主核而去,并着重强调了“寄宿”二字。为什么?无非是想说明,诗人在世,灵魂之外的肉体处在何方并不重要,都不过是一种寄宿的方式,而内心深处的情感才是真正的归依,且忠贞如一。在看似枯燥的排列之后,自然承转,一句“我的爱……像针尖上的蜂蜜”,道尽了那种刺痛。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诗人从“云南”、“昭通”、“土城乡”……到“只爱我的亲人”,再到“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从字面宽度上,是一个逐渐浓缩、直至“空无”的过程,但从寓意深度上,却是一种慢慢锲入。好比一根柱状体,被工匠削身打磨,在形体由粗渐细的同时,最终完成它的“尖锋”,那才是它本身具备的终极意义,诗歌也因为这种递进完成了本身的使命。
几乎每个诗人都会写乡愁,写亲人,我们也有同样的体验——在生命成长老去的过程中,乡愁这枚“钉针”,也会缓慢滑向尖部,最终必将“耗尽我的青春和悲悯”,使得我们都和诗人一样,像个孤独的“茧人”,缩身其间。
<父亲的老虎>
有一天父亲意外地没有下地
对于担惊受怕了一生的他来说
这是一个奇迹。他整天都坐在草垛里
对着墙上的裂缝练习射击
甚至他还把枪口对准了
母亲的背影。那时候,母亲正对着
一棵砍不断的大树小声哭泣
那时候,一个錾磨人正踩着
暖冬的第一场雪去敲我家的门
而我正躲在窗台下,对着一盆清水
试图用一把小刀,替一个叫芬的女人
取痣。那是一个妙不可言的日子
我的父亲笨拙地调试着他的武器
他想把枪膛里的死亡放出来
却每次都只敢把死亡放进水里
我的父亲,一个只敢用枪打水的人
那天晚上,在招待錾磨人的家宴上
喝得大醉,他说,那头困扰了他
一生的老虎,正从他的梦中来临
雷平阳的诗歌里,有关亲人的写作随处可见,这也是他借以表达乡愁的“利器”之一。这种乡愁集中体现的是,在岁月的长河中,诗人心中不可磨灭生存忧患和生命意识。
贫困也罢,死亡也罢,所有生存的险情和积重,足以成为“猛兽”,并无时无刻不在窥视着诗人的肉体和灵魂。在那个特殊年代和环境下,父亲手里的枪,只能用以虚拟的“射击”;父亲只能是“一个只敢用枪打水的人”。而那头在他内心盘踞已久的“老虎”,他是注定杀不死的。
或许是因为成长过程与环境的类同,对于诗人流露出的那份无奈和孤决给予我的冲击是巨大的。“担惊受怕”的不仅仅是父亲,更多的是在诗人心中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而这便构成诗人诗歌印象和心内审美的主要源头之一。
<深夜的祭典>
夜间十二点
我将屋顶的蜡烛全部点燃
然后撕开一块
石头,把里面的那只死鸟
拿了出来
安葬在云南东北部的沙丘地带
在尚未涉及第二个主题词——“叙述”之前,我想再以短诗《深夜的祭典》为例,来看看雷平阳的乡愁究竟有多深多重!
