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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斋洗墨 2008-3-20 23:32

巷 口(2008年3月第四稿)

[align=center][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巷 口[/font][/size][/color][/align][color=black][size=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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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一层瓦片载一层落叶[/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一笼新绿荡漾在枝头,圈住了春天[/font] [/size][/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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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老城区的巷口,“丁”字形地透射着日光,直到太阳落到路灯之下。拐角处的老榕永远是沉默的,即使跨进了二十一世纪,顶多是抖一身疲惫的老叶,而叶子旋在空中、落在道上,敲碎了条形砖那密密绵绵的铺砌,放逐那不规则的色彩、那暗淡沉重的班驳。老头提着水烟筒,用很缓很稳的动作站起来,和着墙角的蚂蚁一同走进巷子深处。他坐过的地方,老榕下的一块空地,叶子围出一个空虚的圆。[/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老头在那坐了很多年了”,大蛇如此想着。从十年前棉布店二楼的孤女嫁到美国,那所房子就易主了,搬进现在的大蛇一家。为了供孩子们上学,大蛇和妻子每天都超时工作,多余的闲钱还得攥着以备不时之需,于是茶余饭后坐在老屋门前的石墩上跟邻里闲侃便成了他唯一的爱好。也是闲侃中他才知道,老头在那里坐了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从春天的嫩芽新燕、到秋天的老叶昏鸦,从巷道中绝尘而去的“嘉铃[/font]80c[font=宋体]”、到偶尔招摇在巷口的“宝马[/font]320i[font=宋体]”,唯一不变的是巷口,那一横一竖的纠结,还有榕荫下老头日出日落的身影。[/font] [/size][/color]
[font=宋体][size=4][color=black]  三十年前,巷子对面的墙壁上还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而老头终于回复了安心的生活,不用再站在乒乓球台上接受批斗了。却也是那一年间,老头的妻子和大儿子相继去世,小儿子离家出走再无音信。[/color][/size][/font]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在所有人都认为老头会承受不了、会发疯、会上吊的时候,人们看见了老头,他走出几天里悄无声息的屋子,手里提个水烟筒,脚步很缓很稳的走到榕树边坐下,然后抱起烟筒一口一口抽起来。他的眼神说不准是空虚还是充实、悲苦还是平淡,又或是根本的一片虚无,便如同他吐出来的烟雾。[/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老头被人们忽略。刚开始那两年还有街坊去搭讪,可老头便如一尊塑像,只以沉默和静止回答着世界。渐渐地,老头就成了巷口的一部分、榕树的一部分、那年年岁岁春翠秋黄的一部分。[/font] [/size][/color]
[font=宋体][size=4][color=black]  棉布店家的小孩满月了,老板娘在老头身边放下一袋红鸡蛋;那小孩学会走路了,就经常用手摩挲着老头如同蜡纸般干硬的脸;小孩上学了,经常在榕树底下跟小朋友们玩“拍纸”、玩“跳跳珠”,卡通小纸和玻璃小珠总会不时地流浪到老头身边,然后象每天的功课一样被孩子们遗忘……[/color][/size][/font]
[font=宋体][size=4][color=black]  那一年,小孩考上大学了。那年头上个大学也不算容易,棉布店为此大排筵席,还请了狮队庆祝。觥筹交错,贺声充耳,那位新晋大学生被亲友们灌得醺醺然。宴毕,他一摇一晃地走回巷口,走到家门前,伸手欲推。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老头,岿然不动的老头。他停住了姿势,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爬回房间里睡了。[/color][/size][/font]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又过了许多年,小孩毕业、工作、结婚……而棉布店还一如既往的门可罗雀,和老头遥遥对峙着。直到一年秋天,人们忽然暗地里对棉布店指指点点,一些零碎的消息开始弥散:那孩子跟妻子闹矛盾,结果一伤一死,死的是女方,家里有背景的,终究还判了男方一个死刑。老头听闻这消息,重重地一叹,回屋了,佝偻的身子似摇起莫名的秋意,把身影迷失在飘落的叶片中。这也是唯一一天老头没坐到太阳下山之后。