“祭典”的时间选择在“夜间十二点”——这是一个临界点,一个阴阳切合、生死共一的狭缝。诗人选择这个时间来祭祀,并且“点燃全部蜡烛”,寓意再明白不过了。他“撕开石头”就是撕开自己,“拿出死鸟”就是掏空灵魂,最后,他要做什么?他要把它 “安葬在云南东北部的沙丘地带”(注:诗人的故乡昭通市地处云南东北部)。至此,即便诗人的肉体不能回归,但他做到了将整个灵魂完整地回归,回归他今生来世都无法抹去的故土,实现他午夜梦萦的乡愁。
后面讲到诗歌叙述的例诗,都含有明确的乡愁元素和情境,它们几乎无不涉及诗人的故乡以及与故乡一脉相承的云南。那些人和事,在叙述过程中都打着诗人深深的印迹,鉴于此,后文不再单独谈及诗人的乡情,而是以“叙述”为主线,兼顾于此。
<我的家乡已面目全非>
我的家乡已面目全非
回去的时候,我总是处处碰壁
认识的人已经很少,老的那一辈
身体缩小,同辈的人
仿佛在举行一场寒冷的比赛
看谁更老,看谁比石头
还要苍老。生机勃勃的那些
我一个也不认识,其中几个
发烟给我,让我到他们家里坐坐
他们的神态,让我想到了死去的亲戚
也顺带看见了光阴深处
一根根骨头在逃跑
苹果树已换了品种;稻子
杂交了很多代;一棵桃树
从种下到挂果据说只要三年时间
人们已经用不着怀疑时光的坚韧
我有几个堂姐和堂妹,以前
她们像奶浆花一样开在田野上
纯朴、自然,贴着土地的美
很少有人称赞,但也没人忽略
但现在,她们都死了,喝下的农药
让她们的坟堆上,不长花,只长草
我的兄弟姐妹都离开了村庄
那一片连着天空的屋顶下
只剩下孤独的父母。我希望一家人
能全部回来,但父亲咧着掉了牙齿的嘴巴
笑我幼稚:“怎么可能呢
生活的魅力就在于它总是跑调。”
的确,我看见了一个村庄的变化
说它好,我们可以找出
一千个证据,可要想说它
只是命运在重复,也未尝不可
正如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站在村边的一个高台上
我想说,我爱这个村庄
可我涨红了双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它已经面目全非了,而且我的父亲
和母亲,也觉得我已是一个外人
像传说中的一种花,长到一尺高
花朵像玫瑰,长到三尺
花朵就成了猪脸,催促它渐变的
绝不是脚下有情有义的泥土
可能是由于短诗抒情的力量,难以道尽诗人内心积重难返的情怀和悲悯,大多数时候,雷平阳更愿意用真实的生活细节和生存形式,通过叙述去还原乡愁,还原他内心深处的孤独。与此同时,乡愁几乎成了他诗歌叙述的基本取向和原材。
在这首《我的家乡已面目全非》中,诗人的叙述不惜笔墨,甚至显得有些“罗嗦”和“唠叨”,在其它诗歌叙述里,这似乎成了他的“通病”和惯技。难道说诗人缺乏叙述的控制力?显然不是。纵观雷平阳的所有叙述类诗歌,就可以发现,他的叙述情绪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毅然和韧劲,这种“孤决”之气(后文也将陆续提及)在行进过程中,被一点一点释放,像一个充满空气的大容器,在将要爆炸的前一刻,诗人只是在上面点破一个小孔,或辅之以细细的导管,使其内息慢慢透出,直至完全抽空。
乡愁很多时候是游离的,爱恨交加的,甚至是充满怀疑和绝望的。在这首诗歌里,也被诗人渲染得淋漓尽致。阅读过程中,我一直将诗人与自我进行重叠交替,仿佛诗人就站在我的内心,或许是因为经历的类似,以及诗歌中不断出现的人和事不断触动我的神经的缘故吧。读完之后,我俨然已经站在故乡的大地上,和诗人一道,“像传说中的一种花,长到一尺高/花朵像玫瑰,长到三尺/花朵就成了猪脸,催促它渐变的/绝不是脚下有情有义的泥土”。
一般来说,为诗之人都会对诗歌叙述容易造成的“阻滞”或“黏连”心存疑虑,作为叙述高手,雷平阳之所以能够规避这些,主要是因为他谙熟此道,并善于借助内核来支撑和稳固诗歌的整体建筑。
一、气息的贯穿感
这一点在雷平阳的诗歌叙述中十分突出。叙述的过程,实际上是气息流动的过程,稍有差池,便会导致诗歌的断裂或停滞。这种流动必须是绵延的、浑然的,而不是到处泄露的、纷杂无绪的。当下许多诗者的叙述之所以失败,往往在于此。
我们先看这首:
<存文学讲的故事>
张天寿,一个乡下放映员
他养了只八哥。在夜晚人声鼎沸的
哈尼族山寨,只要影片一停
八哥就会对着扩音器
喊上一声:“莫乱,换片啦!”