[/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大蛇也听闻这消息,当时他搬进这个街区已经一年多了,跟楼下的老板娘混得稔熟。那时候的大蛇还算是“中产阶级”,囊中几个小钱在购置了棉布店二楼的房子后还颇有盈余。听闻这事后,向来同情心泛滥的大蛇也想过帮助老板娘一家,不过想归想,倘若真要他去面对死者那些有背景的家属或者面临丧子之痛的老板娘俩口子……大蛇还是打消了念头。他喜欢善良的感觉,但惧怕善良的操劳和代价。有时间的话,他更宁愿靠坐在窗沿,呷一口乌龙茶,懒洋洋地看着老榕的枝条从春划过秋、从平房划过大厦、从老头划过……一动不动的老头。[/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那件让人伤感的事最终还是无情地结束了,没有古典小说里那些英雄和骑士的铿锵,也没有窦娥冤杜十娘之类的惊天泣地,只随着日复一日的阴晴雨雾被蒸发、被冲刷、被迷失在生活不紧不慢的步伐里。老头依旧是日出日落地守侯在榕树下,比雕塑还雕塑,只有水烟筒偶尔飘起的一缕浑白给场景渲染了些许迷蒙诗意。老头对面的棉布店却日渐衰落了,本来就没多少顾客的,现在更笼罩于一种凄清的气氛下,其实人还是那两个人一对夫妻,只是门牌抹去了笑脸,墙角挂上了泪痕。[/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秋深了,烈日下的西风也不时宣泄着阵阵阴冷,老头和榕树一起,被风束得紧紧的,在下午六点钟的太阳底下泛出几点铜绣色彩。棉布店,经营了快三十年的棉布店终于在落叶的脚步前,永远的落下了铁闸……这一刻无人见证,因为家家户户都战栗在“下岗”的钟摆下,能目睹这一刻的只有一尊塑像,名叫“老头”的塑像。[/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也是那一年,卖掉房子嫁到美国去的孤女居然回来了,还带着一身的厌倦和绝望。孤女的父母是跟老头的妻儿同一年去的,那年她只有两岁,在邻里的关照下居然也长大了,居然没进孤儿院。当年她读完中专便出来工作,过了两年便说要托朋友关系嫁到美国去,当时她眼里总是泛着亮晶晶的光华、脸上总是浮动出绯红绯红的油彩。可她这次回来只拎个仿皮小挎包,虚浮着步子走到榕荫里坐下。接连几天,她都一语不发地坐在老头身边,直到某天破晓时分,巷口迎来一束惊慄的光线——不是朝阳,是救护车的红蓝闪光。[/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大蛇是唏嘘的,他既同情老年丧子的棉布店也同情自杀未遂的孤女,在某天呷着乌龙茶的当口,他忽然想出一个绝妙的办法:他把自家那不到三十平方的小房子低价租给无家可归的孤女,然后倾尽手头积蓄把廉价抛售的棉布店顶下来做点小本生意。自从女儿上学后,大蛇感到钱越来越不够花。于是孤女住进了棉布店二楼,大蛇搬到楼下张罗他的小本营生。[/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似乎这一年过得特别慢,连冬天都姗姗来迟,“或许是惨淡的人生吧……”诗人们如是说。而立冬那天巷子又迎来了噩耗:老太婆死了,在巷子里生活了八十多年的老太婆离开了“丁”字型的街角、离开了铜锈色的老榕、离开了她曾照顾过的左邻右里、离开了枯黄与嫩绿交替的生活。她的死,被人们忽略着,不知是时光的栅栏太严密透不出一丝窄缝、还是伤感的泪水太冰凉麻木了表情。总之,那一年,那一整个冬天,巷子都如同榕树和老头了——雕塑的。[/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老太婆是个旧社会女人。所谓“旧社会女人”,在人们概念中就是“缠小足”,事实上老太婆正是个“小足”,并且她具备了传统女性的一切“美德”:温柔、善良、罗嗦、小心眼……[/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关于老太婆的过去已经没几个人了解,人们只约略知道她从前也是富家千金,不但有那么些妆匣内的宝贝,还收藏着一张早年大盒子照相机拍的她跟她丈夫的结婚照,只是这些历史便如同她的容颜——百年光景足以让天上的云和江河的水置换万千次,况且是刹那芳华?[/font] [/size][/color]
[font=宋体][size=4][color=black]  老太婆是开朗的,兴许她的年轻时代还有过泪痕,可烙印在人们记忆中的她却永远的祥和;老太婆还善良,甚至善良到让人厌烦。[/color][/size][/font]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邻里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孤女的事,当年孤女父母双亡后就是老太婆一手一脚把她养大,甚至变卖嫁妆供她上学。孤女“嫁去美国”那一年间,老太婆甚是失落,她很想找点事情充实一下,或者找人聊天。可惜十几年的经济大潮把左邻右里的心思都冲到天涯海角了,她只好没事就凑到老头身边,叨叨絮絮地说她的过去、她的经历、她的心情、她的期盼……无疑老头是最好的听众,比铜像还称职。[/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那段时间老太婆还发过火,这在人们的记忆中非常罕见,原因还是那张老照片。老太婆善良,可并不缺乏表现欲,巷子里每来一个新面孔她都会悄悄地把照片拿出来显摆一下。那段时间她屋子里来了新租客,是一个搞计算机的小男生,她展示她的“昔日”时,小男生一片好心地提出给照片进行电脑修复并重晒几张,老太婆一听不乐意了,当时便没有答复。小男生倒是古道热肠,心里也敬爱这位善良的老人家,以为她是舍不得花钱,于是他也不作声,私自搞定。到某天拿出来给老太婆,她一看居然就大发雷霆,一直从屋子里吵到街上,最后老太婆狠狠地把那叠崭新的照片甩到巷口,无意中居然正中老头的脑袋。老头固然是没有反应的,这是雕塑的特点,而这事也不了了之,只是此后老太婆再向新面孔展示照片的时候都会神秘兮兮地加上一句“这是唯一一张老照片啦”。[/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这些生活的插曲便如同“某家的小狗在某户的门前留下一坨鲜明的排泄物”之类,永远不指望能掠夺人们的感触。兴许老头是雕塑,兴许在老头眼里所有人都是雕塑,又或者……那岁月、那春夏秋冬日日夜夜的生活都是雕塑吧。[/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孤女回来后住进了棉布店二楼,且一直躲着老太婆、一直把她拒之门外。过不久,棉布店二楼的楼梯便在深夜里兴旺起来,不断有陌生的男人在夜里上上下下。而某天夜里,老太婆来到楼下,听着木板楼梯传来嘎吱嘎吱的呻吟,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坐到老头留下的、叶子围出来的圆圈里,一直坐到下半夜才离去,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找过孤女了。[/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那时候开始,老太婆便逐渐从人们生活中消失,直到她死去。直到第二年老榕又不知厌倦地笼上新芽,直到……直到那年清明节,曾受过老太婆恩惠的大蛇记起应该去拜祭一下,才匆匆买了一束鲜花,来到坟前他发现那里已经有一堆纸灰,里面有几片没烧干净的边角昭示着那是一叠照片,他才想起老头,一个被当作雕塑很久了的人。那天黄昏,大蛇回到巷口,看见老头还坐在那,绵绵春雨疏疏落落地穿过细密的榕荫,不但没有淹灭水烟筒的火星,反而把烟气浸润得更迷蒙、更飘渺。大蛇看着,他突然发现,老头原来不象雕塑的。[/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日子是那么义无返顾地冲刺。对的,是“冲刺”,只因这个城市里的人每天都必须比昨天跑得快一点。教育拉动内需、大学扩招、加入[/font]WTO[font=宋体]、禁摩、严打……数之不尽的新名词在人们梦里梦外飘来飘去,每一天起床人们都要摆弄自己的姿势以适应这崭新的太阳、崭新的空气、崭新的城市、以及崭新的幻想。[/font][/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唯一不变的可能是巷口。巷口是根深蒂固的,一些东西永远地盘踞在那里;巷口是多情善变的,一些东西总是转瞬即逝。[/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几年里,巷口的晚上多了辆“宝马”,据说是孤女读书时候的追求者,孤女在他的“帮助”下已经把棉布店的二楼买了下来。大蛇是乐意的,因为一买一卖他赚了不少钱。只是从那时候开始,每逢晚上便从楼上传出惨叫声,那带着亢奋和痛苦和堕落和压抑的嘶号,每每把大蛇的心口撞击得翳闷不已。大蛇偶尔也会在心里暗暗投予一个怜悯,只是再也不盘算该如何去“善良”了——孩子的学费还等着交呢。[/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后来大蛇终究还是倒闭了铺子,因为附近开了几间铺面阔大资金雄厚的连锁店,还正好是他的同行。再后来,大蛇把铺面转让给朋友,就是那个当年因为几张照片跟老太婆吵闹的小男生。其后过没几天,警车来了,把大蛇和他哭丧似的妻子和女儿带走,据说事情的起源是前不久大蛇的女儿在学校被几个富家子弟怎么怎么了。[/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人们已经不会对此多作感触。前面是“钱”,后面是“穷”,左右都是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生物,怀着一样的企图,走着一样的道路,人们该想些什么呢?只有一个人是例外:老头。他前面是巷口、后面是榕树、左右都是一片片一层层一堆堆的落叶,他会想些什么呢?“他不是人,是雕塑”,人们如是想。[/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前些日子,老头消失了,彻底从人们的视野和生活、甚至终有一天从人们的印象中蒸发。没有人会给记事本留下这么一页,就连老头离开后那叶子围出来的圆,也会被一阵风抹去。榕树下,是那么空虚空虚的、连阳光都泼不进。直到有一天,一个很缓、很稳的身影,提着水烟筒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抽着,老榕还是抖一身老叶,而叶子敲碎了条形砖的色彩、那暗淡沉重的班驳。[/font] [/size][/color]
[color=black][size=4][font=宋体]  孤女继承了老头的座位,大蛇的女儿向孤女租了棉布店二楼,每到晚上那久病不死的木板楼梯又嘎吱嘎吱的呻吟……(完)[/font] [/size][/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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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斋洗墨 2008-3-20 23:43