张天寿和他的八哥
走遍了莽莽苍苍的哀牢山
八哥总在前面飞,碰到人,就说
“今晚放电影,张天寿来啦!”
有时,山上雾大,八哥撞到树上
“边边,”张天寿就会在后面
喊着八哥的名字说:“雾大,慢点飞。”
八哥对影片的名字倒背如流
边飞边喊《地道战》《红灯记》
《沙家浜》……似人非人的口音
顺着山脊,传得很远。主仆俩
也藉此在阴冷的山中,为自己壮胆
有一天,走在八哥后面的张天寿
一脚踏空,与放映机一起
落入了万丈深渊,他在空中
大叫边边,可八哥一声也没听见
先期到达哈尼寨的八哥
在村口等了很久,一直没见到张天寿
只好往回飞。大雾缝合了窟窿
山谷严密得大风也难横穿……
之后的很多年,哈尼山的小道上
一直有一只八哥在飞去飞来
它总是逢人就问:“你可见到张天寿?”
问一个死人的下落,一些人
不寒而栗,一些人向它眨白眼
这种以原始事件为素材的叙述,对当时生存环境的直接呈现,可谓触目惊心,可谓果敢决绝。乡愁在这里,几乎被打上“残酷”的烙印。凡是对那个年代有记忆的人,都会深陷于他的叙述气氛中。这里,诗人几乎没有使用任何“替代”文字,但诗中的开阔与孤决,蕴含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这也是雷平阳很多叙述中所独有的)。整个叙述过程,没有“侧露”,一气呵成。
当诗歌叙述过渡到“问一个死人的下落,一些人/不寒而栗,一些人向它眨白眼”,读者几乎有被掏空的感觉。至此,“人性”二字已是极限,已无可承受。
再看一首:
<昭通旅馆>
没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只要愿意
那一年,许多人都敏锐地发现了我的疲惫
他们劝我多休息,学会节制,应该
用成长代替焦虑。楼梯的转角处
我站了一下,一个扛着花椒箱的老人
爬了上来,空气中弥漫着又麻又香的气味
接着,是一个理发匠,背着一面
肮脏的镜子,他向上攀登的一瞬
我看见他把我带走了,包括一个
17岁少年的青春……旅客很少
木匠来自四川,人口贩子出自威宁
惟一的例外是,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每天都坐在二楼的长椅上,往窗口往外看
窗下是条小街,有几个老头在那儿
以代人写信为生。这人说,他的老家
在甘肃。那是我第一次遇到甘肃人
沉默的人,萧条的人,天蓝色的夹克
旧了,发白,显得有点小
袖口上有一丝血迹。也许他的体内
也压着一封信,旁边的邮局
像他的身体一样结实
我很少惊动他,一个亡命天涯的人
他的身上一定裹着一层一敲就响的铁皮
记得警察把他带走的那天,他用一双
还残存着自由的手,扶着楼梯往下走
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二十年了
这些都一直没有被说出。相反
在三楼最里面的一间,住着的一男一女
屡屡被我提及:从二十年前开始
那儿就响着做爱的声音,它的门
时开时闭,像一个少年手淫者疲惫的眼睛
去伪存真,也是雷平阳诗歌叙述的一个特征。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进入生存和生活的本质。“呈现”在雷平阳的诗歌里,是直接和自然的,更多时候甚至保持着原始的草根性和粗燥度,而在行进之中,他又是谨慎小心的。诗人用眼睛去发现,用眼睛去呈现,而无需辨白或劝释。读他的诗,就像多年未见的故友,坐在一张木桌前或一棵槐树下,听他娓娓道来。你不用打断他,他也不给你打断的机会。
当故事叙述完成之后,我们依然沉浸在他给予的氛围中。仿佛你就是他;仿佛你就是昭通旅馆里进出的那个人;仿佛有一面镜子悬在你的额前,和旅馆一道,映照着岁月和乡愁不尽的哀怨。
叙述,在雷平阳的诗里,之所有一息贯穿,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提炼和“一意孤行”。从他的诗歌里,我们不难看出,他甚至有一种“不把事物和情绪表达彻底而誓不罢休”的决然。可能,有人会问:这样会不会导致叙述的琐碎和气息的收缩感?是的,我也这样想过,而实际上读完他的诗,就很快抛开了这一疑惑。
二、推进的层次感
诗歌叙述,就是不断推进的过程。雷平阳的叙述表面让人看来,虽然细微缓慢,但却坚实稳固。然而,他能够做到在不知不觉中,完成推进的层次,并让读者跟着他的节奏,一路前行。
<母亲>
我见证了母亲一生的苍老。在我
尚未出生之前,她就用姥姥的身躯
担水,耕作,劈柴,顺应
古老尘埃的循环。她从来就适应父亲
父亲同样借用了爷爷衰败的躯体
为生所累,总能看见
一个潜伏的绝望者,从暗处
向自己走来。当我长大成人
知道了子宫的小
乳房的大,心灵的苦
我就更加怀疑自己的存在
更加相信,当委屈的身体完成了
一次次以乐致哀,也许有神
在暗中,多给了母亲一个春天
我的这堆骨血,我不知道,是它
从母亲的体内自己跑出来,还是母亲
以另一种方式,把自己的骨灰搁在世间
那些年,母亲,你背着我下地
你每弯一次腰,你的脊骨就把我的心抵痛
让我满眼的泪,三十年后才流了出来
母亲,三岁时我不知道你已没有
一滴多余的乳汁;七岁时不知道
你已用光了汗水;十八岁那年
母亲,你送我到车站,我也不知道
你之所以没哭,是因为你泪水全无
你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了我
给我子宫,给我乳房
在灵魂上为我变性
母亲,就在昨夜,我看见你
坐在老式的电视机前
歪着头,睡着了
样子像我那九个月大的儿子
我祈盼这是一次轮回,让我也能用一生的
爱和苦,把你养大成人
从“我见证了母亲一生的苍老”这句统领开始,诗人叙述的过程,是以时间为序,通过自我成长,反证母亲一生的艰辛和诗人灵魂深处的情愫。它的大致层次有四层:其一,以“在我尚未出生之前”为过渡,主要用姥姥等亲人来佐证母亲这个形象;其二,从“当我长大成人”开始,偏重于虚拟的引领。其三,从“那些年,母亲,你背着我下地……”开始,以近乎写实的手法予以自然呈现。其四,到了“母亲,就在昨夜……”,诗人完成了最终的推进,将整首诗推向谷峰。
用常规的分节法,这四层之间是可以分开的。但雷平阳不同,他似乎更愿意让它们自然锲合,使叙述的口气更加连贯、内在的气息更富有回旋力,从而增加了诗歌整体的波动感,而不显得呆滞、枯燥。
当我读到最后一层,一股欲泪的感觉喷涌而出。“我祈盼这是一次轮回,让我也能用一生的/爱和苦,把你养大成人”——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叙述,更能渲染一个儿子对母亲的灵魂深处的愧疚和深爱?