作业记录:
2006年夏,完成初稿。
2006年秋,从网上收集意见,修改了部分情节,完成第二稿。
2007年8月,按储雪松先生的建议,精改了语言,并理顺了脉络,完成第三稿。
2008年3月,再按储先生的建议,删减了冗余句段,再一次统调语言,完成第四稿。

空尘 2008-3-21 00:11

班驳---斑驳

从“嘉铃80c”到“宝马320i”,可见其过程是怎样一种长度,而那个始终不曾变过的影子,他真的不曾变过吗?或许,生命之存在,就是像烟雾一样虚无。

“懒洋洋地看着老榕的枝条从春划过秋、从平房划过大厦、从老头划过……一动不动的老头。
不知是时光的栅栏太严密透不出一丝窄缝、还是伤感的泪水太冰凉麻木了表情。
他喜欢善良的感觉,但惧怕善良的操劳和代价。”

这些句子啊,就像用镜子照自己的脸,真实又遥远。。。。
整篇文章的这种描述方式简单,直白,平静,朴实,却又处处动情。喜欢~
写到最后,很多人被遗忘了,很多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很多故事又重演,这大概就是人生的圆,你不知道哪一天,又会转回原地。
用老头的静默来反衬,很棒~:)
还有,大蛇,这个人物的刻画也很好。特别是他的“善良”。

说到榕树榕荫,我想起西安的梧桐和槐树。呵呵,那些落叶,都是美丽的。如同老头儿烟筒里冒出的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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