<怀念德宏州>
我一直想重返德宏州,瑞丽城的
外贸街上,黑颜色的缅甸人
薄薄的衣衫下,藏着一串串廉价的手镯和项链
“先生,买一串吧,最好的珍珠。”
塑料和珍珠近似得难以分辨,真与假的连环套
已经不是判别生活质地的教科书。它甚至
透出不可多得的温馨,外加一丝救赎
美妙的边城之夜,秀竹般的少女
用身体运来汁液饱满的菠萝、柚子和芒果
与之对衬的是演舞厅里的人妖
妖的味道,堵住了所有皮革画卷上
的毛孔。和谐的邻居,敲击着宽容的
象脚鼓!一座座佛塔,再黑的夜
也闪亮着圣洁的轮廓,它们驯服了人们
豢养于体内的一只只猛虎……我真情
怀念那儿的一切,双掌张开
十个指头均是德宏茂盛的植物
前些天,有人从那里给我带来了一捆甘蔗
甜浆的重量,让我联想到一千个乳头
羞于谈回报,爱一个地方爱到
如此痴狂的地步,我甘愿承受
整个云南所有的相思与孤独
“先生,买一只手镯吧,它能将你的情人锁住。”
缅甸人的声音,不属于哀求
雷平阳的笔锋几乎离不开云南,离不开那里的风土人情。由此,我们不难看出诗人的乡土情结有多么深重。从我个人诗歌审美的角度来看,他的诗歌属于典型的本地化写作,具有典型的民族性,这也符合“如何将起源于西方的自由诗赋予民族特色”的方向,换句话说,雷平阳的诗歌给予了我们这样一个启示:现代诗歌决不局限于西化形式,只有当它注入民族文化的特质,才能得以生存和成长,才具有强大的生命力,这样的乡愁才是博大的。实际上,这也是自现代诗在中国得以传承以来,尤其是近些年来,许多具有影响力的诗人都深为倡导的。
回归原题。这首《怀念德宏州》的叙述层次,是靠两句统领的:一是“我一直想重返德宏州”;一是“我真情怀念那儿的一切”。第一个统领之下,是有关德宏州生存场境的铺排,这也是诗歌叙述最通常的手法,然而仅仅是铺排则是枯燥的,诗人在其中“不经意地”融进一些元素,激活了那本是静止的事物(这一点,后面另述)。第二个统领之下,则是诗人本体的介入,同时也是对第一个统领之下的捕排起到升华的功效。
并非说诗歌叙述一定得分出明确的层次,它同样也可以有“迂回”,有“抱抄”,但总体方向应该是前行的、流动的,好比机械中的“螺旋式上升”。
三、过程的伸缩感
诗歌叙述,笼统则失去效力;细密则可能造成气息上的阻塞(上面已提过)。前一点,对一个成熟的诗人、对雷平阳的诗歌而言是不会存在的。而“细密”则是他诗歌叙述中一惯的,他惯用“加法”,而拒绝“减法”,除了源于诗人骨子里那种“对所想表达的境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实际上,这也是诗歌叙述所必须具备的耐力和精神),从手法上讲,他有足够的能力通过适度糅合与拉伸,来控制诗歌叙述的节奏感和通透性。
以上面那首《怀念德宏州》为例,在第一层的铺排中,诗人在恰当的时候以类似“停顿”或“穿插”的方式,对所列事物予以诗化。如,在缅甸人卖手饰时,诗人写到:“真与假的连环套/已经不是判别生活质地的教科书。它甚至/透出不可多得的温馨,外加一丝救赎”。当写到人妖时,诗人又说:“妖的味道,堵住了所有皮革画卷上/的毛孔。”当写到黑塔时,诗人说:“它们驯服了人们/豢养于体内的一只只猛虎……”这些乍看是不经意的穿插与停顿,实则是对叙述对象的加深和拓宽,是诗人深思熟虑过后、也是常驻于诗人内心的生存本质。它们不仅是给予节奏上的阴阳顿挫,更是向诗核内部接近的可靠途径。
再看一首:
<卖麻雀肉的人>
卖菜人的脸色偶尔有明亮的
衰枯的占了绝大多数。有一个人
他来自闷热的红河峡谷
黑色的脸膛,分泌着黑夜的水汁
我一直都想知道,他成堆的麻雀
从何而来,他的背后
站着多少在空中捉鸟的人
但每一次他都丧着脸
并转向黑处。他更愿意与卖瓜人
共享寂静,也更愿意,把分散的
麻雀的小小的尸体,用一根红线串起
或者,出于礼貌,他会递一支
红河牌香烟给我,交谈
始终被他视为多余
把这么多胸膛都剖开了
把这么多的飞行和叫鸣终止了
他的沉默,谁都无力反对
现在,他只是一个量词
死亡的香味,不分等级
可以斤斤计较,讨价还价
我没有劝诫他什么,反而觉得
麻雀堆里,或许藏着
我们共同的、共有的杀鸟技艺
真实就是力量。而真实决不仅限于对事件或人物的简单还原,它需要通过诗歌的修辞手段和承转启合,使其上升至诗人所欲达到的高度。
对于雷平阳来说,这些人物和事件几乎不外乎他的故乡以及他涉足过的云南周边各地。诗人通过它们把“乡愁”生活化、形象化、立体化了,使得乡愁成为睁眼可视、立耳可闻、触手可及的真实存在了。乡愁几乎是与疼痛、与关怀联系在一起的,并且类似“慢性病”,所有才会“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
《卖麻雀肉的人》这首诗,其中的叙述过程采取的多为“一语双关”、“言此话彼”的手法,而不同于边叙边议式的穿插。由此带来的舒张效果,在内蕴气息上具有更多可能,而于外在节奏上则显得不再需要。我愿意将这叫作“浸染式”,它的每个动作、每个表情、每句话,都已不仅仅是它的本身;整体事件也不局限于“卖麻雀肉”本身了。诗歌叙述更倾向于细节的敏感性,它要求准确、到位、适度,因为一个微小的变化,都蕴含着诗歌巨大的能量。
诗歌有一种境界,即:诗歌在很大程度上是局部或整体的“软修辞”——既不用常规修辞的主观手段去入诗,也不同于所谓“消解”法,而是以看似平实的手法来叙述,更注重场境和由其延伸的渲染效果。《卖麻雀肉的人》就是通过一系列细微动作和心理活动的情景刻划,再通过诗人这个客体的介入,将诗歌叙述推向极至——“我没有劝诫他什么,反而觉得/麻雀堆里,或许藏着/我们共同的、共有的杀鸟技艺”。
最后,我要着重提到一点:乡愁不应是狭隘的、个体的,而是民族的、群系的,并由此延伸为国家、世界的。它应该通过诗人个体对其生存生长环境的呈现和还原,体认整个民族的忧患意识,体认整个世代的精神和灵魂,体认整个人类的关爱和人文。
“没有自我的世界是死寂的世界”(胡塞尔语),对自我的还原,要求诗人在诗歌中必须亮出赤子的本真和情怀。雷平阳的乡愁,从他个人而言似乎有“小我”的存在,但我们可以更多地发现,他已将这种情感,通过各种手段,将其升华为“大众”情怀。他已从“我”之乡愁,走向真正的民族关怀之路。他的诗人良心,已充斥于诗歌文本中的每个角落。
<有几条河流在赛跑>
在云南的北方,几条河流
在并列奔跑,它们像几个
背着镜子的乡下理发匠,它们在打赌
顶着白茫茫的阳光,看谁
跑得又响又亮
我喜欢那些河流脊背上的镜子
黑颜色的边框,无休止地耸动着
与远处的山脉保持同一种流向
至于它的玻璃部分,我心慈悲
我从中看见了累死于天空的鸟
它们细小的双翅和骨架
堆满了坎坷不平的河床
站在俯视的角度
我当然更喜欢河流本身
笔直、坚硬,还带着一丝
直面粉碎的悲怆。但我常常紧闭双眼
因为我的体内永远也囤积不起足够的
可以稀释悲恸的能量:这些河流
它们更像是几支精神病患者组成
的队伍,在梦境中演练癫狂
我们为之恐惧的景象
当然还没有绝迹,孕育这些景象
的高原依旧矗立。不幸的是
在与河流赛跑的队列中
我们常常是最醒目的,像一圈圈
蚂蚁在腐朽的牛骨上雕刻出的花纹
这些河流以及周边的境像,在诗人的笔下,已远远超越了它的本身。它们不仅是河流,更是诗人用以透射过去、现在、乃至将来的暗器;它们已经具有比人类还要宽广的精神领域和深厚的情感世界。它们是存在的,也是虚设的;是明示的,也是暗谕的;是自我的,更是民族的;是自恋的,更是关爱的……它们维系了一种平衡——在诗人的乡愁内外、孤独表里。
很显然,乡愁,在这里已蜕去了那层透明的外衣,已脱离了泛化意义上的概念,展现给我们的是不屈的生命,是诗人心中按抑不住的悲怆与大爱!
<布朗山之巅>
汽车朝着长满红毛树的森林飞奔
扬起的灰柱,仿佛道路本身
在练习生产速度的技艺。他倾斜的身子
侧着,像一幅赠给群山的倦怠了的
春宫图,脸庞插在西双版纳的草丛
对着缅甸的,则是它荒芜的臀部
哦,偶尔有拉矿石的车,从这儿经过
那是缅甸的矿石:未经许可的交易
性质等同于从大象身上撕下皮革的画卷
意义接近于取缔孟加拉虎的叫鸣
有时,也会有搬运甘蔗的马车
来自勐海,抖落的甘蔗被碾碎了
甜蜜的汁液弄湿了尘土———他们与我们
擦肩而过,走远了,才能听见
空气关门的声音……坐在布朗山乡
一个叫“老曼娥”的寨子里
耳边波动着小学教师玉温丙慌乱的呼吸
我们一起观看山上的火、缅甸的落日
我们谁也说不清,辽阔的世界
究竟存在着多少类似的角落———
用玉温丙的话说:“一个人过日子
影子会变成草,悄悄地蹿进骨肉的缝隙。”
这样的诗歌,已不屑、也无须以拆句的方式进行拼接。宛如一块天然浑成的美玉,你需要用心灵去感悟、去审视,而不是眼睛和手指,正如诗人所言:“还有什么人比诗人更无法模拟,更孤独,更通灵?”
如何将“小我”从乡愁中抽出来,又不失诗歌叙述的在场性?“一叶障目,不见森林。”如果将一首诗比作一片森林,那么,雷平阳既是长于诗歌之林中一棵树,同时又是凌驾于森林之外的飞鸟。这样,他既能将真实体味还原给乡愁、呈现给读者,同时又能以“飞行”的眼睛,纵观诗歌之林的整体形态和气度,并且还能预设可能发生的延展和倾斜。因此,诗人通过乡愁和叙述,已无意中消融了自我,并且站到了民族的山峰上,飞行在人性的天空中。
以上所有例诗都是随意列举的,并不具有代表性;阐述,也只能从某一个层面或角度对雷平阳及其诗歌进行点滴映鉴,所以,它们所折射的只能是局部,而无法对诗人进行全方位的展露。实际上,他的每一首诗,都具备诗人独有的品质,让每个阅读他的人,随着他的叙述,走进他的乡愁,迷失于他的世界……
行文至此,我想,乡愁和叙述,无疑是雷平阳之所以能被评为“2006年年度诗人”的致胜“策略”(我们不妨这样说吧,虽然是后发性的),不敢说是众望所归,相信有心读他的人都会如4月11日我的博客日记所记:“雷平阳被评为2006年年度诗人。说明我的诗歌审美是可信的,最起码符合‘主流’。”相信这也是雷平阳为之追求、永不言弃的诗歌精神。
雷平阳的诗歌比较多,因篇幅关系,此处摘录一小部分(亦是随机的),不限于乡愁素材和叙述形式,同样具有不可多得的气度。
2007-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